大雨瓢泼之间,她竟然听到了陆泽九激荡有力的心跳,像要泵出不尽的爱意。
陆泽九的冷脸在雨中笑了起来:“学姐。”
他不怕死,她就觉得无趣,有些恹恹地垂下眼睛,甩开了他的手,枪自然也从他的胸膛上偏离。
然后她的眼睛余光瞥向别处,眼底更加冷凝,随手开了一枪,一个从窄巷尽头转弯过来的黑‘帮打手就倒在了地上。
她会开枪,不需要别人教。
陆泽九紧盯着她。
她没有解释,依然靠在墙壁上等。
陆泽九说:“学姐,我们回家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
陆泽九永远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燕容的枪装着消音器,枪声又被暴雨遮得严严实实,加上她找的地方太好,一时竟没有人听到声音主动过来。
她又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走进雨里,走了好几步才看到滚在雨洼里的黑伞,扬了扬上面的雨水,将它撑在头顶。
但其实她的头脸与她的衣裙已经湿了,这伞也没什么用。
她往巷外走,往能听到枪声的地方走。
陆泽九抓住她的胳膊,朝她摇了摇头,正想劝她,却也神色瞬间严肃,突然开枪,雨地上又倒下一个人,不知道是黑‘帮的还是万家的。
她踩着雨走过去,翻起那人的尸体,认了认脸。
很好,是燕容的人。
陆泽九看着她的举动,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继续在混乱的夜中找人,瞄准,杀人。
她完全不像那个柔弱的她,她简直疯了,陆泽九只能与她一起,继续成为她的共犯。
天色将明,她又靠在之前的那面墙壁边,从陆泽九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的打火机,想点根烟。
烟卷太潮了,没点着。
她有些厌倦,嘴里总觉得缺点什么,只好扯下陆泽九的领子,啃陆泽九的唇。
碰到陆泽九的舌尖,温暖的味道在唇与唇之间相贴。
她拍了一把陆泽九的脸:“别喘,声音大得要把人招来了。”
他没怎么喘,只是心脏在砰砰直跳,要震碎耳膜。
她终于在雨里放开他。
陆泽九察觉到她状态不对,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她认真地说:“强‘暴过裴晓川的人都得死。”
她的神情太真,甚至有点让人不敢直视。
“你来杀人,是为了他报仇吗?”
她语音淡淡:“或许。”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陆泽九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说:“杀完了,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又看了看她倚靠着的墙壁,拉了她一把,道:“墙上脏,把你裙子都弄脏了。”
红灯区的墙壁上很脏,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或许前一天就有人在这里站街。
“脏吗?”她问他。
陆泽九点点头,她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陆泽九的心里更冷,觉得她有点失控,他有种马上就要抓不住她的感觉,之前那种违和的不对劲的心绪又被其他情绪覆盖。
因为她手里的枪又抵在了他的心脏上。
强‘暴她丈夫的人都得死,那么,当了她t丈夫死亡的推手,不听话的他呢?
是因为这个吗?可她对她丈夫的爱,被她反复包裹着,看不清楚。
陆泽九低头,也认真地对她说:“原谅我。”
“不是这个。”钟梦说。
“……什么?”
“你最开始看我,与看在这里站街的妓女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我上辈子真当过妓女。”她说了一句荒诞的话。
陆泽九愣愣地看着她潮湿的脸。
他要购买爱,他用钱换她,她一直没给。
“对不起……抱歉。”他说。
这句话的尾音吞没在暴雨里。
他发现自己的解释与道歉太过苍白。
于是他说着以前说过的话:“我以后会听你的话,我没有这样看待过你。”
也不对,依然不能取信。
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他不说话了。
他冷着脸,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进她裙子的兜,指尖夹出她的钱包。
他不再管胸膛上的枪,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又把钱包放回她兜里。
他将那两张钞票从自己的衬衫领口塞进去,冷漠地看着她。
沉默对峙之中,钟梦突然笑了。
枪管从他的胸膛上移开,捅进了他的嘴里。
冷漠的唇被撑开,枪口挤压着舌面,又继续一寸一寸往深处捅。咽喉因为肌肉反应收缩,他下意识垂眼吸气。
她皱了皱眉,伸手按在他颤抖紧绷的胸肌上。
陆泽九仰倒在雨洼里。
他湿透了,衣服也在雨地上脏污透了,却浑然不在意,试图紧紧盯住她的脸。
钟梦笑了笑,黑色尖头的红底皮鞋踩上他领口大开要露不露的胸膛,用力碾了碾。
“都说了别喘,”她道,“别把其他人招来。”
明明嘴里的枪管已经被她抽出来,陆泽九喘息更急。
他边喘边笑,之前因为生理反应泌出的唾液粘在下巴上,又被雨带走。飘来的雨让他的眼睛只能半睁着,眼尾阴影愈深,出身的显贵与气派的冷峻全然不见,透着奇异的疯劲。
“真不要脸。”伞面倾斜,遮住打在他脸上的雨。钟梦撑着伞,有些无奈。
“走了,回家。”钟梦说。
陆泽九湿漉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两张钞票和刚刚插进他嘴巴里的手枪被扔在地上,泡在水洼里。
天亮了,白茫茫的雨。
钟梦穿着一身毛绒绒的家居服,又坐在了玻璃窗前。
镜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恼人的很。
陆泽九刚洗漱出来,她便将一壶热姜茶推到他面前:“喏,给你的。”
陆泽九的冷脸难得茫然,过了几秒,才道:“谢谢。”
钟梦笑了起来。
他们两个安静地坐在一起,一个英俊一个美丽,室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衣服也柔软整洁,太体面的两个人,仿佛清晨阴暗水淋的街道是什么亡魂生出的错觉。
钟梦问他:“你有问题要问吗?”
