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梦终于再次给陆泽九发消息。
她的话语在键盘上打了又打,删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还是一条平静的:“见一面吧。”
他们确实没再见面,别说见面——自从那天在车外分开后,变态学弟沉寂了好几天,连向她发送那些大胆表白的短信都没有了。
但陆泽九其实也知道,她大概要和他见面了,就在这几天。
这次见面他穿了一双马靴,衬得他那双腿又直又长,他身上换了一种气味,像是苦龙胆,然后是白麝香——很禁欲。
他还是一直盯着她看。
她终于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
陆泽九说:“我订了酒店。”
她摇了摇头,问他:“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陆泽九明显愣了一下,不再看她,冷声拒绝道:“不行。”
张婉娘有些新奇。
从她回复他短信的那一刻,一直到之后的每一刻,所有的服从性测试他都完成得很好,直到现在。
她有些不悦地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他的脸色愈冷,偏过了头。
她不说话了。
她没有让步,难捱的沉默中,陆泽九终于说:“好。”
陆泽九住在镜城中心的一幢老式洋楼里,洋楼外是繁盛的花圃。
她跟在他身后,跟着他穿过花廊,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是很古典老派的风格,铺着厚重的地毯,挂着几幅闻名遐迩的油画……织金与墨黑与翠绿使整个会客厅也像一副厚重的油画。
她穿着浅淡色的裙子进来,发间一朵银粉花,这厚重的油画便不可思议地轻盈起来。
她问他:“你卧室在哪里呢?二楼吗?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她依然紧盯着他的眼睛,像什么觅食的动物。
她真的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没有办法,任由她进了他的卧室。
窗帘拉着,仿佛永远也见不得光,墙面上满是照片。无数条压抑的街道,繁华的建筑,玫瑰紫的天,碧青的冷凝的雨,里面都有她的身影。
满墙的照片,她的照片。
有她放肆笑的,有她沉默哭的,有她几年前在学校里穿小洋裙的,也有她工作后穿白衬衫的。
最大的照片是一张婚纱照,在花玻璃窗的教堂里,色彩斑斓的彩虹圣光,她披着头纱,捧着白花,美好圣洁不可亵渎。她身边的男人被用黑笔涂满,头脸处尤为严重,脸上还带着黑笔用力宣泄时扎穿照片的窟窿。
她捂住嘴。
他所有的肮脏的下流的思想都曾经流露在这些照片上。
她看到他的床边躺着一件外套,有点眼熟……她大学时丢的那件外套!
他的床头柜上,是她莫名其妙遗失的一副墨镜,还有她用过的护手霜壳子,她的毛巾,她摔坏了的杯子,她的银行工牌……
她看着这一切,而他依旧沉默地看着她,喉结滚动。
她在他床边坐下,拿起那件几年前的外套,那上面已经全是他的味道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问他:“你偷东西?”
陆泽九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眼睛垂下来,眼尾的阴影愈发明显。
“那这些从哪里来的?”
他又不说话了。
“你在短信里不是很能说吗?”她气笑了。
沉默的氛围再次笼罩住他们。
“算了,”她主动找了个台阶,“我有事请你帮忙。”
“好的。”他说。
他都没问到底是什么事。
“我女儿生病了。”张婉娘说。
“我知道,”陆泽九说,然后他又问道,“什么病?”
他确实对裴妙的病不太了解。
裴妙是裴妙,钟梦是钟梦,裴妙的事情他并不关心。
张婉娘将诊断报告给他看,神情忧郁。
“我知道你很有权势。”她说。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似乎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陆泽九盯着她的唇,等着她说出他想听的话。
然后他就可以放肆地打量她,舔舐她的手指,亲吻她的脖颈。
她在他耳边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他又垂下了眼睛。
……和他想要的不太一样。
“你会帮我的,是吗?”她笃定地看着他。
他像是被这目光灼伤了,嘴唇抿了抿,说:“会。”
她点点头,又拿起她的包,站起来,铺在床上的裙摆跟着她的小腿转起来,开出一朵纯洁的浅花。
“我不多留了。”她道。
她淡然地走出这间男人的卧室。
陆泽九也站起来。
“留步,不用送我。”她露出一个矜持的浅笑。
他便又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陆泽九有点分不清他和她暧昧的界限。
他们重逢,但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接触,也只是那天晚上,她触碰了一下他的手套罢了。
为什么却有一种他们即将要肌肤紧贴,呼吸交融的错觉?
是她带来的错觉吗?还是他的妄念?
