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八年九月月末,因为国朝换了新君,太极殿后殿被重新修缮t,长公主府热心送来了忠心耿耿的能工巧匠,力图将新帝起居的地方修葺的更加金碧辉煌,焕然一新。
这场修缮一直持续了两个月,前殿照常商议政事,后殿几乎换掉了原先大多数的布局。
只是先帝住过的后殿的卧房,被苏太后下令封闭,保持一应陈设,除了打扫的宫女,任何人不得入内,以显示对先帝的哀思。
谁都知道苏太后对先帝用情至深,叹惋她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伴侣。
这对伉俪因为意外天人永隔,是安朝永远的憾事。
安建八年十一月,新帝搬迁进了太极殿,由于先帝的卧房被封闭,新帝只能住到太极殿的偏殿里去,不过公主府早就知道苏太后封闭卧房的打算,送来的匠人们将新帝的居所修得不比他的父亲差,也不算委屈了新帝。
新帝太过年幼,话也说不清楚,第一次离开母亲生活,苏太后在椒房殿常常担忧,以至于精神萎靡,夙夜不眠。
椒房殿在内宫,宫廷女眷甚多,离太极殿之间隔着很长的宫道,臣子们奏事也不是很方便,苏太后在朝堂上十分苦恼,和大臣们商议该怎么办。
商量来商量去,一个六品的小官说道:“陛下确实太过年幼,太后娘娘为人母,担忧陛下实在正常,不如……让太后娘娘搬进太极殿。”
“这样……似乎可行?”苏太后说。
“不可!自古以来,哪有皇太后住进太极殿的?”
“现如今太后娘娘摄政,何必拘泥于常法?”
太后娘娘都已经坐在了朝堂之上,不让她住太极殿,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整个天下都是她的,住住太极殿又怎么啦?
“臣也觉得不可,太后娘娘本住在内宫,搬进太极殿,岂非是乾坤颠倒?”
“是啊,太极殿是天子宫室,太后娘娘坤泽四方,住到太极殿去,唯恐乱了国朝气运啊。”
“国朝气运已经系于太后娘娘一身,还怕乱吗?要是怕乱,李御史不妨辞官,省的不担忧百姓农桑,只担忧别人住在哪里!”
苏太后撑着下巴听着他们吵。
少数人支持她搬迁宫室,少数人鼎力反对,大部分人看起来不在意这种事情,只是观望着。她都一一将他们记下。
仿佛被吵得头疼了,她终于咳了一声,众人的争论声也停下。
苏太后说:“本宫知道了,确实是有点不太合适呢。”
她的声音有点难过,不合时宜地露出了一些小女儿姿态。
众臣皆是一愣,不是,反对她搬迁的臣子也不是很多啊,宰相们也没说话,她再强硬一点,这事也就办成了,她怎么在这个时候退了一步?
李御史在心中想,苏太后真是深宫妇人,年纪轻轻,被人稍一反对,便不知所措着退缩,之前在朝会上表现的那么精明,怕不是车骑将军苏业教的吧?
要不是有长公主和苏将军站在背后,朝臣拿捏住她,出一两个权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他在心底盘算着这事,就听到苏太后说:“本宫搬进太极殿确有不妥,可是住在椒房殿,处理朝政也确实不便,不如这样,朝廷再择选一批女官,自由出入宫闱,不论办什么事也比如今方便。”
李御史的思绪被打断,仔细琢磨太后娘娘的话,正要说什么,太后娘娘却又转头问田宰相:“田宰相家中可有合适的女郎?”
她都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了,直接开始讨论起人选。
田宰相沉吟着,说:“家中适龄的女郎顽劣不堪,臣唯恐惹了太后娘娘不快,贻笑大方。”
苏太后笑道:“田爱卿真是过谦了,田家那样的好家教,还怕教不出好的女孩儿?”
