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梦换好衣服,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穿着。
头发盘起,珍珠耳环,中规中矩的白衬衫,黑外套,下面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黑色套裙。
她今天要去求职。
她和裴晓川道别,在三条街外的打印小店里打好自己的简历,用文件夹夹好,防止它有折痕。
连问了好几个路人,她才找到了目的地。
一个很旧的商墅,老板租了其中一层充作办公室,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正香烟缭绕,有男同事正在抽烟。
每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一个短发的女人站起来,好奇地问她:“你是?”
钟梦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说:“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女人道:“好,请跟我来。”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拿到她的简历,随意翻了翻,钟梦敢肯定,他没有看完。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定格在简历上“镜城大学”这四个字。
他重复:“镜城大学?”
钟梦点点头。
老板笑了:“镜城大学的怎么来这里当文员?”
钟梦说:“家里有亲戚在这里,过来待一段时间。”
老板:“你不长待?”
钟梦:“不一定。”
她看起来真不像是真心想得到一份工作的做派,把老板都逗笑了。
老板:“有男朋友了吗?”
钟梦:“结婚了。”
“喔,”老板摇了摇头,问她,“你老公干什么工作的?什么时候生孩子?”
他问的话题都挺冒犯,钟梦却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了,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精准的词,来形容裴晓川是干什么的。
她便说:“老公是个赌鬼。已经有孩子了,孩子在国外。”
老板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半天没说话。
“这样,你先回去,简历留下,我们这边决定好了再打电话通知你,你看行吗?”
钟梦点点头,向他微笑道:“好的老板。”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城市,人口不多,经济发展给镜城提鞋都不配,年轻人往出走,人口外流严重,所以找一个合适的工作很不容易。
裴晓川与钟梦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就与这个暮气霭霭的城市格格不入。
她回到租住的单元楼时,一整个小区的老头老太太都在向她注目。
她敢保证,等她刚刚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就会开始窃窃私语了。
她闲聊道:“我猜猜啊,他们一定在说这个女人可真漂亮,整个小区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女人。”
z001:“是这样,在夸你狐媚子呢。还说你和你老公都不像正经人。”
她笑了起来:“差不多吧。”
z001:“嗤。”
她走上楼梯,拿钥匙开防盗门,说道:“对了,谁夸我漂亮,我晚上托梦找谁。”
z001:“……”
z001:“好的。”
她把外套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
“z001,给我倒杯水。”她说。
z001:“好的。”
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玻璃杯,里面又凭空多出清水,她拿起来浅浅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放下水杯,她喟叹道:“其实这样不上班也挺好的,有保姆和厨师伺候着。”
被说成保姆的z001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人,只是说:“你真的上过班吗?”
她学万盈玩头发,说:“怎么没有呢?”
电话响起,早上面试过她的老板给她打电话道:“钟梦?”
张婉娘:“嗯。”
“能喝酒吗?以后可能会有应酬,出去见客户,你形象太好了。”
她便说:“我老公不让我喝酒。”
老板:“……”
她的态度真的不像想要工作的。
管的严,不让喝酒的赌鬼老公是吧?
好有风险的一个求职人。
老板:“呃,行吧,我这里有一些数据拿给你,你先做个表格试试。”
钟梦:“好的,谢谢老板。”
她在邮箱里找到资料,然后又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
像是异想天开道:“我觉得上班还是得有个助理比较好,你说,我去哪里聘用一个助理呢?”
z001:“不知道。”
张婉娘:“去把表格做了。”
z001:“知道了。”
她又抱着杯水,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裴晓川买菜回来了。
“你回来啦!”她说。
裴晓川:“嗯。”
他在门口换了鞋,拿酒精消毒液到处喷。
然后他本该去厨房做饭,却也坐在了沙发上,捂着额头。
她心中不满,脸上却还担忧道:“你头又开始疼了?”
裴晓川:“嗯。”
他努力不让妻子看到自己阴沉的脸色。
这双眼睛真是废了,他竟然在小区门口,看到家里的电脑屏幕自己在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他打开电视机,将频道调到镜城的新闻节目。
他前几天才从医院出来。
外伤,骨折,轻微的内脏出血,在火车上吐血的时候,把妻子可吓的够呛。
她坚持要在就近的站点下车,为了最快去医院给他看病。
等马不停蹄地出院,他们又转车离开,转了不止一次,才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至于他头疼,幻听幻视的老毛病,可能一辈子也治不好了。
他努力忽略现在神经抽搐般的疼。
钟梦对他说:“我今天找了个工作。”
他愣了愣,惊讶地说:“你要留在这里吗?”
