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珂翻阅着长姐拿给他的画像。
这可费了乔贵妃不少功夫,挑选好的未婚妻子可是要一家一家地留意,好女百家难求,还要去试探女孩儿家里有没有与乔家承恩侯府结亲的意愿。
他看画像的时候,乔贵妃还在他身边讲这些姑娘们的好处。
“国公府这个五娘,我看就很好,他们家家风严,她几个姐姐出嫁后我也见过几面,都是很知书达礼,又能撑得起家族门楣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乔珂就把刚才那张画像撂下,换了一张画像。
他好像并不喜欢知书达礼的姑娘。而且这个国公府的五娘,虽然很美丽,却感觉有点呆,像一个木头美人。
乔贵妃只好说:“这个周侍郎家的女儿也好,周家一直想攀附我们。只是用你的婚事,把他们绑在一条船上,又有些不值……但周家这个女儿名声很好,好几家的长辈都夸过她文静贤淑……”
乔珂又放下画像。
文静贤淑的姑娘,他也觉得和他不太搭调。周侍郎家的女儿满身书卷气,似乎也不是很好。
他好像认认真真的看了。但乔贵妃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乔贵妃找出一张画像,放在了他面前,说:“你看赵家的这个怎么样?他家的小姑娘可是很大胆,她以前见过你一次,说是对你一见钟情,听到风声说你要议亲,她家主动找过来的。”
大胆活泼的姑娘……好像他看着,也没有很喜欢。
乔珂心想,她是有些大胆,可也没有很跳脱,反而一举一动都很恰当的可爱……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谁,强行止住了思绪,神色又冰冷下来。
乔贵妃有些无奈,将那一堆画像推到桌子的一边,坐在了乔珂面前。
“让你挑了好几天了,你一个也没看中?”
乔珂不知道说什么。
“京城里高门大户,又到了婚龄还没有婚约的贵女,除了要进宫参选的,也就是这些了,”乔贵妃皱眉,“你都看不上,还能和谁成婚?”
乔珂再次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想到了那个名字。
他闭着嘴,一言不发。
乔贵妃蹙起眉,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会真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子迷了心窍吧?”
乔珂还是一言不发。
乔贵妃叹了口气,说:“我看你这几天,像是犯了相思病,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乐人?”
乔珂摇了摇头。
乔贵妃不信他这单薄的否认,说道:“你若是非她不可,等你成婚了以后,再把她纳进家门,也就是了。”
听到乔贵妃这话,乔珂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乔贵妃喊道:“乔珂!”
乔珂驻足,回头看她。
乔贵妃怒道:“你又和我生哪门子气!”
乔珂张了张嘴,说道:“抱歉。”
他看起来心情实在是很糟糕,几乎要哭出来了。
乔贵妃一时也被惊住,没有再说话。
乔珂又说了一遍:“阿姐,我先走了。”
乔贵妃点点头。
见乔珂离开,乔贵妃吩咐左右说道:“去乐坊里查查,看看是谁把他勾引的这么魂不守舍。”
她本来以t为弟弟只是一时被乱花迷了眼,现在一看,简直是动了真心……这怎么行?
等她查出来这个女子是谁……要是安分,就把她纳进承恩侯府,要是不安分……那就去死吧。
。
离他那次在她面前说,他不会来了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确实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再也没有路过那片假山一步。
他每天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乐坊里面优美嘹亮的歌声,不去想那片繁盛漂亮的花丛,不去想花丛里跳进来的绿色小鸟。
……也不去想她。
没有她好像也不是不行,他的生活只是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新贵之子,又那么得天子看重,前途无量,而她只是一个小小宫女,哪怕她消失了,对他又有什么影响?
只是他却总是感受到,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他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
怎么可能呢?
她只是恰好有着很漂亮的长相,但性格却算不上好,明明身份卑贱,却总是说一些指使人的话,还娇里娇气。
她还有点虚荣,不管送她什么礼物,她都不知道推拒,哪怕只是礼貌性的谢绝一番,她都从来没有做过。
唔,她还自命不凡,每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总觉得自己一定能得到天子的青睐……
她太虚荣了,她跳舞像只笨鹅。
乔珂在心中狠狠地挑她的错处,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在乔贵妃的千秋殿时,乔贵妃说如果他喜欢她,要把她纳进家门当妾。
乔珂没来由地感觉到难堪与愤怒。
那个小宫女哪里看得上他们承恩侯府的妾,她的眼睛只盯着九五至尊的天子,她甚至想让除她之外的所有花朵全部被雨水打掉!
她在他面前讲述着她对天子的所有向往,讲述着她为了让天子喜爱都做了什么事情,简直喋喋不休。
她甚至迟钝得不会看乔珂的脸色。
乔珂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心痛。
或许,他当时应该直接告诉她,她哪怕不去做另外的事,也会有别人喜爱她呢?
