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珂最近有些反常。
他的同僚们发现，他似乎喜爱往乐坊跑。
他依旧沉默寡言，看起来冷冰冰的，加上亲姐姐在陛下那里正是盛宠，连皇后娘娘也不敢撄其锋芒，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不敢调侃他，只在私底下挤眉弄眼，心中都有了数。
其实乔珂并不觉得自己是故意去乐坊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宫里随便走了走，脚就像自t己记住了通向乐坊的路，把他往那里带。
他们在那里意外相见又分别的第二天，他就来到了乐坊外面。
一个小乐人看见他，兴奋地像他打招呼：“乔郎官好。”
乔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挥了挥手，让这乐人离开这里。
他向两边张望了几下，发现周围再没有别人时，轻轻走进那座假山，看见那片百花争艳的花丛。
很可惜，今天的花丛里并没有一株纯白的山茶。
昨天那个穿着淡黄色衣服，戴着淡绿色绢花的小宫女，并没有来。
乔珂的心中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抿了抿唇，学着她的样子，靠坐在那里，无言地等待着。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这地方阴凉又隐蔽，她倒是会挑。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太阳向下坠落，坠落到他的头顶。
直到宫门快要下钥，她还是没有来。
他依旧是那副冰冷不近人情的样子，沉默地离开了皇宫。
皇后娘娘当然没有来，她忙着给陛下洗手作羹汤。
她不怎么会下厨，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跟着掌膳的太监一步一步地做好了一盏鲜栗子鸡肉汤，又没有带宫女，只亲自拿着食盒，往椒房殿外面走。
今天椒房殿外面值守的侍卫很眼熟，皇后娘娘仔细打量着这人。
眉眼锐利有神，身材魁梧有力，一张脸长得周正坚毅，而且看着气血很足，年纪很小，至少比天子年轻——这才是上辈子皇后娘娘的“私通对象”。
唔，乔贵妃还挺会挑的嘛，至少在人选上很有说服力。
被皇后娘娘一直盯着，年轻的侍卫心中忐忑起来。
皇后娘娘突兀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恭敬地回道：“章佑。”
皇后娘娘：“你现在是侍卫统领了。”
莫名其妙被升了职，侍卫的脸上先是一惊，又赶忙跪下来谢恩，再抬头时，皇后娘娘已经走远了。
周围的同僚们羡慕又惊讶地看着他，侍卫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站起来。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皇后娘娘在去太极殿的路上，还在心中感叹这个叫章佑的侍卫真是倒霉。
莫名其妙成了皇后的私通对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然后又被马上拉去刑房，一套大刑下来直接昏死，被人家握着手按了手印。
再醒来的时候，便被陛下命令车裂之刑，五马分尸了。
倒霉到让人忍不住给他升个职。
至于这一世，和皇后私通这等倒霉的事情，怎么能让章佑这种小人物来做呢？自然是要更加精挑细选，挑一个家世不错人又漂亮的好郎君。
乔珂不就很好吗？
记忆中的画面愈发清晰。
彼时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与丈夫，后宫无人为她周旋，她把日子过得凄清，甚至连衣物浆洗了一套，就没有另一套可穿，而且她还是不会梳头，头发被她用细绳扎成了一束，有些不成体统。
哪怕这样，她的头脸依旧很整洁，一双眼睛仍然能看出昔日清丽无双的风采，但也只有那双眼睛，可以称得上漂亮。
她变得清瘦，被从未经受过的痛苦磋磨成了薄薄的一片，不像什么茂盛的纯白山茶花，而像是一片沉默的幽魂。
阴森昏暗的冷宫里，已经数年不见新鲜的阳光，当宫门被打开，她下意识地朝前看去，便看见了他。
新任的乔相国高冠赭袍，发髻梳得齐整，任谁看过去，都知道他已经搭乘着乔太后的荣光，变得权势滔天。他神色冰冷，甚至算得上冷酷，他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一片微尘，一个不需要多看一眼的，将死之人。
甚至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端着那杯酒，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酒杯的杯沿磕碰到牙齿上发出声响，冰冷的酒液多数灌进了喉咙里，还有一些顺着唇角向下流淌。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咽，垂死挣扎地捏住了他的腕骨，却也只能给他腕骨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红印。
她开始呛咳，想揪住他咬他一口，却被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直到所有的酒液都灌进了她的肚子。