陆泽九又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了她面前。
一枚华光璀璨的钻戒。
他神情坚定冷硬,面部线条分明,眼睛孤狼一般盯着她,不像是在求婚,而像是要咬断敌人喉管。
……任谁也想不出,他刚在红灯区被‘操开了嘴。
钟梦又叹了口气,伸出纤长洁白的手,任由他将戒环套在她手上。
他太敏锐,却不问她的种种异样。
她本来打算给钟梦报完仇就走掉,但不得不承认,陆泽九的反应,取悦到她了。
她果然喜欢他喜欢的要死。
陆泽九握着她的手腕,浑身都在颤抖,他轻咳一声,压抑住身体的兴奋,略有些沙哑地问她:“明天要去看电影吗?”
钟梦想了想,说:“好。”
他们没有去私人影厅,陆泽九让助理定了票,两个人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肩并这肩走进镜城的电影院。
陆泽九挽着钟梦的手,钟梦笑着在他耳边用气音说话:“陆泽九,你好纯情啊。”
这话像个好笑的谎言,但陆泽九的耳尖真的红了。
他捧着爆米花坐在钟梦旁边,看着钟梦的侧脸。
美丽,安静,安宁,甚至有点快乐。
真是像幻觉一样。
而她看着电影幕布,眼睛里映着的不是电影画面,而是燕容。
受伤昏迷,走私船,性暴力,z001确实把她卖得远远的。
她安静地看着燕容遭遇的一切,眼神平静无波。
坎坷流亡,在丈夫死后,钟梦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她对陆泽九说她要去看裴妙,陆泽九欣然应允,两个人一起出国——裴妙被他们照顾的很好。
直到两个月后,燕容逃跑了。
钟梦拿着新电话,给万家所有人发了一条短信,是燕容的坐标。
万家的内乱直到燕容死在手术台上,还没平息。
黄金瞳换了新主人,一切风平浪静。
钟梦窝在陆泽九怀里,安静地编辑着短信。
镜城上流社会,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删不掉的邮件。
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黄金瞳,和它的新坐标。
起初人们只以为,这是哪个人无聊的恶作剧。
直到第一个人半信半疑,然后相信。镜城表面如常,内里风起云涌。
甚至有人去找拥有另一只黄金瞳的z先生,但z先生来时轰轰烈烈,消失却悄无声息。
黄金瞳换了新主人的坐标隔三差五的出现,却总有人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这眼睛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下场,甚至包括了研究院。枪战,破产,死亡,手术……这里面或许有前世裴晓川的红颜知己,和钟梦的恩客。
这些都不重要了,镜城成了一个埋着火药的蝈蝈罐子,裹挟着贪婪的人类身不由己地争斗。
她仍窝在陆泽九怀里,安静地看陆泽九编辑代码。
后来,他们不叫那只眼睛“黄金瞳”了,他们叫它魔鬼的眼睛。
直到钟梦的最后一个恩客被争斗的浪潮卷进去,无辜地死掉。
短信再也没有来过,仿佛关于那只着魔之眼的事情,是镜城高贵的群体梦臆。
消失已久的Z先生靴子踩在阴暗街头,扯住一具尸体的头发,挖出眼睛,手上唇上是流出来的血。
黄金瞳,着魔之眼。
镜城,着魔之地。
钟梦再次踏上镜城的土地,有些惊讶。没有下雨,也没有感受到空气里的潮意。
连绵不断的阴沉雨季结束了。
春天来了。
钟梦回镜城结婚。
各种各样的婚纱送到了陆家主宅。
她盘起头发,随意挑了一件,流水一般波光滟滟的布料,鱼尾一样的纯白裙摆,头纱盖住她的脸,朦朦胧胧,高贵圣洁。
她从衣帽间走出,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陆泽九怔怔着,不会呼吸了。
陆沧元冷着脸,眼睛却和她对视。
她轻轻笑了笑,扑进陆泽九怀里,问他:“好看吗?”
陆泽九的心跳如鼓,呼吸也急促起来,伸手触碰她的脸,碰到她的头纱,又被烫到一样,局促地收回手。
钟梦将遮住脸的头纱一掀,化了淡妆的脸露出来,眼睛璀璨,对陆泽九笑,又转过脸,对造型师笑。
“就这件吧,”她笑道,“你看他,满意得都不会说话了。”
造型师恭敬地退了出去。
陆沧元坐在一边,手指不自觉敲着桌面。
陆沧元是他们的主婚人,但谁也不知道他竟然这么闲,新娘试纱时他还在家。
钟梦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陆泽九也盯着他看了一眼。
陆泽九牵着钟梦,说:“走吧。”
钟梦点了点头。
婚礼前一天晚上,她又穿上这件白纱。
陆泽九亲吻她,从她的脸到她的唇,到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她轻声喃喃道:“小心点,别把裙子弄坏了。”
很快,她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睛又空茫如镜城的雾。
她的头发散在婚床上,轻轻喘着气。
陆泽九的脸贴在他颈间,叫她:“学姐,学姐……”
他们又像是被镜城的雨雾浸着,在湿热的暖潮中忘记自我。
直到她感觉大脑里似乎有什么异样,一种链接被轻飘飘静悄悄地解开,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
z001跑了。
她蹙了蹙眉。
陆泽九吻她的头发,将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看着陆泽九英俊的挂着汗珠的脸,听着他的喘息声,又揽住了他的肩。
她感受着他小腹绷紧的肌肉,不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呜咽着红了眼眶。
镜城尖刻的雨季连绵不绝,恍如情热。
两人胡闹到不知时间,直到翌日清晨,陆泽九睁开眼睛。
与他亲密相贴的人不见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新娘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