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觉得头痛欲裂。
他的风寒还没有好,耳边一直回荡着齐王在宗正局临死前咒骂他的那些话。
在朝会上与齐王对视时,齐王那双与他血出同源的丹凤眼睛里,那震惊的眼神,也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
天子觉得冷。
冬天的太极殿里空空荡荡,刺骨的风一直从窗缝里,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天子的骨头缝里。
他登基数年,干得还算不错,处理朝政一直雷厉风行,从皇子时期就练就的政治手腕也算不错,打压政敌可以称得上雷霆手段。
这次的事情也是,从发现自己误服了伤身的毒药,再到齐王府意外走水,齐王谋反畏罪自杀,仅仅过了两天。
就是要快,才能让该做出反应的人无暇纠缠。
只是这次,他下手的是自己的胞弟,他防备的是他的母亲。
天子又披衣而起,裹了一个斗篷,声音沙哑道:“去皇后那里吧。”
等到了椒房殿时,皇后娘娘已经睡下了。
天子让其余的随从噤声,以防止吵醒皇后娘娘。
卧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昏暗暗的小烛灯,天子坐在皇后娘娘的床榻边,看着皇后娘娘枕在一个鸳鸯戏水的软枕上,乌发披散散了满床。
他用眼神描摹着皇后娘娘的睡颜,看着她安静的脸庞与吹弹可破的肌肤。
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声叹气,她睡着太浅,竟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看到他,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声嘟囔了一句:“表哥。”
天子突然很眷恋此时的她。
他脱了斗篷,小心翼翼上了她身侧的那一点点床榻,侧躺下来,没有压着她。
他又把被子帮她盖好。
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发丝划过他的脸庞,又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很快,她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怀里,头抵在他的脖颈上,清甜的呼吸也打在那一小片的皮肤上。
天子为了迁就她的姿势,身体别扭地硌在那一隅的床榻边。
天子睁着眼睛,一夜也没有睡着。
清晨时皇后娘娘醒了,她睁开眼,便发现那鸳鸯戏水的软枕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了地上,而她一直枕在天子的手臂上。
天子那双高贵昳丽的凤眼看向了她。
她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连忙起身,想穿上外衣。
她心里一急,华丽的衣服便也穿不好,天子从床榻上坐起,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衣带,将她的衣服整理好。
“陛下。”她轻声说。
天子“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又开始相顾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后,天子说:“朕来看看承祚。”
皇后娘娘意外地看向他。
天子垂下眼,又说了一遍:“朕来看看承祚。”
皇后娘娘显得有些无与伦次:“啊……啊,好。”
门外守着的锦书赶紧去叫人将皇长子抱来。
这一世没有了冷宫之行,皇长子也没受什么委屈,依旧是玉雪可爱的雪团子一个。像一个讨喜的福娃娃。
只是他的眼睛还是呆呆的,不像个有灵魂的孩童,倒像是一个漂亮的雕刻摆件。
天子看着这个呆傻的孩子。
他被照顾得很干净,脸颊圆圆满满的,眼睛的形状很像皇后娘娘,而眉毛和鼻子像他。
天子伸出手,摸了摸皇长子的脸颊。
皇长子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被摸了就咯咯笑或者大声地哭,他甚至没有追随天子手指的移动方向,在孩童时就表现出了不像正常人类的漠然。
天子抱了一下皇长子,把他放下后,又牵起了他的手。
他高大俊美,又脸色苍白,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反差之间,竟然显得有一种别样的温馨。
他再次张开他沙哑的喉咙,说:“婉儿,忘了以前的事吧。”
皇后娘娘迟疑地看着他。
天子带着风寒的病容,眼睛红着,说话语气间满是疲累:“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皇后娘娘鼻子一酸,却还是说:“绢帛撕裂了,又怎么能修补得天衣无缝呢。”
天子想了想,说:“补不好,也要拿锦线一直补下去,安建七年补不好,就补到安建十年,安建十年补不好,就补到安建七十年。”
安建七十年,那可是多远多远的年号啊。
天子将皇长子抱在了自己的膝上,额边的一缕发垂下来。
皇后娘娘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父子二人,并没有回答他。
。
两个人和一个小孩又静默地坐在了一起。
天子的眼睛没有看皇后娘娘,只是看向了前方的空气。
他保持着空茫的神情,说:“闻人鸢死了。”
皇后娘娘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惊到捏紧了手指。
“啊,”她组织着语言,“小九……怎么回事?”
齐王年纪轻轻,怎么就突然死了?
