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川额头上的疤比之前恢复的好多了,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骇人。
他修养了这么多天,逐渐从应激的状态里走了出来,情绪要比刚开始时稳定的多。
钟梦便拉上了裴晓川,夫妻俩来医院看裴妙。
裴妙看见裴晓川的那一刻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她扑进裴晓川怀里,兴奋地大喊道:“爸爸!”
裴晓川也笑了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讲道:“欸!”
他掂着裴妙转了一圈,裴妙在他身上开心得一直笑。
钟梦也在旁边轻轻笑着。
裴妙看着裴晓川额头的伤口,用嘴吹了吹,说:“爸爸,我听妈妈说你不小心碰到了头,你好可怜啊。”
裴晓川的神色立刻暗淡下来,却很快掩饰住,他推了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说:“爸爸不可怜,没事的,爸爸不痛。”
裴妙:“嗯嗯,阿妙吹了就不痛了,爸爸,你吃糖吗?”
裴晓川拿脸贴裴妙的脸:“阿妙可真乖!太贴心了!”
裴妙又笑起来,很骄傲的样子。
钟梦走到父女两跟前,问裴妙道:“阿妙,你今天想去游乐园吗?”
裴妙的大眼睛亮闪闪的:“可以吗?”
钟梦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哦,医生叔叔说阿妙恢复得很好呢。”
裴妙:“确实,我都不难受!”
她兴奋得快要飞起来了。
在医院里呆了这么多天没有放过风,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一个小孩子。
钟梦把她的病号服换下来,给她穿上一条新裙子,很漂亮的淡粉色公主裙,又让她穿上深棕色的小皮鞋。
“我们阿妙真漂亮。”她夸赞道。
然后她拿出来一顶小狗形状的毛绒帽子,戴在了她脑袋上,遮住了她的前额,和她没有头发的发顶。
裴妙的手捏着裙角,问钟梦:“我以后会和妈妈一样漂亮吗?”
钟梦撩了撩头发,说:“一定会的。”
裴晓川抱起裴妙,下了楼梯,将车开过来,把裴妙放在儿童座椅上。
“阿妙自己系安全带。”裴晓川说。
裴妙点点头。
这是一辆新车子,她以前没有坐过,她系好安全带,好奇地左顾右盼。
很快她就对这辆昂贵轿车失去了兴趣,只趴在车窗边朝外看。
今天是周末,又是镜城难得的晴天,游乐园里人很多,一群小朋友吵吵嚷嚷的,好像要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出来。
裴妙快步走到旋转木马前,也嚷着要坐。
钟梦抱她上去,坐在她旁边的马上。
音乐响起,是耳熟能详的童谣,裴妙一只手抱着马头,另一只手紧紧牵着钟梦。
木马转呀转,裴晓川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对准了她们。
可爱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衣服大笑,漂亮的年轻女人挽着头发,穿着一件宽松随意的鸽灰色翻领毛衣,温柔地注视着她。
太温柔了,美好到裴晓川的心都被泡得酸酸胀胀。
他按下快门,记录下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
这是他最满意又最向往的家。
花车巡游又开始了,公主在花车上朝人群挥手致意,对裴妙抛了一个飞吻。
裴妙有些腼腆羞涩的笑。
童话书里的角色们簇拥在一起,蹦蹦跳跳,笑着闹着唱着。
一个穿着长颈鹿皮套的工作人员从巡游队伍里出来,将手上放糖的大篮子塞进了裴妙怀里。
裴妙:“哇。”
裴晓川夸道:“我们阿妙运气真好!”