钟梦也愣住了。
她看着电视上还在播报的镜城新闻,说:“你还要回镜城吗?”
两个人相对无言。
裴晓川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钟梦在他身后问:“我之前没问过你,你在镜城,到底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裴晓川想了想,说:“万家吧,剩下的还有谁,我不知道,或许是镜城赌场前些天新出现的一个男人。”
钟梦:“万家?万家我们得罪不起,你和那个万盈……”
裴晓川说:“万盈死了。”
钟梦:“啊?”
她可太惊讶了。
裴晓川说:“我之前被绑架,是她干的。”
钟梦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她说:“啊,啊,这样。”
她也不追问了。
裴晓川烦躁道:“她是个疯子,给我下药,让高茂卷了我们公司的东西跑了,还让人开卡车撞我们。”
钟梦惊讶地捂住嘴:“为什么会这样。”
裴晓川冷笑:“我怎么知道。”
然后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老天有眼,她出车祸了,应该是死了。”
钟梦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说:“嗯……”
裴晓川进了厨房,一边洗菜一边说:“你要是想干的话,那工作你先干着。”
钟梦:“嗯。”
吃饭的时候,钟梦犹犹豫豫道:“裴晓川,你以后干什么事情,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或者提前告诉我?”
裴晓川顿了顿,说:“嗯,我知道了。”
钟梦继续道:“不然突然出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晓川:“好。”
他给钟梦夹菜。
钟梦用筷子拨了拨,没吃。
晚上睡觉,他从后面抱住她,说:“梦梦,你怪我吗,把你连累成这样。”
她有点困,在他怀里眼睛都没睁开,瓮声瓮气道:“没有。”
他仍然心里难受,问她:“真的?”
她终于翻了个身,坐起来,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下床穿拖鞋,拉开卧室的门。
裴晓川以为她生气了,要和他吵架,或者不想理他了。
谁知道她从客厅里把今天早上穿的外套拿出来,直接扔在裴晓川脸上,动作挺不客气的。
裴晓川把外套从脸上拉下来,看着她。
钟梦说:“这件外套三十块,我不也穿的很好吗?”
裴晓川的喉咙动了动。
钟梦又拉开抽屉,把今天戴的那对珍珠耳环拿出来,放在他面前让他看,说:“假的。”
她就富过一阵儿,那套写着她名字的公寓留在了镜城,现在又暂时回不去。至于裴晓川的那些豪宅,现在还抵押在银行。
裴晓川:“我,对不起……”
“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钟梦笑了起来,“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现在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我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裴晓川:“……”
钟梦说:“我没有其他的家人,你平安,阿妙平安,每一天我都觉得是甜的。”
她又在那里笑,眼睛里闪烁着星光,认真地说:“一直是这样的,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愿意陪你吃苦,我们一起经营好这个家,我不会离开你的。”
裴晓川始终没有说话。
他有些慌乱地将钟梦的外套重新扯过来,盖住了脸。
钟梦上床,睡在他身边,像往常每一个平淡的一天一样,说:“睡吧,不要多想,t日子总会好的,或许明天就好了。”
裴晓川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她说她不会离开他的。
他在黑暗中,肩膀耸动,大概是哭了,不想让她看见。
她便也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透着一点星光的黑暗中,钟梦轻轻地开口:“裴晓川,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镜城的事,都忘了吧,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等风头过去,我把那套公寓卖了,我们就在这里安个家,阿妙病好了把阿妙也接回来,安安稳稳地生活。”
过了几秒,裴晓川闷闷的声音从外套下传来,他说:“好。”
又过了很久,裴晓川轻声说:“梦梦,我爱你。”
她笑了起来,说:“我知道。”
然后她睡着了。
很安静很美丽的睡颜。
而他在黑暗中看她,只看到她面部的森白骨骼,她的血肉她的皮肤肌理——她的皮肤像软罩子一样覆盖在她的脸上,红红白白,像什么恐怖片里的假皮造景。
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酸软与安宁,仿佛在失去光明的左眼带来的一切焦虑中,得到了锚点一样的喘息。
——她说她不会离开他的。
她确实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永远。
他又警惕地看向这个迟暮的小城,天刚昏暗便陷入死寂,街上没有亮光的小城。
晚风盘旋,人和鸟都归巢。
他又看向她的脸,心想,这样也挺好的。
钟梦还是得到了那份文员的工作。
她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一天,也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她在公司里不算特立独行,却依然有点格格不入,男人和女人都不太敢接近她。
这得益于她的美貌,也归咎于她的美貌。
但当她有个送到国外的女儿和一个赌鬼老公的事被广为人知后,气氛再次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看她的眼神既探究又怜悯。
她不为所动,继续每天打卡,上班下班。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下楼梯时碰到了同公司的一个男同事,不是很熟,只能算有一点工作交集。
男同事突然凑过来说:“欸,钟梦,你是跑这里来躲债的吧?”
