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元年九月,风调雨顺,国朝南部迎来了一场巨大的丰收。
放粮米的仓库甚至不够用,役夫们甚至要紧锣密鼓地修筑全新的粮仓。
国朝一片欢腾,纷纷感念苏太后明德四方,百姓才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现在的安朝,已经可以说只知道太后,不知道陛下了。
苏太后某一天在朝堂上,突然就不自称“本宫”,也不自称“我”了,她说着说着,不知道是否是昏了脑袋,突然自称了一句“朕”。
虽然往前数个几百年,很早很早以前,皇太后还是可以自称“朕”的,但到了安朝,“朕”这个称呼,已经成了国朝天子的专属,其他人再这么称呼自己,就是大逆不道,甚至是要被夷灭九族的。
大臣们心中一跳,但苏太后执政很是不错,在朝堂上已经很有威势,文武百官没有不惧服的,国朝百姓没有不夸赞的,宰相们当没听见,闭着嘴不说话,下面的官员们便少了几分底气。
几个小官倒是跳了出来,劝谏苏太后要谨言慎行,言辞有些激烈,只让苏太后谨守身份,不要犯逾矩大逆的错事。
苏太后伤心极了,用袖子遮住脸,叹惋道:“你们要因为‘冒犯了天子’,而杀死天子的母亲吗?”
这岂不是要至天子于不孝之地?
众臣纷纷跪下,忙道不敢。
这件事竟然只能当做没有发生,这样不清不楚地含混过去。
太后娘娘只是口误,何必揪着字眼不放,平白将自己卷入漩涡之中?
第二日,那几个劝谏的官员被发配到地方吃灰,原有的官位被周侍t郎物色好的人选接替。
太后娘娘又在朝会上昏了头,自称起了“朕”这个字眼。
这次众人更加噤若寒蝉,太后娘娘这明显是在钓鱼 ,愿者上钩罢了。
镇远侯说,太后娘娘暂行天子之权,那用天子的自称称呼一下自己,好像也是合乎道理的。
书局的官员翻遍史料典籍,找出各种经注,向众人说明,摄政太后称“朕”,是合乎法礼伦常的。
安朝以前又没有摄政太后,谁能说她不能这样称呼自己呢?
反正太祖又没有说。
太祖都没有说话,你们这些官员多嘴说什么?
见满朝文武都不再说话,苏太后一看大家都同意她这样,便一直在朝会上“朕”啊“朕”啊的说,众人听久了,竟然也习惯了。
其实九月以来,苏太后的精神看起来就不太好的样子,毕竟九月是先帝的冥寿,也是先帝的忌日。
九月初三的时候,苏太后领着新帝去太庙祭祀她的亡夫,抱着牌位默默啜泣,然后越哭越忍不住,直到在众人面前号啕大哭,差点晕厥过去。
她哭得伤心,感染着别人也跟着哭,尤其是曾经跟着先帝的那几个老臣,都红了眼眶,偷偷低下头拭泪。
苏太后越想越怀念先帝,她住着先帝原先的宫殿,用着先帝的旧物,模仿着先帝的神情,却还是觉得不够。
她虽然专政弄权,旁人看见那几日的她,却只觉得她是一个哭红了眼睛的空心美人灯。
是啊,夫君死了,儿子不顶事,她不把夫君留下来的担子撑起来,还能倚靠谁呢?他们是一家人啊。
她那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红着眼睛,召见来了自己的父亲和几位重臣,对他们说:“我想要改姓。”
众人的脸上都惊诧至极。
她坐在批奏折的桌案前,神情哀婉,语气却无比冷静:“我要改成他的姓氏。”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先帝。
赵宰相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凝重。
他心绪几次翻转,嘴上却劝她道:“逝者已逝,生人却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娘娘何必将自己困在过往之中?”
苏太后叹了口气,说:“我们自幼相识,一同读书,在天地与祖先的牌位前许过誓言,他不明不白地提前走了,留我一个……我一想起他临终前的眼睛,便夜不能寐,现在还有人记得他,等再过几年,所有人都会把他忘了……”
“我是他的妻子,我不能忘记他。”她坚定地说。
她真的像一棵攀着先帝身体的藤,和先帝相依相偎,柔软无害……赵宰相却不寒而栗。
赵宰相试图再劝劝她,却想不出什么话了。
女子为了怀念亡夫而改成夫姓,你怎么能骂她,能反对她呢?
你甚至要夸她用情至深、贞烈不移……
可赵宰相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竖起的汗毛,觉得她是个可怕的狐狸。
赵宰相看向了车骑将军苏业。
太后娘娘不要姓苏了,身为她的父亲,他怎么说?
苏太后也顺着赵宰相的视线,看向了苏将军,嗫嚅着说道:“女儿不孝……”
苏将军抬了抬眼皮,打断了她,说:“你随意。”
诸位大臣全部沉默。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宰相说:“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太后娘娘从长计议。”
苏太后有些失望。
这次关于改姓的议事无疾而终,诸位大臣们离开书房的时候,赵宰相下意识地回头,再看了太后娘娘一眼。
她像一尊雕塑,坐在先帝曾经坐在的位置上,低着头,显得有些落寞。
赵宰相心头颤动,轻轻叹气。
不同于那些强势专断的掌权者,他们这位太后娘娘,清丽柔和,很多时候看起来囿于情爱,像一湾水,绕着山流。
他几乎要推翻他的判断了。
第三天,太极殿突然下旨,由于便捷问题,太后娘娘决定,将三省内的议事堂,从门下省挪至中书省。
赵宰相的官位,是门下侍中。
仅仅三天……他便被分权了。
虽然这权分得无伤大雅,但得到了这样的信号,赵宰相不得不在心中思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然后是第五次,重臣们来到了太极殿的书房。
苏太后依然有些悲伤,显得心不在焉,见他们来了,让宫女为他们斟茶,待所有人坐定,她说:“我还是想改成他的姓氏。”
依然没有人应声。
苏太后环视了一圈,将视线定在了周国公的脸上。
周国公咳了几声,不得不开口道:“宗正怎么说呢?”
