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娘在疗养院里度过了一段不太难忘的时光。
这里环境优美,设施也堪称顶级,医护人员也很温柔,但总归与正常的人类社会有些脱节。
绿树如茵,她坐在室外的长椅上,看着z001蹲在一边,低着头继续在地上玩戳蚂蚁的游戏。
这么高大阴鸷的一个男人,蹲成一团蛮可笑的,看起来就不太正常。
她笑了起来:“我说,这里蛮适合你的。”
z001不回答她,z001在观察蚂蚁群的流动与挣扎。
本能让它想给它们多设置一些关卡,它面色冷酷沉凝,像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护工领着周秋葵的母亲过来。
她看起来憔悴了一些,拎着一个保温盒,坐到了周秋葵的旁边。
她说:“秋葵,妈妈给你做了你以前最喜欢的菜,你要吃一点吗?”
周秋葵不再看z001,转过头,呆愣愣地看向她的母亲。
周母紧张地看着她。
然后,便看到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好。”
她今天的状态很稳定,周母悬着的心放下,也笑着拉她,说:“走,我们回房间去吃,我在盒子外面还捂了一层,可严实了。”
周秋葵任她拉着跟着她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与周秋葵大学离家前没有什么不同。
周母小声嘀咕:“刚才那个蹲着的男的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周秋葵摇了摇头。
周母松了一口气,说:“离他远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周秋葵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开心,露出颊边的漂亮酒窝,周母被她这笑容感染到,也大笑起来,问她:“怎么了,这么开心?”
“没什么。”她挠了挠周母的手心。
周母百感交集,揉了揉她的头。
饭菜确实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周母的手艺还不错,她安静地吃完,要去洗碗,被周母嗔怪地拦下。
她便坐着,听周母聊天。
周母聊着天南海北,一会儿是外地哪里发生了什么新闻,一会儿又是家里养的吊兰开花了,还展望了一下自己的退休生活。
她全程没有在周秋葵面前叹过一口气,一直扬着笑脸,掩饰她的小心翼翼。
周秋葵目送她离开。
z001苍白的脸贴在窗前。
张婉娘:“你现在突兀得像一个半夜吓人的鬼。”
z001:“嗬。”
张婉娘很听周母的话,不想理它,将窗帘拉上。z001又闪现在她的面前。
脸贴着脸,张婉娘无语道:“我不当鬼了,你来当吧。”
z001的嘴咧开,一直咧到耳根。
。
苏泽的父亲来探望过周秋葵一次。
第一次见她时,他们被拦在门外,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她,他的存折也被拦在门外。
后来宴家为周秋葵的诉讼与治疗出了大力气,还一直暗暗帮扶周家,他能带给周秋葵的帮助也杯水车薪了。
这次见她,他依然带了不少礼物,搜肠刮肚地想了年轻的女孩子会喜欢什么,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很棒,有的幼稚到让任何一个年轻女孩见了都沉默。
他深深地给她鞠了一躬,然后看着她的脸出神。
但他全程没有提宴雨,更没有提顾承轩,只关心她的身体,偶尔露出怀念的神色。
终于,他开始谈起了他的儿子,说他小时候怎么样,长大了又怎么样,喜欢玩什么游戏,热爱什么运动,在哪里读书,得了什么奖,去哪里工作。
周秋葵静静地倾听。
他的叙述在苏泽工作后戛然而止。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周秋葵,懊恼自己的失态。
然后,他拿出了一张卡,和一张市中心的房产证。
他说:“新房子,本来是打算给苏泽当婚房的,很谢谢你,都收下吧。”
周秋葵看着他。
苏父说:“你租出去也好,卖了也好,都好。”
周秋葵将那张卡收了,将房产证推回去。
想说“留个念想吧”,又感觉不好,于是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苏父离开。
她没查她收到的卡里有多少钱,直接把卡给了周家父母。
她要是不收,这个中年丧子的父亲恐怕每夜都会良心不安,不得安枕。
。
宴家父母其实也偷偷来看过她。
他们并不直接见她,只是远远地看她在草坪上晒太阳,身边蹲着她新认识的神经病朋友z001。
但她其实知道,z001也说:“有人在偷偷看你。”
她“嗯”了一声,继续对着远处花坛里的花发呆。
绿树如茵,凉风习习,花坛里的花很漂亮,有蜜蜂围着,她能看好久。
——总比看z001戳蚂蚁有意思。
她并不介意漫长的放空。
医生也朝她的方向看,压低声音对着宴家夫妇说:“周小姐的病情越来越稳定,出现“宴雨”的认知越来越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宴家夫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依然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从不出现在她的眼前。
。
周秋葵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她收到了许多许多的礼物。