“嗯嗯!”裴妙用力点头。
她看的目不暇接,又被大熊行了一个骑士礼,邀请她跳舞。
她便跟着胡乱地蹦蹦跳跳,又在大熊的手臂下方转了一圈,公主裙的裙摆全部转开,像飞起来一样。
天快黑时他们看烟花表演,夫妻两坐在地上,裴妙坐在钟梦怀里。
她戴着毛绒绒的小狗帽子,小脸红扑扑的,仰头往天上看,只见璀璨烟花犹如繁星,漫天火雨映在她乌黑的眼瞳里。
“妈妈,天上有个大城堡。”
夜风有点冷,钟梦笑着摸了摸她的帽子,把她裹得更紧了些。
她坐在妈妈怀里,抓着爸爸的手,心想,烟花可真好看啊。
花车巡游时邀请她跳舞的大熊又来了,宽大的毛绒绒熊掌上拿着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放在了她的手上。
裴妙:“哇,谢谢大熊。”
可惜她不能吃冰淇淋,冰淇淋最终被转交给了妈妈。
圆满的一天过完,她趴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连周围笑啊闹啊的声音都没吵醒她。
“今天可把她累坏了。”钟梦说。
“我抱着她吧。”裴晓川说。
钟梦便将裴妙放到了他怀里。
他们重新驱车回到医院。
安顿好了裴妙,裴晓川坐在驾驶座,难受地捂住了头。
他在游乐园时全程警惕着,直到现在,他的眼睛再次不受控制,他能透过汽车的引擎盖,看到里面发动机的燃油。
钟梦担忧道:“你怎么了?是头痛又复发了吗?”
他看着妻子一张一合的颌骨,说:“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直到一个电话打来,他接了电话,和钟梦说:“你先照顾阿妙,我临时有事,先走一会儿。”
钟梦:“生意上的事吗?”
裴晓川:“嗯,燕总让我过去帮她的忙。”
钟梦:“我这几天知道她手底下管着个赌场,晓川,她这种人,我们……还是不要沾染。”
知道是妻子担心自己,裴晓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你别多心,我帮点小忙而已,她对我有提携知遇之恩,不好拒绝的。”
公司刚起步,燕容可是大手一挥,给了他不少投资。
钟梦只得点了点头,看他开车离去。
地下车库里昏暗冷寂,她突然嗅到了来自他人窥探的目光。
她并不慌张,像往常一样出了车库,来到了路灯下。
一只毛绒大熊也跟着她,走入了路灯暖橘色的灯光。
它像白天对裴妙那样,朝她伸出手,行了一个优雅的骑士礼。
她没有将手搭上去,只是说:“陆泽九,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她知道巡游的花车里没有熊时,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他沉默着,大熊的玻璃珠眼睛也沉默地盯着她。
她开口道:“阿妙现在恢复的不错,连医生都说,她现在这样的状态,简直就是个奇迹。”
“但我还是有些担忧,她之后可能还要动一次大手术,这个手术之前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谁也说不准结果……”t“我查到国外有个医疗机构有了新技术,我现在也不用担心钱了……学弟,你能不能亲自送她过去?”
陆泽九的声音响起,很冷:“我们一起去?”
钟梦愣了愣,说:“我留在这里,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陆泽九不知道她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事,只知道她要丢下他了,用完就丢。
钟梦说服他:“你这些年,也一直是在国外发展的吧?回镜城也耽搁了你自己的信息技术公司,是不是?”