田宰相确实谦虚,他家的女郎读书识字,有一个甚至颇具才名。
“不如什么时候把你家的四娘领来,让本宫好好看看。”苏太后说。
田宰相又谦虚了一番,这才答应下来。
苏太后又环视四周,看着这些大臣:“谁家还有女郎要自荐的?过了这几天,以后可就难啦。”
许久没有人开口,直到镇远侯举荐了他的独女时丹阳,才又有两个大臣零零散散地站了出来。
李御史跳出来,说:“微臣的次女李文思自幼饱读诗书,可堪此任。”
大臣们都惊异地看着他。
怎么,现在不说什么乾坤颠倒的车轱辘怪话了?
变脸这么快,真的好吗?
有大臣忍不住阴阳了他几句,李御史讪笑着,也不说话。他不是恰好有个读书不错的女儿嘛。
太后娘娘住在太极殿,不行。别人家的女儿站在朝堂上,不行。自己家的女儿站在朝堂上,可以。
自己的女儿有了权力,总比别人的儿子有权力好吧?
新帝是这个痴样子,太后娘娘又头脑清醒,至少未来十年,太后娘娘大权在握。待在太后娘娘身边,能提前知道多少动向,能得到多大的好处,能分润多少权力,谁也说不准。
利益面前,谁还管你是男是女。
苏太后抿着嘴笑,说:“哪家的女郎想来,明日下午,到椒房殿来拜见本宫。”
“是。”
朝会一散,苏太后给新帝披了件披风,牵着新帝的手,又回到了椒房殿。
元乐长公主来的时候,她又向元乐长公主说起她选女官的看法。
长公主有些迟疑。
安朝的男女大妨并不严重,否则苏婉儿也不可能从小与天子一块读书,成婚之前,她甚至在京城里的马球场有些名声。
官宦家的女儿们从小读书学习,长大了成为主母统领家事,内有家中各类账目,外要兼顾人情往来,做的也并不比男子差。
平民家的女儿更是抛头露面,有钱一点的学点刺绣一类的手艺补贴家用,没钱的帮忙下地种田,还要管着全家的饭食,和男人一样,农忙时节都是骡子,哪里有关在闺阁里当娇小姐的机会?
可这女官……毕竟是头一遭。
内宫是有女官,可那也仅限于内宫诸事,要想把女官放到外朝,好不好弄,那说不准。
“朝堂上怎么说的?”元乐长公主问。
苏婉儿笑着,说:“都观望着呢。”
他们或许以为,和之前在内宫的女官差不多。说不定她只是小打小闹呢?年轻女子过家家,让一让她也不会怎么样嘛。
第二日,果真有女郎来拜见太后娘娘。
田家的四娘田蕊,镇远侯的独女时丹阳,李御史的次女李文思,周侍郎家的长女周子君。
只有四个人……
张婉娘观察着她们,发现田家的四娘可能因为家世的原因,略有些清高孤傲。镇远侯家的时丹阳,看起来生命力旺盛,思维很敏捷,在她面前并不怯场,很能接的上话。
李文思很奇怪,看起来很呆甚至有些怯懦——可能是被她那个嚷嚷着乾坤颠倒又爱骂人的御史父亲打压久了,但冷不丁的,她能冒出一句极其犀利的言语。
至于周子君,这个女郎有些谄媚,几个人里属她能拉的下脸,恭维这个又恭维那个,克制地探听了一圈消息,又拐弯抹角地夸赞苏太后美若天仙,聪明智慧。
最关键的是,她做这些做得很舒服,其他几个女郎竟然不讨厌她。
是一个很会钻营很会说话的人呢,张婉娘想。
苏太后考校了四位女郎一番,又让她们回去。
这几个还不够,还得再来一些女官,组建一个新班子,她想。
她又召见了几个重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本宫欲组建一次考试,多召一些女官跟在本宫身边。”
选女官这种事情是内宫的小事情,她召他们过来,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苏太后说:“本宫没办过考试,在许多地方上颇有些迷惑不解,诸位都是主持过科举的长辈,替本宫想想办法把把关,想来不难……有劳诸位了。”
她这样说话,将姿态放得很低,明说自己搞不来,请他们这些有能力的人帮忙……总会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她。
她又看向田宰相:“田家的女郎本宫很喜欢,田宰相教女有方,不如再帮本宫主持一下选女官的考试?”
