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还带着热意,夏季的花草树木疯长,如今也到了萎靡的起始。
空气很干燥,在人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秋风已经渐渐侵入了夏季的空气里,让人也焦躁不安起来。
秋天是肃杀的季节,南疆的叛乱终于有了结果,马上就是天子寿辰,这对国朝来说,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仪仗浩浩荡荡,天子带着皇后,身后跟着文武大臣,策马来到城郊,整个马队井然有序,显示出至尊的威仪。
苏将军先行派遣过来的信使给出的时间很准,众人只在城门外等待了一会儿,就见一个斥候策马奔来,禀报天子:“启禀陛下,再有一刻,车骑将军将率领军队行至城郊。”
天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又赏了这个报信的斥候。
天子捏着缰绳,转头问并肩的皇后娘娘:“婉儿有许久没见过姑父了吧?”
皇后娘娘算了算日子,说道:“大约是三年了。”
天子说:“如今苏将军班师回朝,我们一家也得团聚了。”
皇后娘娘也开心地笑起来,说道:“是啊。”
远处逐渐传来大量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众人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只见官道上有了一条笔直的黑线。
南征的大军回京了!
军队行进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绣着安朝国号的旌旗飘扬起来,军队也越来越近。
再然后,这支军容整肃的强军终于行至众人眼前,为t首的男人一身玄色甲胄,肤色古铜,两鬓生有白发,目光如鹰如虎。
车骑将军苏业!
他翻身下马,利落地向天子行礼,道:“车骑将军苏业参见陛下,臣,幸不辱命。”
天子连忙下马去扶,将这位姑父兼岳丈扶起后,又走到皇后身边,小心翼翼将皇后扶下来。
“姑父不必多礼。”天子亲近地说道。
苏将军终于抬头,看向了皇后娘娘。
他深深地看着她,说:“皇后长大了。”
皇后娘娘揽住他的胳膊,说:“父亲,我早就不是小姑娘啦。”
苏将军“嗯”了一声。
他实在是沉默寡言,元乐长公主就经常骂他这闷葫芦性子,帝后也不介意,依旧对他嘘寒问暖。
皇后娘娘红着眼睛,说:“我看父亲黑了,还瘦了。”
苏将军说:“没有。”
苏将军顿了一下,才主动问道:“你母亲呢?”
皇后娘娘又红了眼睛,说:“母亲不巧生病了,在公主府养病,见不得风,路又远,所以不方便来城郊这里接父亲。”
苏将军又沉默下来。
天子说:“太极殿已经摆好宴席,今日正是要对南征之师论功行赏。”
皇后娘娘说:“是这样呢,父亲快走吧。”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太极殿行去,苏将军的军队进了城门,有副官调动马匹与士兵好好安顿。
这支军队有小半都是在京畿的军户,除去那些家住远处战后回乡的,其他都跟随大军回到京城,只等先一步论功行赏,混个武勋。
打了胜仗,京都百姓们对他们夹道欢迎,看见他们进城,都欢呼一片,还有一些手里拿着不知名的果子,想扔给家乡的好儿郎。
万人空巷,一切都何等欢欣雀跃,喜气洋洋。
天子和皇后也坐在马上,行在车骑将军身边,感受着京城难得的欢庆气息。
接近太极殿的时候,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惊呼,一只机关木鸟从人群中飞出,振翅尖唳,森冷的喙透着寒光,扑向了领头的高头大马!
它从天子所骑的马匹身后发出,轴承声响,一头扎进了那匹骏马的后腿处!
骏马受惊,四蹄腾空,天子在马上身体前倾,紧勒缰绳,试图控制这匹发狂的宝马!
“陛下!”皇后娘娘惊呼一声。
苏将军凝神侧目,试图跳上天子的马,可不知道为何,随着皇后娘娘的那声惊呼,训练有素的战马们也混乱起来,前蹄刨地,焦躁嘶鸣。
“救驾!救驾!”
军队混乱起来,大臣们混乱起来,百姓们也混乱起来。
太极殿前的大道上,一切一切都乱成一团!
苏业救驾不及,天子胯‘下的那匹宝马好似真的发了疯,冲出队列,四蹄狂奔,又是一个腾空,试图将天子甩到地上!
让马匹平复看来已经是妄想,天子抱紧马匹脖颈,也想借力控制,将自己轻甩向地面。
只要落地得当,最多也就是皮外伤,疯马自然会被他人控制。
他成功地被甩在地砖上,可下一秒,骏马的前蹄踏上他的胸腔!
天子的脸瞬时煞白!
也就在这时,苏将军长剑出鞘,一柄利剑被脱手抛出,直刺疯马要害,疯马豁然倒地!
“陛下!”
“众将士听令,不要妄动!”
“其余人等不要妄动!”
焦躁的战马们也终于被控制住,队列重新整肃,可大臣们却因为天子,陷入了全新的混乱。
皇后娘娘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地扑到天子身边,一只手按在天子的胸膛,哭道:“陛下!”
“请医官!快请医官!”又有大臣喊道。
皇后娘娘慌了神,听到这话赶忙也喊道:“医官呢!随行医官呢!廖女医呢!”