她似乎依旧是大方、坦然的……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看他暴露出阴暗潮湿的欲望,只是看着。
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不太相同。
他的眼珠转了转,盯着在他四周旋转的房间墙壁,那一切一切的照片,镜城炽热的橘黄与惨碧,石膏色的白辣辣的雨,她乌溜溜的卷发,赤紫的流动着的裙摆。
他的爱仍在肆意生长,肆意攀爬,顺着她流动的裙摆攀爬。
他的脸贴上她曾经在的地方,雪白的床单上柔软气息,他把她的一切遗落的东西放在他身边,把她的女士外套盖在他的头脸上。
他埋在这里,嘴角咧开。
。
裴晓川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开灯。
他把门扭开,屋里也黑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银白的月色透不进来。
房间椅子上有一条被拉长扭曲的瘦削黑影子,他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这当然摸了个空,毕竟这不是他那鲜花着锦交易生死的名利场,而是他眷恋的家。
他从来不把自己危险的那一面暴露在家里,暴露在妻子女儿的面前。
他定了定神,“啪”地一声打开了灯。
是钟梦坐在白炽灯下。
裴晓川的心难得跳了一下,柔声道:“梦梦。”
钟梦没有回答他。
“梦梦?”他走到钟梦那里,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嗯,嗯?t”她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了他。
不知道是否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有些苍白,透着些许脆弱的气息,她有些心神不宁,对他说道:“你回来了啊。”
裴晓川点点头:“是啊,我出差回来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老鸭汤,还有一点面,对了,你怎么不在医院,阿妙这几天怎么样?”
钟梦没什么胃口,只说:“能怎么样呢?”
裴晓川“啊”了一声。
钟梦很认真地看裴晓川,她眼睛里是休息不好导致的红血丝,眼神奇异。
裴晓川觉得钟梦的状态有些不对,他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梦梦,你怎么了,这样看我做什么?”
钟梦从椅子上站起来,和他脸对脸,伸出手指,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她扫了一眼烟盒,又扔在一边,轻声说:“你现在还抽这么贵的烟?”
裴晓川愣了一下,说:“要应酬嘛,经理给的。”
钟梦“唔”了一声,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气神,她低着头,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你真的爱我和阿妙吗?你在乎我们吗?”
裴晓川不解道:“怎么会这么问?我怎么会不爱你们呢?”
钟梦依然低着头,有些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说:“阿妙的病你也知道,我想尽办法凑钱,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恨不得躺在病床上的是我自己,我急得都要把心剖出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裴晓川蹲下来,揽住她的肩膀,认真说:“我当然着急,但越是这样,家里越不能乱,不管怎么样,我得稳住啊。”
“裴晓川,你看我现在痛苦的样子,想想阿妙插着管子躺在医院里,你真的不难受吗?我好像真的……感觉不到你的难受。是你出问题了,还是我有问题?”
裴晓川抱着钟梦,身体颤抖,脸上也痛苦起来,说:“梦梦,你说你急得要把心剖出来,我也恨不得把心剖给你看,我怎么会不难受呢,我也难受啊……梦梦,你最近休息不好,你不要多想,你好好睡一觉,我现在就去医院照顾女儿……你不用担心,她很快就会好的,我向你保证……”
“z001,他现在的负面情绪好吃吗?”张婉娘听着他真挚难过的剖白,在心中问。
z001:“还是淡淡的一层,甚至有点幸福?像是隔着什么,依然不好吃,建议现在把他杀了,分切一下……”
张婉娘不再理z001,只想着裴晓川这人也挺奇怪。
“很快就会好的?”她有些呆滞地重复了一遍裴晓川的话。
“是啊,很快就会好的,明天,明天就会好的。”说这句话时,他的负面情绪更淡了。
他似乎完全意识不到,他这句近乎于心理安慰的保证,钟梦到底能不能相信。
“是啊,明天就会好的。”钟梦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又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复杂的眼神。
裴晓川问询般看向她,她只疲惫道:“我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你去看阿妙吧。”
裴晓川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有些动容,他张了张嘴,说:“梦梦,你知道的,我妈跑了,我爸死了,我只有你和阿妙两个家人,我爱你们……”
他有些难受,说不下去了,便又抱了抱她。
他从来都是看起来很体面的、很阳光的,不会去向别人讲他跟有钱人跑了的母亲,他早死的沉默的父亲,和他窘迫穷困的过去。
逃避一般的,他又匆匆走出家门,下楼的时候,一个短信跳出来,他低头查看。
他嘴角下意识地勾起微笑,正要回复,就在此时,后脑一痛。
他倒在了地上,又在楼梯上磕碰着滚了几圈。
血从他的后脑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拎着带血铁棍的陆泽九站在他的身后。
高跟鞋的声音又“嗒嗒嗒”地响了起来,在空荡的楼道里响着回音。
她出现在这里,月光又把她裁成薄薄的一片。
“谢谢。”她轻声说。
陆泽九依然沉默,只点了点头。
“我去楼梯间下面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哑了。
已是深夜,外面果然没有一个人影。
她捡起遗落在楼道里的裴晓川的手机,它摔碎了一个角,信息页面还亮着——
钟梦:“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