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好皇后娘娘人皮的张婉娘一边漫不经心地坐在铜镜前,一边翻阅原主的记忆,在心中思量着这宫内发生的大事。
现在是安建六年,也是当今天子闻人鹄登基的第六年。
皇后名叫苏紫珏,小字婉儿,她的母亲是元乐长公主,与先帝是嫡亲兄妹,当今天子要叫元乐长公主一声姑母。
天子与皇后这个表妹两小无猜,还在东宫之时,这对姑表兄妹便已经成婚,天子登基,封后大典也即刻举行,帝后伉俪情深,实在惹人艳羡。
等到了安建三年,帝后已经成婚六年有余,皇后的肚子竟然一个喜信也未曾传来。
天子的家事也是天下人的公事,天子一直无子,朝堂后宫也都跟着干着急,只惶恐陛下子嗣艰难,怕是要动摇国本。
帝后面上不显,心里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着急,皇后四处求医问药,整个椒房殿都常年弥漫在调经促孕的汤药味道里。
也就是那一年,天子开始大选秀女,广纳后宫。
皇后心中悲苦,却不能说什么,毕竟她被太后舅母敲打,自己生不了,也不要碍着别人生。
万幸也就是这一年,不知道是否是皇后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她竟然成功怀孕,并且一举得男。
天子高兴地两天没有睡着。
孩子一出生,便被赐名承祚,这个名字足矣看出天子对中宫嫡子的看重。
这段日子,可能是皇后娘娘最后幸福的一段时光。
直到皇宫上下都发现,这个名叫承祚的尊贵孩子,似乎有点奇怪。
他从来也不笑,别人在他面前叫他名字,他没有反应,拿玩具逗他,他也仿佛像没看到没听到。
到了安建六年,他已经三岁多,却还是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发出过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这个孩子可能是个傻子,所有人在心中想。
已经有朝臣在攻击陛下失德,触怒上苍,所以上苍才把天罚降在了皇长子身上,天子最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与此同时,乔氏女乔颂已经彻底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就在前一天,她刚刚得封贵妃,万千荣宠加于一身。
到了今年九月,天子的万寿节上,乔贵妃就要将伪造的荷包与私相授受的书信偷偷放进椒房殿,然后揭发皇后,请陛下搜宫。
椒房殿被搜本来就是无尽的耻辱,更可怕的是,真的被搜出了所谓的证据。
皇后心中虽然有些惊慌,但却依然对陛下抱有足够的信任,她想,他们都共用过一个乳娘,从小在马球场里厮混,又是年少夫妻结发同心,在先帝面前许过誓言,这一路上不管有什么坎儿,也都磕磕绊绊地过了,陛下不信别人,难道还不信她吗?
乔贵妃是很得陛下喜爱,但陛下也不至于乔贵妃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吧?
陛下让她禁足。
没等元乐长公主反应,第二天,慎刑司里,皇后的“私通对象”盖着手印的口供就呈上了陛下的案头。
陛下勃然大怒,判了那个私通皇后的侍卫车裂之刑,让皇后迁居静心宫。
静心宫这种冷宫,从小锦衣玉食极尽尊荣的皇后娘娘甚至想象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皇后犯下这等大错,念在以往的情分上,陛下仅让皇后幽居别宫,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皇长子也跟着皇后,一起迁居到静心宫,在某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无声无息地死去。
再然后,就是乔氏一族掌权,陛下驾崩后乔太子登基,乔贵妃的弟弟给废后灌毒酒了。
——现在离九月的万寿节,还有小几个月时间。
张婉娘不慌不忙,查看贴身宫女锦文给她找来的衣服。
淡黄色的夏装,嫩生生的,没有什么名贵的装饰,只是颜色足够养眼。
这是一身三等宫女的服饰,整个皇宫这样的衣服多得数不清。
锦文疑惑地问道:“娘娘,您要这衣服干什么?”
皇后娘娘唇角带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就你多话,快来帮本宫更衣。”
这些日子,皇后一直以泪洗面,锦文见皇后娘娘难得有了笑模样,顿时什么也忘了,只开心地帮皇后娘娘换衣服。
这么一身素静的衣裳,等皇后换好,配上鬓发间繁复的钗环,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皇后娘娘便又卸了钗环。
她又示意锦文给她梳头发。
锦文的手很巧,仅仅动了那么几下就拆掉了皇后娘娘的盘发,又那么两边一挽,将那如瀑的青丝挽成一个双丫髻。
她还要在皇后的妆奁里挑发饰时,被皇后娘娘阻止。皇后娘娘一边看镜子,一边问锦文:“你有没有绢花呀,送给本宫一个呀。”
锦文莫名其妙红了脸。
她支支吾吾道:“奴婢的绢花不是什么好的……”
皇后娘娘便说t:“你是不是舍不得送给本宫?”
锦文只好找出一朵自己最新最贵的一朵绢花,缠在了皇后娘娘的头发上。
皇后娘娘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锦文:“怎么样,好看吗?”
锦文点点头。
皇后娘娘长相清丽,如今卸了繁复大妆,简直像出水的芙蓉一般了。
皇后娘娘显然也很满意,她眉眼盈盈间还带着笑,站起身来,对锦文说:“那本宫就出去啦。”
锦文:“!”