廖女医和宋太医抱着医箱冲过来,扑到天子身边,天子已经晕厥过去,廖女医出手平稳,探了探天子的鼻息,捏住天子下颌,给天子的嘴里塞进一个大到要卡喉咙的药丸,揉着天子的喉咙,强行让天子咽下去。
官员们这个时候也围了上来,廖女医飞快地喊:“快散开,不要碰到陛下!陛下要没气了,先吃参丸吊一下,实在不行往太极殿抬!”
她说话本就像连珠炮一般,此时又加快了语速,带着焦虑焦躁十万火急的气息,把官员们全部慑住,都不敢继续上前。
她又探了探天子的鼻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所有人的心中都“轰隆”一声!
苏将军见她这样,怒斥道:“军医呢!军医过来!”
宰相田益谦便也道:“军医过来看看!”
随军出行的医官,治这种惊马跌打损伤,总比宫里的医女强吧!
几个军医又连滚带爬地扑到天子身边,拨开廖女医,探了探天子的鼻息,又按了按天子的胸膛,然后,皆沉默地不说话。
明明是一片混乱,天子周遭的地带,却成了沉默的真空。
“怎么了……”田宰相喃喃开口。
宋太医做了最后的确认,然后小声判断道:“陛下的肋骨刺进了内脏。”
这几个医者的表情明显不对,言下之意是什么,所有人都不敢深想,周国公决断道:“陛下有恙,先将陛下送至太极殿。”
田宰相也迅速道:“还请苏将军控制今日道旁的人群!”
天子哪怕驾崩,也不能驾崩在京都大道上!
喜事变成哀事,天子被抬进太极殿。
皇后娘娘娘娘依旧扑在天子身边哭嚎,声音悲痛欲绝。
“陛下没死,陛下没死……召太医令,召太医令来……”皇后娘娘喃喃道。
“今日太医令不在宫中!”宋太医也急促道。
“娘娘节哀吧,陛下已经……”廖女医哽咽着,说不出后面的那两个字。
小官们已经被赶走,几位重臣也立在太极殿,田宰相走到天子身前,颤抖着伸出手。
他没有感受到天子一丝一毫的呼吸。
“陛下……崩了……”他道。
众人全部惊骇莫名,下一秒,太后娘娘又冲进了太极殿。
看见天子躺倒在那里的时候,她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没有任何血色,眼睛瞪大,仿佛眼球要凸出眼眶,然后眼皮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后娘娘!”
“母后!”
“哪个多嘴多舌的通知了长春殿!”
“把太后娘娘抬到偏殿去!”
太极殿里又乱起来,所有人手忙脚乱,几个医者又去管太后娘娘。
这个时候,太医令被苏将军的军士扯进了太极殿,他今日本来在元乐长公主处出诊,没想到竟然被人快马加鞭地叫回皇宫。
皇后娘娘看见他,哭道:“快去偏殿看看母后吧,母后怕是也不好了。”
太医令又跑往偏殿。
元乐长公主也终于来到了太极殿。
她被两个侍女扶着,走路不太稳当,脸上还有凄切病容,她步伐沉重,走上前去,握住了皇后娘娘的手。
她叹了口气,哀婉道:“我在府里听到了,强撑着过来,我儿莫哭……给天子收殓吧。”
她是天子的姑母,皇后的母亲,作为长辈,她德高望重,她此时开了口,看向皇后,又看向那几个大臣。
田宰相和周国公对视一眼,也声音沉重,道:“给天子收殓吧。”
皇宫内开始鸣钟。
天子突兀地驾崩了。
京城戒严,坊市关闭,道路禁行,车骑将军苏业第一时间调拨军士,围住了皇宫与各个宗亲的府邸。
羽林卫大肆搜检,挨家挨户查找释放那只冲撞圣驾的木鸟来源。
无数的可疑人员被下狱。
安建八年夏末,八月二十六日,安朝天子闻人鹄意外去世,享年不到三十。
天子一生圣善周闻,重光丽日,伟力施加四方,哲惠昭布天下,故曰谥号为“宣”。
这样一个好谥,也不能安抚皇后娘娘突然丧夫的痛心。
从元乐长公主说出收殓天子身体的那一刻,她就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像一根柔若无骨的藤蔓,趴伏在天子的身上。
“陛下你这样去了,我和承祚该如何活啊……”她抽泣着。
“你挺直腰杆!”元乐长公主哑着嗓子怒斥。
“陛下去了,正是你担事的时候!你是国母,你倒下了,还有谁能保证国朝安稳!”元乐长公主拉起皇后。
她将皇后娘娘拉到了田宰相与周国公的面前,抖着声音说:“看清楚,宰相与国公是陛下留下的辅国大臣,是陛下给太子殿下的班底,他们大智大勇,忠贞不移,何愁不能为新帝保驾护航!”
前一句还是太子殿下,后一句就是新帝了。她还病着,颤抖着哑着嗓子,和皇后娘娘看起来像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几句话将这两位文武重臣架了起来。
田宰相和周国公自然忠贞不移,他们赶忙向皇后跪下,道:“娘娘不t必担忧,陛下一直关爱太子殿下,如今陛下驾崩,臣等必然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后娘娘低头拭泪,哀戚道:“二位的忠心,我都知道。”
剩下的大臣们也赶忙跪下,对着皇后娘娘俯首道:“臣等必然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后娘娘又低头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