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乐长公主说道:“莫哭了,你和陛下要好,将眼泪流在陛下身上,陛下走得也不安稳。”
皇后娘娘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仿佛接受了丈夫已经死去的事实,她的眼睛里又迸发出悲愤交加的火焰,冷声道:“继续查,今日之事,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都要凶手给陛下陪葬。”
她看向田宰相,又看向礼部尚书,说道:“陛下的葬礼,还有劳诸位帮扶了。”
众人忙道不敢,只说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一应丧仪,还请皇后娘娘放心。
很快就有宫女太监搬来了殓服等一应事物,皇后娘娘用帕子抹了抹眼睛,对着众人说道:“夫妻数载,我亲自为他梳洗换衣,送他一场。”
众人纷纷应喏,见她要为天子换殓衣,都离开了太极殿的内室。
皇后娘娘坐在天子的身边,拿出手帕,温柔地将天子唇角的一点血渍擦干,用眼神描摹天子的脸。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闭上后,再也显示不出平日里的威严,让他显露出至高权力之外的昳丽底色来。
他真的很英俊,长眉斜飞入鬓,鼻梁又高高的,嘴唇偏薄,色泽有如丹朱,难怪能和苏婉儿生出皇太子那样金童一样的小孩子。
皇后娘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热水很快也被送来,皇后娘娘看着要帮忙的宫女太监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都出去吧,所有的事情,本宫都想亲自为陛下做。”
现在,太极殿的内室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安安静静地给他擦洗,帮他整理好玄色的殓服,为他束好头发。
按理说,苏婉儿应该是不会梳头的,但现在这样,谁会在意?
画皮鬼拿起一个金灿灿的发冠,在天子的脑袋上比了比,像打扮一个玩具布偶娃娃,认认真真地给天子戴好。
她甚至后退了几步,仔细审视了一下她的成品,满意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又坐在了天子身边,握住了天子的手腕。
一声细微的“咔嘣”声响起,那里的骨头好像折了一下。
这声音好像取悦了她,她又笑起来,去握天子的另一只手。
又是一点点清脆的声响,她的眼睛里闪烁出愉悦的光。
就像在太子殿下面前玩机关木鸟,木鸟的关节可以被折来折去,至尊的天子的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折完了天子的手,又怜惜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好了,她现在又是珍爱天子的皇后娘娘了。
她又哀戚地落泪。
她有流不尽的伤心泪。
按理来说,车骑将军苏业应该在很早之前就回京了,可她给这位沉默寡言的父亲写了信,让他拖到京城立了太子后再回京。
不知道是否是这南边来的煞气冲撞了天子,竟然酿成了这样的惨案。
苏将军本来应该在太极殿的大宴上向天子上交兵符的,现在可好,兵符尚未交给天子,天子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如何不让人伤心叹惋,悲哀落泪呢?
她又趴在天子身上哭了起来,眼泪落在了天子脸上。
她终于收敛好了天子的遗容。
柏木的棺椁很快停在了太极殿前。
天子大行,安朝国丧,禁宴饮,禁歌吹,举国同悲。
第二日,所有文物官员,内外命妇,皇室宗亲,都要披麻戴孝,来给天子吊丧。
皇后娘娘一脸哀容,身着重孝,跪在天子灵前。
身后的大臣命妇们哭哭啼啼,展示着他们作为臣下的悲伤。
就这样跪了半天,皇后娘娘被人强行扶起来,送到偏殿休息。
她被喂了几口水,宫女给她揉捏腿上的麻筋,她歇息了一会儿,吩咐道:“叫田宰相和谢尚书过来。”
“是。”
过了一会儿,宰相与尚书便来到偏殿。
“不知娘娘传召,所谓何事?”田宰相说。
皇后娘娘道:“安朝国丧,按理说各地宗亲是要进京赴丧的,只是本宫想着,从那么远的地方到京城,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陛下也不忍见到,还是让他们都不要来了吧。”
田宰相和谢尚书对视一眼。
虽然皇后娘娘这两天哭泣着,像一根离开天子就不能活下去的藤蔓,但其实,这位国母不愧是与天子一同读过书的,脑子不是一般的清醒。
田宰相道:“娘娘英明,臣也认为,各地藩王不必进京赴丧,在封地里摆了灵台,祭祀哀悼,也是对天子的忠诚。”
“只是……”田宰相顿了顿,道,“这诏令,该怎么下?”
按理说,天子提出决策,中书省与天子商议,草拟好诏书,发往门下省审议,门下省审议通过,诏书便确定执行。
可是此时正是君权交接的空荡,天子才停灵一日,太子殿下还未继位,这诏书该怎么发,让谁来发,还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皇后娘娘便说:“田宰相只去写诏,用东宫的印,加盖本宫凤印。”
这句话说得有点没道理,东宫用印正常,可一道经过三省发给藩地的正式诏书,竟然要加盖上皇后的凤印?这算什么?