大熊的头套被拿下来。
陆泽九冷冷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检验他是否服从,从一点点小事,到陪她绑架别人的大事,再到让他扮熊,哄她那个阿猫阿狗的女儿,让他离开她,带她那个女儿出国,让他滚蛋。
做完了事,便不让他偶遇,他的花她也没收。
她从未给过承诺。
他要购买爱情,她没有给。
她也沉默地看着他。她没有再费唇舌去说服他。
她甚至还命令他:“然后不要回来了。”
她可比大学时的那个钟梦恶劣多了。
陆泽九再次弯腰,俯身,将手伸在她面前。
他凝视着她,脸很冷,眼神却在烧。
吞噬一切的火焰燃烧在她的周身,像要把她连皮带骨全部吞下。
她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盯着她,如野兽紧盯猎物。克制地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传遍全身,他揽着她的脊背,她细褶苍绿色的裙摆随着他的手臂转了一圈。
她没有公主裙和王冠,只有宽大的鸽灰色毛衣,路灯下雪白的颈子仰起,露出冷淡的神情,却比任何人都像个公主。
他们只是吻手。至少让他吻手,他想。
像是他墙壁上所有的照片都被暴雨砸湿搅烂了,各种颜色的她和雾蒙蒙的镜城搅烂在一起,搅成潮湿的鲜辣的带着香气的颤抖。
但他只是克制地吻她的手。
她抽出手,也朝他克制礼貌地笑。
乖狗,她在心里想,没说出来。
下一秒,他紧抓住她的手,犬齿刺破她的手背,涌出一手的血。
她痛呼一声,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好吧,他是驯不好的。
陆泽九顺着她流血的指缝往上舔,舌尖触上她细白的肌肤,然后是满是粘腻的潮湿的,带着痛意的细微声响。
她听着他愈发加重的呼吸,他的吞气声。
最终,他舔了舔唇边的血,将血珠全部吞进喉咙,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去申请航线。”
她冷淡地“嗯”了一声,不再管他,转身上楼,回到裴妙的病房。
。
z001走在街上。
这是通往赌场的小巷,闪着乱七八糟的霓虹,空气中传来朗姆酒的味道,灯光昏暗的阴影里,站街的妓女正在点烟,猩红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一瞬,又马上熄灭。
没有人上来招揽这个男人,哪怕他面目如此英俊,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的透明袋子,里面似乎是什么毛绒套装,看花纹像是一只鹿。
男人走了好远,才遇到一个垃圾桶。
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垃圾桶塞——长颈鹿的脑袋太大了,最终也没能塞进去。
他抿了抿唇,将那颗滑稽的脑袋放在了垃圾桶的旁边。
谁也不会想到,在镜城搅弄风云的z先生和金尊玉贵的陆公子都刚刚从游乐园下班——只是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
z先生昂贵的皮鞋踩在肮脏的石板路上,心想,它讨厌垃圾桶。
明明它只是一个非人的系统,甚至还靠猎食人类那些被称之为“垃圾”的坏情绪而生,但它的代码它的程序却都向它传递着——它讨厌垃圾桶。
被女人强行塞进垃圾桶的感觉还能通过记忆库回溯在它的身遭,那种腐烂的阴暗的感觉历历在目。
明明可以删掉,不知怎的,它却没有删,它想,它应该记住。
下贱的,捡垃圾的女人。
它的嘴角又不知为何咧开,咧得很大很大,在黑暗中堪称惊悚。
出了巷子,灯光亮成了富丽堂皇的一片,它又收回了嘴角。
它又是个人了。
z先生今天要继续豪赌。
它一掷万金而面不改色,是赌场里最冷静最稳重的赌徒。
或许它早就知道赌场的终局。
z先生被请了一杯酒。
请它喝香槟的是一个很美艳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凹凸有致的红裙,披着银色狐狸皮的坎肩,嘴唇红得像刚喝完血。
z先生打量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别人叫红裙女人“燕总”,z先生知道她,这个赌场的总负责人,某一个黑‘帮的二把手,还兼职老大的情妇。
燕总与z先生寒暄了几句,打探他的来历,z先生随口扯了几句谎,脸不红心不跳。
燕总进,它就退。
燕总与它调笑了几句,它也不解风情,像个哑巴。
它讨厌女人,讨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
它依旧面不改色,喝完了酒,察觉到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它在金钱的喧闹声中离开赌场,出门时,它和姓裴的人类擦肩而过。
裴晓川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似乎撞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高大的,有点瘦削的,脸上苍白冷漠,鼻梁高挺,眼睛黑沉如深渊……
他几乎僵硬在了原地。
无数次在黑夜里的噩梦闪回,最终都定格在了他昏迷间隙看到的那张脸上。
他再回头看,却已经看不见那个背影,哪怕黄金瞳将整个赌场解剖,头痛得几欲裂开,也看不见。
他冲进燕容的包厢,情绪激动:“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