宗正也开始咳,像被太极殿的茶水呛到。
苏将军冷着脸,冷冰冰道:“这是家事,你要改就改,问了几圈外人是什么道理?”
宗正觉得苏将军说得很有道理,连忙道:“是啊,苏将军都同意,娘娘问外人干什么?”
田宰相便也说:“苏将军说得有理。”
苏业看向了周国公。其余人其实不用太在意,整个书房里,只有周国公是武勋。
周国公对他笑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说话。
苏太后又看向赵宰相。
赵宰相一会儿看苏太后,一会儿又看周国公,第一次感到如坐针毡。
终于,他表态道:“先帝与太后娘娘的家事,我们这些臣子,怎么好评说呢?”
苏太后又转向周国公,问道:“周爱卿今年六十有六了吧。”
周国公一只手摸着茶盏的瓷盖,听到这话,手指又下意识地在桌案上点了几下。
苏太后说:“先帝在时,便将承祚拖给您和田爱卿,先帝曾经想过,与您结两姓之好。”
这其实是假话,先帝从未想过自己会那么早驾崩,他是想守到承祚长大,给他娶一个家中有几分体面但落魄没有实权的妻子,生下皇孙的——这样皇位便能平稳过度。
周国公也不在意苏太后嘴里这话的真假,他又喝了一口茶水,说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臣有一个幼子,明年及冠。”
苏太后笑了起来。
元初元年十月,苏太后突然改姓,改名为闻人紫珏。
爱改就改呗,关他们什么事,百姓们没什么反应,一些敏锐的宗室却嗅到了奇怪的味道。
闻人太后爱着先帝,嘴上说着思念亡夫所以要改成夫姓,会有许多人信,可是……
她这也是改回母姓了啊。
她的母亲也姓闻人!
你甚至可以说,她不仅是先帝的妻子,太祖的重孙媳妇……
她还是太祖嫡亲的重孙女!她与先帝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如果元乐长公主是男子,这一支,甚至一直是嫡亲的大宗……
……公主府想干什么?闻人太后想干什么?
如果她安然摄政,她怎么会多此一举,让自己姓闻人?
……所以,她应该就是,太爱先帝了,吧?
闻人太后依旧坐在书房,思考着朝臣们的态度。
从新帝登基以来,她与这几位辅政大臣虽然会有施政方面的小摩擦,但在大体上,相处是十分愉快的。
因为他们以为,他们与太后娘娘的目标一致,都是托举新帝,匡扶社稷。
可现在行至半路上,太后羽翼已丰,有了爪牙,他们才隐约意识到,似乎他们并不同路。
太后娘娘太着急了,随随便便一说,好啦,到了该表态的时候了。
太后娘娘的心思,可能不止是摄政,他们心中有一点猜想,但依然不敢相信……毕竟,人总是不能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的。
之所以连续拖了好几次太后娘娘想要改姓的想法,就是因为那一点点的猜想,在脑海里萦绕不去,以至于心惊肉跳,直至战栗。
身为忠心耿耿的臣子,一生持节守身,要背叛先帝,背叛闻人家的历代帝王吗?
可太后娘娘要改姓了啊,她也是闻人家的子孙啊……
这样的话,似乎事情也不是很大?
现在她只是起了个苗头,要是马上转投别人,匡扶别的宗室,她不是反贼,自己倒成反贼了。
更何况,能成气候的宗室已经被这两夫妻联手按着……太后娘娘真的着急了吗?
苏业捏着南军,明显支持女儿,苏家的外戚也钉在重要的位置上,至于宗室那边,除了被按头的,其他宗室,可是和元乐长公主关系不错的,连宗正都说,她要改姓只是家事。
重臣们踌躇不前,不知道该怎么走。
但其实现在的局面,留给他们的余地并不多——要么顺,要么反罢了。
百姓安居乐业,要是反,能拉起多少人马?谁愿意跟着臣子拼命?
秀才造反,一世无成,太后娘娘只看周国公。
她问他,都六十六岁了,还要折腾吗?
她唯一的劣势,是一个女子,可现在的陛下,是一个傻子。
她说起联姻的事……要指望现在这个才七岁多的傻孩子以后成婚,生出皇孙吗?
还不如让她生呢。
她t流着闻人家的血,说不定运气好,下一任皇帝,还能流一半周家的血呢?
周国公在暧昧不明的态度里,终于向她偏了一步。至少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武勋们会稳住,不会太乱。
至于能不能生,画皮鬼想,这谁说得准?生不出来那也没办法嘛。她其实在心中已经安排好了这几位重臣的死法,就看他们乖不乖顺了——目前还不错。
她心情颇好,又来欣赏她的爱人。
生辰时送他的同心结还绑在他的手上,一年未见天日的皮肤变得苍白,他虚弱了不少,眼睛变得沉郁,不再那么锐利如鹰。
他其实尝试过几次自救,但他的对手并不是那个温柔爱恋他的皇后,而是另一个恶毒非人的魂灵。
他的皇后娘娘蹲下来,摸他的脸,说:“表哥,你为什么想要策反锦瑟呢?”
“她是不太稳重,可你若是出来了,你会让见过你这个样子的人活吗?”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将他脖颈上的金链牵住,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又拿出一条黑色的软幔,覆上他的眼睛。
他不乖顺,所以要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