锦文这才慌忙地问她:“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皇后娘娘说:“你最好不要知道。”
锦文更慌了:“娘娘这是要一个人出去吗?这身装扮要是被旁人看见了,这怎么交代啊。”
太后娘娘会骂死娘娘的!
皇后娘娘将手指抵在了锦文的唇上,“嘘”了一声。
“你一个知道本宫悄悄出去就行了,看好锦画。”
能将偷情的证据悄无声息放进椒房殿,自然是贴身宫女中出了叛徒。
锦文被皇后娘娘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惊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若是陛下来了……”锦文说。
“他不会来的,”皇后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他要是来了,就跟他说我出去了。”
锦文紧张地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甚至翻了个窗,低着头悄悄地离开了椒房殿。
她在御花园里绕啊绕,绕过了乔贵妃的千秋殿,走到了乐坊外面。
乐坊里正在排练舞蹈,这群乐人们要提前大半年开始准备,在陛下的万寿节宴会上献艺。
乐坊外面有一个假山,皇后娘娘躲在了假山边的花丛里,悄悄伸着脑袋,朝里面看。
这么离经叛道的迷惑行为,给后宫众人们八百个脑袋,她们都绝对想象不到。
乐人们鼓瑟吹笙,好不热闹,夏间天气炎热,众人排舞排得香汗淋漓,有种活色生香的美感。
这样的舞姿蹁跹,哪里是人间可以得见的?
过了一会儿,乐坊里似乎又来了人,这群乐人们很快停止了排练,只垂着首听来人训话。
——乔贵妃想在万寿节宴会上一鸣惊人,现在派人来乐坊挑人了。
训话有些冗长,皇后娘娘懒得听,靠坐在假山边上,闭上眼睛假寐。
蝉鸣与花香催人困意,不知道何时,皇后娘娘已经听不到宫女严肃的训话声,只感受到时光散漫,岁月静好。
夏风熏熏然吹着,花丛的花瓣渐渐飞落在她的身上,她也不搭理,直到衣摆被落花埋了,衣襟被落花埋了,蝴蝶蜜蜂在耳边吵吵嚷嚷,她睫毛轻颤,微微蹙起了眉。
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给她带来一丝清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抬头,便看见一个青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哪个宫殿的宫女,竟然跑到这里来偷闲?”青年笑着说。
他一身利落的玄衣,从皇后娘娘的视线朝上看去,显得他身材十分修长,蜂腰猿背,非常漂亮。
他气质里带着几分冷意,眉眼像远山一般,眼中的情绪都被隐进雾里。
可是他此时笑着对她说话,那股冷意便被中和了几分,透出一点属于青年人的生涩来。
她的眼睫颤得像一只蝴蝶,她似乎有点惊慌,连忙站起身,拽住青年的衣服,把青年拉下来。
这一拽猝不及防,青年没料到她会这样,果然被她拽动,也蹲坐在了她身边。
他正想说什么,她却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细腻的肌肤触碰到脸上,各种各样花朵的清香萦绕上了青年的鼻尖。那一瞬间,青年甚至认为,她是一只花朵修炼而成的精怪。
她捂住他的嘴,小声发出气音:“你不要大声说话,我就放开你。”
青年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便遵守承诺,放下了捂他嘴的手,若隐若现的清甜香风也离他远去了。
她似乎有些羞赧,将这只手背在了身后。
她继续小声地解释道:“我可不是偷闲,我是在偷师。”
青年的气质依旧冷冷的,闻言疑惑地看向她。
她道:“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但说不准,陛下更喜欢会唱歌又会跳舞的女子呢?”
偌大的后宫三千佳丽,一个幻想着被陛下宠幸的小宫女,也没什么奇特的。
青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道:“我知道了。”
见他不大声嚷嚷,她便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你人还挺好的。”她眉眼弯弯,像遇到了天大的好人,认真地对他表达赞许。
青年又点了点头。
“你是哪个宫的侍卫,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她问。
青年回答她:“太极殿。”
她惊讶地看向他:“陛下的宫殿?”
太极殿的侍卫郎官们简直前途光明,很明显,在听到青年说了太极殿后,她有些局促了。
她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哪怕不是很有底气,但依旧因为她这张脸,清丽夺目起来。
青年见过一种名叫白山茶的花,只在春天开,夏天就会凋谢。
现在已经是夏间了,她却是一株在春风里摇摇颤颤的,黄心绿蕊的白山茶。
乱红散乱,蜂飞蝶舞,花丛里红的紫的黄的花瓣差点要埋了她。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朝她搭话吧。
他也不再提太极殿的事情,只是冷冷地对她说:“你头发上有掉下来的花。”
她便诧异地伸出手,结果真的从头上摘下一朵小花,是一只小小的六月雪。
“谢谢。”她小声说。
他终于看不下去,又靠近她的身前,伸出手,将她发间那些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花瓣们一一拂落。
这下,她头发上就只剩下那朵最丑的绿色绢花了。
有点可笑,像白山茶的叶子。
“谢谢。”她又小声说。
青年“嗯”了一声。
夏风依然熏熏然地吹着。
他说:“我叫乔珂。”
她有点意外他会说起他的名字,却也想了想,礼貌地回他:“苏婉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