钟梦没有说话。
男同事觉得自己说中了,怜悯地摇了摇头,好奇问她:“你们欠了多少钱?”
钟梦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不搭理他。
男同事便突兀地开口:“我帮你还钱怎么样?”
钟梦:“?”
钟梦迷惑地看着他,说:“不要胡说,我老公一会儿接我。”
男同事:“哎呀,客气什么,以后你女儿就是我女儿。”
钟梦:哈哈。
她瞟了他一眼,上辈子问她一晚上多少钱的也是他。
她意味不明地笑,勾了勾手指:“过来。”
男同事凑过来。
她轻轻伸手,把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惨叫声和翻滚声同时响起。
她慢悠悠地下楼梯,在楼下的花坛里找到了他。
死了吗?
好像还没有。
男人捂着被灌木上树枝捅穿的腹部呻吟。
见到她站在这里看他,还有力气说要报警。
她走过去,用脚踩上那个树枝,用力碾了碾。
痛呼声在脚底下传来,她收脚,继续站在他旁边观察着他。
画面似乎与z001观察蚂蚁的某一刻重合。
她和z001,其实是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裴晓川来了。
他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男同事看见有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道:“救护车!报警!”
裴晓川转向钟梦,问她:“怎么回事?”
钟梦便哭着说:“他要和我在一起,我不小心把他从楼上推下来了。”
裴晓川眼睛一凝。
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他蹲了下来。
枪口抵在了男同事的太阳穴上。
那一瞬间,男同事的呻吟声停了下来,呈现出一种僵直的状态,眼珠子都不转了。
钟梦的哭声更大。
她带着哭腔说:“裴晓川,我们说好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
裴晓川用右眼看她。
然后,他对地上冷汗涔涔的男人说:“还报警吗?”
男人疯狂地摇头。
“哦。”裴晓川说。
他拿出手机,帮他打了一个急救电话。
之后的日子里,钟梦再也没有在办公室见过她拟人的男同事,听老板说,他好像生病辞职了。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了下去。
太安宁的日子了。两个人不多,却能把生活过得刚刚好的工资,每天在黄昏的散步,周末去市场买鱼买菜,给裴妙打电话,听教堂的钟声响。
没有歌剧,没有礼服,没有玉石与可以买下半座城的古物,没有金色的大厅和向下流泻的高耸的香槟塔。
裴晓川感到久违的幸福。
不知道数了第几个白天。
裴晓川应该感到幸福。
有一天晚上裴晓川带着轻微的酒意回来,她坐在餐桌边,静静地看他。
“裴晓川,你是不是去赌钱了?”她问。
裴晓川说:“没有。”
钟梦:“哦。”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
收拾碗筷时,她说:“不要去赌钱了。”
裴晓川说:“好。”
裴晓川还在赌钱。
钟梦看着z001做她上班要交的ppt。
她用手剥着橘子,眼睫微垂,说:“人类的阈值很难降低。”
当他享受了最顶尖最魔幻的生活,他的血液里都将澎湃着当时的感觉,征服,吞噬,享受,睥睨,之后让他再抽离,他做不到。
更何况她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镜城酷烈的情绪激荡在他的身体里,他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睚眦必报,他每一滴血液里都充斥着欲壑难填。
他很快就不出去赌钱了。
这样一个小城市里的小打小闹,连赌钱也温温吞吞,他仍不满足。
有一天他终于用自己的新电话号码,联系上了镜城的旧人。
燕容说:“先不要回来,万盈死了,没有发讣告,但我听到的消息确实是抢救无效死亡。你前后咬了万家好几口,万家还在找你。”
“裴晓川,你太冲动了。”
裴晓川:“嗯。”
他继续过着,幸福安宁的人生,直到有一天散步时,他看到了妻子额头上的红点。
“跑!”他扯了妻子一把。
枪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