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洗碗声停下,她又听见裴晓川疯狂洗手的声音,他哪怕醉了也这么洁癖,也不知道遭受绑架的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被打开,裴晓川进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转了个身看他。
浅浅淡淡的酒气依然萦绕着他,他很专注地看她,仿佛没醉一样。
“梦梦,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吗?那时候,全校都知道,今年来了一个最美的女同学,我在联谊会上见到你,心里想果然是最美的,我简直惊为天人,看都不敢看你……”
“记得,”钟梦笑着说,“你那个时候裤子都洗得发白了。”
“是啊……”裴晓川回忆着过去,声音也带了一层迷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以前……我妈妈也很漂亮……”
“她卷着最时髦的长卷发,用当时最好的擦脸油,涂最好的口红,她要穿商场里最好的料子裁的旗袍,我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弄堂里,所有邻居都说,我爸守不住她。”
“她不工作,也不干家务,全靠我爸养着,我爸每天早上做好饭,去码头上工。”
“但她还是抛下我们跑了。”
“她跟一个大老板出国,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爸恨我不争气留不住她,开始打我。”
“也挺好的,至少有的吃。”
“后来没两年,我爸死在了码头上。”
“我就去孤儿院住着。”
“看不见太阳,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睡,被子是潮的,永远像能拧下来水,每天最好吃的菜,是开水焯绿叶子,只放一点点酱油……”
“我当童工只能拿一小半工资,我打了好几份工,去学校里蹭课上,被人欺负被人打也不敢说,就这样过了十年……遇见你。”
钟梦怜惜地看着他。
她道:“是呀,我也是孤儿,我们能遇上,真是缘分,过去的日子就让它过去吧。”
她父母双亡,被小姨收养,直到姨父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便被小姨赶出家门。
他们都没有父母,努力拼搏拼搏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已经是此生最好的运气。
钟梦其实很怕陆泽九那样潮湿的,用那种奇怪眼神看她的人。
她对裴晓川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一点也不自卑,你就是一个很开朗,遇到任何事情都能笑着面对的人,是不是?现在这点困难也打不倒你的,我相信你。”
裴晓川的眼圈红着,对她说:“梦梦,我有事要告诉你。”
钟梦看他神色认真,也不由得正了神色,从床上坐起身,问他道:“什么事?”
裴晓川:“梦梦,其实我这几年,赚了些钱,我前些天还开了一家公司,我还给我们家买了几套别墅,等阿妙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就搬进去住好不好……”
“你是说……”钟梦顿了顿,有些艰涩地问道,“我们家……有钱?”
裴晓川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钟梦的神色变得很奇怪,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裴晓川被酒气笼罩,并没有看清。
钟梦露出一个笑,但不是很开心。
她好像并不惊喜,但她又哭又笑。她突然将手搭在裴晓川的肩膀上,哭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裴晓川茫然地看着她:“梦梦,你怎么了,你不高兴……”
钟梦也茫然,轻声道:“我高兴……”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说。
明明钟梦没有喝酒,但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好像都醉了,醉得不轻。
满心的愧疚笼罩在钟梦心上,让她都没办法质疑裴晓川对她的隐瞒。更没办法质疑裴晓川让她为了钱焦虑成了什么样子。
她喃喃的,底气有些不足,不是指责,只像是自言自语:“那阿妙,阿妙多过了那么多天的苦日子……”
裴晓川:“我给t医生打过招呼,阿妙不会有事的。”
钟梦:“啊。”
她失语了。
她开始捂着嘴唇,轻轻啜泣。
裴晓川替她擦眼泪。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说:“我高兴。我高兴。”
裴晓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下一秒,他闭上眼睛,倒在床上。
他睡着了。
张婉娘凝视着他的脸。
z001也透过张婉娘凝视着他的脸。
z001:“演得爽吗?”
张婉娘:“我没演,你看看他,多可怜啊。”
z001:“有什么可怜的。”
世界上的可怜人那么多,都只不过是系统的养料。
张婉娘:“你说的对,可能他可怜得比较猎奇吧。”
确实猎奇,很多人遭受了命运的不公后,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创伤后遗症,钟梦害怕陆泽九的眼神,裴晓川害怕妻子像母亲一样抛弃他。
她渴望真正的爱,于是她放弃更好看的、拥有巨额财富的陆泽九,与他相互扶持,自认为她与他同命相怜。
他渴望真正的爱,于是他用贫穷来检验她。
他看着她为这个家殚精竭虑、四处奔忙,饱胀的安全感就会笼罩在他全身,这样的安全感与幸福感,让他潜意识里将对她坦白的时间一拖再拖。
他也不懂什么是爱,他只是趴在她与他营造出来的“幸福家庭”上,为他的遗憾他的创伤吸血。
把正常的钟梦踢出去,张婉娘到来之后,他们三个人,就都是表面正常,人模狗样自私冷血的疯子啦。
疯子和疯子讲故事才好玩。
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裴晓川醒来后,脑袋一抽一抽的疼,他下意识抚了抚额头,睁开眼睛。便看见妻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卷边衬衫,用空洞惨白的眼眶骨看他。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妻子美丽的脸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他温柔道:“梦梦,怎么了?”