比如他。
思绪乱成一团,乔珂又辗转反侧,他坐起来,去拿床榻边已经放了很久的盒子。
里面有一排金锭,一排银锭,塞着卷在一起的银票,一大袋绞得很碎很碎的碎银子。
——都是他为她准备,害怕她在宫里寸步难行,想送给她的。
再翻翻,还有换了原本包装的,全京都最好的胭脂水粉。
他想什么都送给她最好的,又怕她用着这些贵东西太过扎眼,去铺子里定做的时候,特意让掌柜的换了普普通通的小盒子。
他甚至能想到他把这些水粉送到她面前的样子。
她秀气的眉一定会先轻轻挑一下,然后眼睛先笑,眼尾会弯弯,笑容仿佛撩在人心里,嘴上却会说,这个看起来一般,不是最好的。
……她什么都想要最好的。
可惜,他也不是她心中所想的最好。
乔珂合上这个盒子。
盒子底部压着之前她给他擦过雨水的手帕,他以前是带在身上的,不再去试图路过她后,他把这条手帕塞进了盒子最里面,连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
乔珂第一次这么挫败,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他说他不会再来,她对他说了什么呢?
她说:“唉,还以为我们很有缘,那我以后也不来啦。”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似乎从来没与他保持过什么距离。
她就是一个这样轻浮的人。
她这样的人,在宫里过得不好,似乎也很平常……
乔珂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那么多次来假山那里,都是心情不好来散心的,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让她难过,诸如一些做了一锅汤别人嫌弃她的事……
她本来就在宫里过得不好吧?
她说话不卑微谨慎,又一心扑在天子身上,人又有点虚荣天真,行事比较轻浮,又很漂亮,别人都应该不喜欢她吧?
谁知道她今天又能得罪什么人,明天又会冲撞什么人?
没有他,她要是得罪了哪个妃子,被人家整治了怎么办?
没有他,她会死的吧。
乔珂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可他越想越觉得,没有他,她会死的吧?
万物争发,她怎么争的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花儿?
她为什么要和别人挤在那么一小块土里争抢养分呢?
她努力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成效呀。
她一定会死掉的。
乔珂说服了自己,认为她一定需要他。
他想,谁知道她会出什么事情,要不要告诉乔贵妃,让乔贵妃在宫里找找她呢?
等找到她了,他就去向天子请旨,让天子把她赏赐给他。
她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宫女呀,住在承恩侯府,总比住在皇宫里要优渥得多。
这样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乔珂的眼前,一会儿闪过她笑着的清丽容颜,一会儿又闪过她没心没肺,口里说着天子如何如何的样子。
乔珂都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睡着,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又穿好官服,去太极殿上值。
见到天子的时候,他的心中又酸又涩,又有着他自己也不敢细想的愤怒——很多天皆是如此。
天子其实对他很好,有时见到他还会勉励他几句,但他看见天子,就会想起她对天子执拗的痴恋。
真是可笑啊,乔珂想。
他的脑中又闪起了昨日晚上产生的念头。
不如……就那样做吧。
到时候她见到天子,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欣喜,她或许从来没有认真地正式地见过天子一面。
然后她会看到他,会听到天子把她赐给他的言语。
他想象着她的表情。她一定会震惊至极吧。
还是说……她会悲伤?
或许她都不一定能见天子一面,只能收到一张天子的圣旨罢了。
乔珂第一次剖开自己的心,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如此卑劣的小人。
他再次回想起她那双清丽的眼睛。
她一定会恨他的,他想。
他克制着自己,将内心的所有杂念都压制住。
他看向宫道旁边飘零的黄叶。
不知不觉,秋天竟已经到了。
。
终于有一天,乔珂再次路过了乐坊旁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原来他们两个碰面的那个地方。
那一片开着夏花的花丛,竟然换了新面貌。
原来的夏花被花匠连根拔除,那里被移栽上了新的,可以在秋天开的花。
那只绿色的蹦蹦跳跳的小鸟也没有再出现。
他有时候会联想到她头上的绿绢花,他嘴角扬起。
他终于在想起她的时候,笑了。
有时候忘掉一个人,首先会忘掉她一身的坏毛病。
乔珂心中突然出现一句话:她确实不会再来了。
他又像夏天时一样,走了十三步,走到了那片假山下面。
他也靠坐在那里,听着乐坊里悠扬的曲调假寐。
这里确实是一个散心的好地方啊,他想。
乔珂忍不住,每天都过来。
他也确实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但他低估了自己。
他越是每天坐在这里散心,她本来模糊的身影就越在他心中鲜活起来。
她又开始折磨他。
或许她一直折磨着他,从未止歇,否则他为什么又会路过乐坊呢?
皇宫这样小,让他们相遇,皇宫也这样大,让他们告别后就再也见不到彼此。
他们的告别甚至不是很体面,他的心里全是冷意,不过,或许她并没有察觉到。
对她来说,或许就像她遇上了一个一点也不特殊的青年,然后又分开。
他靠在假山上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这样想了几天,之前那卑劣的想法就再次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他是一个凡夫俗子,他想抱她,他想吻她,他想把她弄坏,他想把她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对她生起的妄念历久弥坚,甚至永不止歇。
乔珂走向了千秋殿。
他对乔贵妃说:“阿姐,我爱上了一个人。”
乔贵妃拿他没有办法。
上次派人去乐坊查看,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真不知道乔珂心里在想什么,把这个女子藏得这样好。
乔贵妃冷着脸说:“不必告诉我,你明天去见平国公府的五姑娘,等两家结了秦晋之好,再说你爱上了谁的事情。”
乔珂也冷着脸,不说话了。
乔贵妃对她并不满意,真的要让乔贵妃帮忙找她吗?
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离开了千秋殿。
尚宫局总会有宫女的名册吧?
她都告诉他,她的名字了。
赶在中秋节,他要是还没有见到她,就去求天子找人。
天子不会在乎一个叫苏婉儿的小小宫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