田宰相应下了,她又让这几个大臣们一起商议章程。
她就是要让重臣们参与进来。
她通过他们的商议,他们的主持,潜移默化地将女官考试与内宫割裂开来。用这些朝政上的大人物背书,抬一抬女官考试的分量。
人总是不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的,t果然,这几位大多数通过科举卷出来的官员们,商议章程,商议出来一个小型版科举。
“我觉得不错。”她笑着赞扬。
样子越像科举越好呢,方便以后跟科举一样,几年一选,成为惯例。
择选女官的诏令很快由中书省发出,不光盖了凤印,还盖了天子的印,布告天下。
无论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还是农民的女儿,商人的女儿,匠人的女儿……甚至是谁谁谁的妻子,谁谁谁的母亲,都能参加来年二月的女官考试,诏令还规定了考试的范围,不仅包括男子科举上的常用典籍,还包括了一些农书商书,数算之道,和处理庶务的策论考题。
至于那些宫廷礼仪,不懂也没关系,能当上了女官,再由专人来教,也不妨事。
元乐长公主依然有些疑虑,在逗着皇帝玩九连环的时候说道:“前些天只来了四个女郎,来年能有多少人应试呢?”
苏太后笑着说:“至少京城的女郎会来不少呢,母亲你派人去那些贵妇的圈子里面传一圈,敲敲边鼓,不用说什么独立啊抱负啊之类的稀奇怪话,你就让她们说,在国母身边做事,等到时候许亲事,可会狠狠压别家一头呢。”
长公主觉得这样的点子不错,赞许地点了点头。
冥顽不化的家庭听到这样的消息,或许也会放女儿出来参选……给天子选妃嫔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捂着女儿不让去。
不管最先抱着什么目的,先来了再说嘛。
或许有的女郎就是为了许个好亲,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是真的想做一番事业的,更何况,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真的会心甘情愿地放开手吗?
权力是选择的自由,她们只会为了手上的这些权力,更加拥护她的统治。
就像廖女医,为什么敢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抄家灭族的崎岖小道,还不是因为,她只能选她?
男性统治者不会像她一样好心,给她们安排好向上爬的通路。
放弃权力,是在压制人类贪婪掠夺的本性,不论男女,都有这样的本性,区别只是人与人之间互相碾压,哪一方被压抑得更狠罢了。
“那天来的那四个女孩儿,不用考试了,直接告诉田宰相,让他赶快拟一套新官制出来,她们若是没有要紧事,就赶紧来本宫身边上任。”
田宰相他女儿也在呢,不怕他不用心。先帝真有识人之明,给新帝留下了忠心耿耿的辅佐之人,田宰相小心思少,也不至于愚古不化,办事非常牢靠。
剩下的那几个很会看形势,知道她捏着兵权——苏将军给新帝交兵符,不就是给她交兵符嘛,这一家子左手倒右手,没什么区别。
政治斗争是生死之争,她展示她的决心,她一步不退,那些原本想进的人就要缩起来。
苏太后又找人发了诏令,说道:“今天摇旗呐喊要让我搬进太极宫的那个小官,让他连升两级,在我私库里挑点好东西,敲锣打鼓去他家里给他送赏赐,告诉他,我记住他了。”
她说话时加重了“敲锣打鼓”这四个字的语气——排场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呢。
画皮鬼懂一点点人心,她就是要让天下皆知,谁先站队,谁先旗帜分明地站在太后娘娘身边,谁就能得到好处。
管他们是男是女,是什么贵族还是什么寒门,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把敌人搞少,把朋友搞多,她想要的一切,自然有拥趸奉献到她的手中。
唔,国朝正统的天子死了,她现在不就没有敌人了嘛。
画皮鬼很开心。攫取人类之间的权力,窃取他的倚仗,再将他握在掌心,观察他美妙的反应,再分餐他的全部痛苦,他的爱意和恨意。
男人的灵魂和身体都让她感到兴奋。
她满意自己的肤浅。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就是要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首饰,最好的男人,最美丽的花。
她配得到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