钟梦将一杯温水递给他,道:“喝点水。”
“好。”他就着钟梦的手将水喝了,起身换衣服。
钟梦迟疑地说:“你昨天晚上,说了一些醉话。”
裴晓川的手顿了顿,先想起了自己红着眼睛向她袒露他极力掩盖的,童年的不幸,再想起了自己对她说他们家有多富有。
他低着头,说:“不是醉话。”
钟梦愣着,像是被他这句话宣判了一样,再次确认道:“不是醉话?”
裴晓川:“嗯。”
钟梦:“好。”
她下意识找话题道:“我很惊喜,我说你怎么连你经理要来看你,你都往外推呢……”
裴晓川点了点头,郁藏在心中多年的块垒被他借酒说出,虽然醒来后是意料之中的尴尬与难堪,但他确实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终于从失去左眼的打击中走出来了一点。
他说:“我一时接受不了,前几天确实失态了,这几天还得给他们赔礼道歉呢。”
钟梦:“嗯。”
钟梦:“那天来看你的那个万小姐,也是你在外面做生意时认识的吗?”
裴晓川:“对。”
万盈是万氏的小姐,他们俩当然是在赌石时认识的,当时他挑哪个石头,哪个石头就切涨,万盈跟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似的。
小姑娘挺可爱的,一直裴哥长裴哥短,他们也就认识了。
他说完,看着妻子的神色,后知后觉到妻子在问什么,失笑道:“我和她没什么的,她是有点崇拜我。”
钟梦:“哦——”
裴晓川:“你放心吧。”
钟梦点点头。
张婉娘想,他确实现在和万盈没什么,就像她和陆泽九也没什么。
他是在捉奸钟梦和陆泽九这件事后,仿佛性情大变一般,和万盈,和燕容,和另外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姐阔太有什么的。
起初他的势力还没这么大,所以陆泽九只是出了“车祸”。
要是等他搭上这群小姐阔太后不断扩张,她说不定只能在镜江底下或者工地的柱子里拼陆泽九了。
不过谁也不能阻止他这“天选之子”的脚步,哪怕是陆家这样的巨头。陆家怀疑陆泽九死因有异,盯上了裴晓川处处下死手,只能说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裴晓川当然赢了,毕竟,他是“天选之子”。
钟梦是裴晓川从深情到广开后宫的引子,陆家是裴晓川吞噬一切打脸一切的垫脚石。
陆家宣告破产。
钟梦看着裴晓川这一世无神的左眼眼珠:“我相信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裴晓川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在厨房里做饭煲汤,钟梦拿保温盒装好,准备去看裴妙。
裴晓川:“等修养两天,我适应了……我也去看阿妙,你不要告诉阿妙我……眼睛的事。”
钟梦点了点头:“我当然没告诉她了,否则她都要急哭了。”
裴晓川又露出一个笑。
等钟梦离开家门,他的视线又从温暖的人间,转为光秃秃的世界架构。
钟梦穿着一双红底的黑色尖头皮鞋下楼了。森森的白骨在走楼梯。
楼板一楼的花圃外有行人,但看样子不是往这边来的。
二楼视野开阔,目前这栋房子里没有藏人,外面也没有危险……
他仍然警惕着一切,忍着疼痛主动观察着一切。
有人过来了。它穿着一件纯白的毛衣,下面套着圣诞格的红裙子,乌黑卷发上的红色蝴蝶结随着它的脚步一跳一跳的。
他摇了摇锐痛的头,定睛一看。
哦,是万盈。
可爱的万盈“咚咚咚”从楼梯上跑上来,敲门。
她声音甜甜的:“裴哥,我又来看你啦!你不会今天也不让我进来吧!”
裴晓川见她身后没有跟什么小尾巴,便闭了闭眼睛,穿着拖鞋去开门。
万盈小鸟一般冲进来:“裴哥,我进来啦!”
她看起来可太可爱太快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