喉头开始有了金属灼烧般的感觉，她再抬眼时终于被他甩开，只看见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然后，他便像顺手办完了一件小事，命令宫人关上静心宫的大门，只给她留下了那个空了的金色酒杯。
她开始呕吐，开始脱水，小腹刺痛，仿佛肚肠都被搅烂，四肢痉挛着，意识开始模糊不清，然后支离破碎。
她终于痛苦地死去。
他参与了一朵山茶花的萎顿与死亡。
夏间的花丛里百花争艳，春天的山茶花已经不合时宜，红的紫的黄的花瓣，自然要埋了她。
皇后娘娘一边回忆，一边在心中暗想，乔珂确实是很好的。
她拎着食盒来到太极殿，果然没有看见乔珂。
天子正在与齐王议事，听到太监通报时，还颇有些不可思议。
皇后可不是一时兴起就会来找他的人。
他让皇后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齐王便迎上去，喊道：“表姐！”
齐王从来不喊她皇嫂，只喊她表姐。
皇后笑着说道：“小九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
天子瞪了齐王一眼，齐王躲开他的视线，又朝着皇后笑。
他是太后的幼子，本该今年便去封地就蕃，只是太后舍不得，一直拖着天子，他这才一直留在京城。
皇后娘娘将食盒往天子面前一放：“喏，我给你熬的栗子鸡汤。”
天子更加惊奇，反复盯着皇后娘娘瞧。
“陛下看什么？”皇后笑着问他。
齐王又笑着插嘴：“表姐像天仙一样，皇兄看呆了罢。”
天子转头，对着齐王道：“你先出去。”
齐王只好闭了嘴，退出了房间。
皇后娘娘坐在天子面前，说道：“再不尝尝就冷了。”
天子的嘴角上扬，打开食盒，看到一碗中规中矩的羹汤。
路上没怎么耽搁，汤还冒着热气，天子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更加诧异。
难吃。
天子问她：“你亲自做的？”
皇后娘娘点点头。
她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哪里能熬出好喝的汤。
天子没说什么，一勺一勺地将那碗汤吃完。
天子说：“下次不要做了。”
皇后娘娘闻言，只说：“还想有下次呀？”
天子不说话了。
“我先走了。”皇后娘娘也不多留，见他确实很忙，也没有多话。
天子“嗯”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
他一直没有回神，直到贴身的大太监说话，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他神色依然淡淡的，了解他的人却知道，他现在心情不错。
大太监心想，从小处出来的情谊确实不一样，皇后娘娘难得示弱，陛下心里也熨帖。要是乔贵妃拿出来一碗不怎么好喝又带着腥味的汤，陛下会不会喝，还真说不准。
爱意容易消磨，习惯却很难改变。
皇后娘娘出太极殿，便看到站在那里的齐王殿下。
她瞟了他一眼：“站在这里干什么？”
齐王也不恼，只看着她，说道：“臣弟什么时候能喝上表姐亲手熬的汤呢？”
他长相与天子有五分相似，却不如天子有威仪，因为正是年少，神色间有被娇惯出来的跳脱，看着便不如天子高傲俊美。
但他很能让人感觉亲近，和他说话心情会变好。
皇后娘娘便说：“只有你皇兄能喝到哦。”
齐王有些失望，只用那双与天子肖似的凤眼看她。
凤眼里是一些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这个时候，他又像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了。
“表姐要跟臣弟出去逛逛吗？”他问。
皇后娘娘欣然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在御花园里，欣赏着满园香色。
齐王先一步跑到凉亭里，对皇后娘娘招了招手：“表姐过来歇着。”
“才走了几步，怎么又来坐着了？”她有些好笑。
“日头正大着，莫把表姐晒伤了。”他道。
这样的细心，又显得他比当今天子好得多。
他拿出腰间的折扇，给皇后娘娘扇着。
他们坐在凉亭下看鱼。
锦鲤群悠哉游哉，听见岸边有人，都成群结队地聚过来，等着深宫妇人无聊时的投喂。
他们当然没什么可喂，齐王拿起一个小石子，向水面扔去。
锦鲤们便又四散着奔逃了。
齐王指了指御花园里那丛名贵的红牡丹，对皇后娘娘说道：“看到那丛牡丹花没有？臣弟听说是t乔贵妃命人种的。”
“是吗？”她轻轻说道，并没有生气。
“现在承祚有那样的病，表姐又有什么打算呢？”他问。
皇后娘娘怅惘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齐王便也跟着叹气。
他轻轻说道：“皇兄可真是无情。”
皇后娘娘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唇，她一字一句，警告他说：“慎言。”
她站起身，不再和他游玩，像往常一般神色淡雅清丽，一举一动尽是优雅，离开了这座凉亭。
齐王收了折扇，只看着她这位表姐的背影。
她独自穿行在馥郁香风里。
路过那丛花王牡丹时，她驻足了片刻。
她觉得这丛牡丹上面最大最艳最红的那朵花王，应该是她的。
嗯，天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