田宰相在内心思索着。
皇后娘娘又道:“太子孤弱,恐怕不能服众。”
这句不错,天子走的突然,太子殿下还是个小孩子,确实……
“加本宫的印,更是不合祖制”,皇后娘娘的话语里竟然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本宫就是要看看,哪个藩地敢挑这个毛病。”
田宰相突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这个时候,谁敢挑事反对皇后娘娘,就是出头的椽子,朝廷就要带着兵,狠狠地将这椽子打烂,警示旁人。
田宰相向皇后娘娘行了一礼,道:“臣遵旨。”
皇后娘娘又看向谢尚书:“那天那个惊马的木鸟,可有查出些什么?”
谢尚书迟疑地摇了摇头,道:“苏将军与周国公将京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太多的信息,刑部也在紧要动作,只是那日周围的百姓太多,想要查清楚,恐怕还有些时候……”
皇后娘娘说:“本宫知道了,京城继续戒严,务必一个可疑之人都不要放过。”
“是。”
两位大臣离去后,皇后娘娘又慢悠悠地,斟满了一杯茶。
看看宗亲里有没有出头的椽子,是一个目的,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这些宗亲也算乖顺。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凤印已经盖在了第一张诏书上,还怕没有第二张吗?
。
停灵第五日的时候,天子从睡眠中醒来。
他的意识一点点地回笼,直到大脑勉强清明。
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剧烈的疼痛。这种疼像是身上的骨头全部散了架,又伴随着强烈的束缚感。
太疼太疼了,他忍不住想咳嗽,却怎么也咳嗽不出来。
他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迷茫地发现,眼前是一片黑暗。
耳边似乎是杂乱无章却巨大的哭泣声,拉长着调子哀哀戚戚。
他疼得厉害,身体不自然地颤动着,想大声喊人。
然后他发现,他说不出话。
他似乎含着一颗不小的珠子,堵住了他发声的唇舌。
他试图用舌尖顶出这颗珠子,却不知为何,宣告失败。
他忍着疼,再次眯起眼睛,适应光线,观察着四周。
然后,他似乎发现了,此生中最惊恐的事情。
他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暗空间里。
他躺在……一口棺材里!
他呼吸瞬间错乱,深吸一口凉气,吸到了干燥柏木与缭绕香火混杂的特有气息。
别人以为他死了!他被活活放进了棺材里!
那哀哀戚戚的哭声还响在耳边,好像是皇后,还有别的大臣。
他又下意识地喊皇后的名字,当然什么也没发生,反而因为想用力,胸腔更加泛出可怕的疼痛。
呼吸困难起来,惊悚爬上了他的头脑,他要继续制造一些声音,好让人知道将他放出来。
他抬起手指,敲向身侧的柏木。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手指上仿佛被碾碎一般的痛苦。
十指连心,这痛苦甚至让他失去了知觉,直到他试图再次调动起手指的关节,猛烈的疼痛向他袭来。
他的手指似乎没有动一下!
这么巨大的变故,猝不及防地向他袭来,他连大口喘气也不能!
他睁着眼睛,看着t头顶的黑暗。他连大口喘气也不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的哭声愈演愈烈,又突兀停止。
发现他了吗?
然后,他听到了田宰相的声音。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生前便爱护皇长子,册立为太子殿下,如今陛下驾崩,还请太子殿下登基!”
之后是众臣的声音:“还请太子殿下登基!”
不,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天子挪动身体,想撞击一声棺木。
但他甚至不确定这声音的大小。
因为他马上听到了皇后娘娘的声音:“诸位卿家说的有理,为江山社稷计,本应如此。”
太子殿下不说话,皇后娘娘甚至没有三辞三让,就接下了宰相的话。
很快便是倒地跪拜之声。
“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不……
天子再次撞击棺木,因为动作,胸腔再次发出摧折灵魂的剧痛。
他胸膛起伏,额头流下冷汗,心中焦灼,身体却犹如木僵。
不……
眼前依旧是可怕的漆黑,暗无天日没有边界的漆黑。
“嗬……”他的喉咙里终于发出气声,
耳边的哭声也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嗬……”
“嗬……”
呼吸再次困难起来,天子的胃里翻滚,却被其他地方的剧痛遮盖。
他只能像一只被钉死的动物,听着外面的声响。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
他又开始昏睡。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又昏睡,又醒来。
外面没有了哭泣的声音,只是全然的寂静。
这种全然的寂静,比一切有声音的时候还可怖。
天子又忍着胸腔手腕的剧痛,用身体撞击棺木。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没有任何回音。
巨大的寂静笼罩着他。
他听着疼痛的心跳数着时间。
直到他思维混乱,再次忘记,他数了多久。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致命的黑暗之中,或许过了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五天?
惊恐捏住了心脏,他开始感到绝望。
他可能被下葬了。
天子躺在这片狭窄的黑暗空间中,渐渐发现空气的凝固。
天子开始窒息。
他的胸腔闷到快要炸开,喉咙紧缩,双眼翻白,大脑也开始空白。
不……
这样死掉,太可笑了。
他又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敲击了一下棺木。
最后一下。
他开始痉挛。
然后,清晰的脚步声传来。
婉儿……
“都下去吧,本宫来钉最后的棺钉。”
婉儿……
然后,一声轻响。
他被拽出了这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