天子还是那样的神情,语气平淡地说道:“他要谋反。”
“不可能,小九怎么会做这样的事。”皇后娘娘说道。
“有人在齐王府里搜出了大量士兵的甲胄和天子衮服,”天子眼眶微红,“证据确凿,齐王心中悔恨,在宗正局自杀了。”
不论齐王是不是要谋反,当他把主意打在了天子身上时,他就必死无疑了。
因为齐王算计天子,天子要保证皇长子继位,齐王就必须死。天子必须要为未来的太子扫平一切障碍,至于这些真相,就不必让皇后娘娘知道了。
熟悉的人突然出了这样的大事,皇后娘娘睁大眼睛,久久没有言语。
其实在朝堂上撺掇让齐王继位的那些小官们,大多数都有元乐长公主府从中串联的影子,至于这些真相,也不必让天子知道了。
还有齐王府库房里的甲胄和衮冕,长公主府是有办法弄进去,但会不会被天子发现,就不好说了,所以这可不是长公主府的手笔。
到底是谁的手笔,谁也说不清楚。
皇后娘娘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母后会伤心死的吧?”
这话提到了天子的痛处,天子轻声说道:“母后气急攻心晕了一次,朕让她在长春殿安心调养。”
“唉,”皇后娘娘道,“小九一向有什么事,都爱找母后,如今却……唉,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何等悲恸,陛下也请节哀。”
她说着安慰的话,这话却隐含着一些别样的意味。
——“小九一向有什么事,都爱找母后。”
皇后娘娘当然是不知道齐王殿下在长春殿给天子下毒的事的,可天子听了这句话会不会多想,那就是天子自己的事了。
说不准,就是齐王和太后娘娘商量着,给天子下的毒呢?
天子神情沉郁,说:“是啊,母后悲恸欲绝,稍后你去探望探望母后吧。”
椒房殿长达两月的闭宫禁足,就这样在天子的话语间解除。
皇后娘娘不动声色,只说:“好。”
这日天子罢朝,在椒房殿坐了一t天。
。
又一日,久违地凤印被交还给皇后娘娘,她换了一身新衣服,进长春殿拜见太后。
虽然已经许久不见天日,她再次出现,也没有穿特别鲜亮的,因为齐王新丧,她甚至没有戴什么钗环。
齐王虽然犯了谋反的大罪,可她既是长嫂,又是表姐,怎样也该表达一下哀思。
见到太后时,皇后属实被吓了一跳。
太后娘娘面色像金纸一样,苍白的脸上又带着一些病弱的黄气,眼神直勾勾的。
皇后做了丑事,她也听到了风声,若是以往她见到皇后这个不安分的外甥女,一定会说几句不太好听的话刺刺她,可是现在,她只是轻轻地抬了抬眼皮,便扶着头不搭理她了。
她以前经常装头痛,现在却好像成了真痛。
皇后娘娘握住了她的手:“母后,我来看看你。”
太后娘娘没有说话。
她这两天饭都吃不进,也没什么力气和皇后娘娘说话。
皇后娘娘说:“我听说了小九的事情,还想去求求陛下,怎么当天下午人就没了……”
是否有点太快了呢?
皇后娘娘又说:“陛下事忙,我再代陛下来看看你。”
陛下不敢见你,所以派我过来。
太后终于激动起来,她颤抖着唇,喃喃道:“不孝子……畜牲……”
她属实像个没有人管的疯子。
皇后娘娘赶紧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又给她侍奉汤药,十分周到。
可惜,太后娘娘又晕了过去。
这样的人伦惨剧让她痛苦成这样,画皮鬼想,这可能是原主想要的痛苦吧?
上辈子没人从中挑拨,天子,齐王,太后一家,也算和和美美。
画皮鬼讨厌和和美美。
。
三天后,宗正局经过调查,齐王意图谋反的证据确凿无误,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鉴于齐王已经伏法自尽,天子宽宏大量,允许齐王葬在先帝的陵寝外围,齐王府一干人等从轻处理。
之前在朝会上串联齐王府的众人也有谋反之嫌,经过周国公调查,有几个鼎力支持齐王的官员被判斩监候,其余官员贬的贬,迁的迁。
这一遭下来,众人也皆明白了天子的意志与决心。
以至于天子在颁布立皇长子为太子的诏书时,剧烈反对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东宫的班底也很快配齐,天子加周国公为太子少师,加监察御史节述云为太子少保,其余亲近的保皇党官员们,也通通加了东宫的属官。
同年,京畿之外各地增兵,天子以祭祀先祖七庙为由,命淮南王、梁王、韩王、赵王、长沙王及其家眷进京朝见。
在最后一场瑞雪中,安建六年如此祥和地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