她盛装打扮,一件一件地拆。
上一次拆这么多礼物,是拆顾承轩送给她的,然而仅仅只过了一年,顾承轩就变成了一个骨灰盒。
想到这里她更加开心,拆了父母的礼物,又去拆苏家父亲的,再去拆宴家的,然后是几个朋友,之前304宿舍里的那几位,现在已经是学姐了……经纪人姐姐自己送了礼物,还挑了不少粉丝寄过来的不太贵重的,这些大盒子小盒子,都统统放到她的面前。
她没有被忘记,许许多多的人惦念着她,都祝福她的新生,希望她越来越好。
她现在被健康的爱意包围着。
拆到了最后一个漂亮盒子,她的主治医师看着她,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莫名有些紧张,动作放轻放慢了一些,然后,从盒子里拆出一张出院证明。
她有些呆滞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主治医师伸出手,她便也伸手握住。
“恭喜你,”主治医师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见到我。”
她笑起来,眼睛圆圆,颊边的酒窝甜如蜜糖。
这一年的夏天过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苏家和宴家的礼物。
她的人生,将不再出现顾承轩,不再出现宴雨,不再出现苏泽,这些名字都不会再出现。
她申请了复学,重新继续她未完成的学业。
大学生活很美好,傍晚她就坐在篮球场旁边看帅哥,草坪上会有人站在音响旁边唱歌,跑步的男男女女路过她,总会有几个下意识转头看她。
有一天一个长相很奶有小虎牙的男生被朋友们起哄着推出来,将一朵好看t的花送到她的面前,不好意思地说:“同学,你好漂亮。”
她笑起来,眼睛很亮,露出酒窝,说:“谢谢。”
男生更加紧张,道:“那个,加个联系方式呗。”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花还给他。
男生转头就跑,喊道:“送你了!”
周秋葵乐不可支。
二十四岁,她拿到了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那天她很郑重,拍毕业照时她绷着脸,然后又被摄影师大喊茄子时扭曲的表情逗笑。
典礼上学院院长为她拨穗,当学士帽上的帽穗从右边被拨到左边时,上一世未完成的学业终于获得圆满。
毕业致辞她听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
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活动,这两年她唯一播出的电视剧作品《江月》有着很好的数据,却从未被重播过,但至少也没被下架。
这年盛夏,它再次在电视台重播,坚强的少女江月带着剑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走出了自己的人生的路。
也在这一年,她重新接到了戏约,同样接到的还有综艺和访谈,她把那些全部推掉。
她只进组拍戏。
她又开始认认真真地演戏,认认真真地宣传,无比敬业地工作。
新剧播出的时候,她的名字也被越来越多的人重新提起。
她就是很有灵气,那年她拿到了一个视后奖杯。
身边没有了那些烂人,她只是坚定地向前走,诸事都顺遂起来了,仿佛世间万物,一切都在为她开路。
凭借自己的努力,她能达到她本该达到的。
二十七岁时,她摘下了影后的冠冕,之后,她主演的另一部电影上映。
那部电影叫《如何杀死一只小鸟》。
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笑着走进电影院,然后哭着出来。
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从楼顶跃下,奔向她的自由。
看完电影后,有一部分观众每天晚上都会做可怕的噩梦,梦到自己也从楼上跃下,体验惊恐,紧张,失重,疼痛。然后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不会啊,我没有梦到过啊。”有些观众说。
只要一闭眼就坠楼,重现电影场景的人们聚成一团,然后他们发现,有的人没看过这部电影,也会夜夜坠楼。
“你们以前……是不是说过周秋葵过分的话?”有的人问。
大量的道歉涌向周秋葵的账号,有真诚的,有敷衍的。
周秋葵不负责原谅,以前顾承轩的道歉,林小姐在雨夜里的道歉,他们面对的也都是“宴雨”。
这样的惨况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发现,捐钱给妇女儿童援助基金会时的那一晚,他终于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循环往复堪称现实的疼痛。
但第二天晚上又开始坠楼。
那就每天都捐吧,直到死去。
同年,《反网络暴力法案》出台。
。
周秋葵干到了三十岁,决定息影。
她拍了一部又一部的佳作,最后上映的,是她的首作《夏日来信》。
张婉娘很早以前就联系了当年的导演,结合技术手段,删掉卫尔舟的戏份,选新演员来补拍。
成品其实还不错,她商量着,几乎将《夏日来信》前半部分周秋葵的表演全部保留。
她是半路来这个世界的,前半部分,是上一世被删掉的,真正的周秋葵,十九岁的周秋葵的表演。
她在周秋葵账号上的个人信息上写:
“代表作:《夏日来信》。”
。
之后的每年夏天,很多念念不忘的人都会问:“周秋葵现在在干什么?”
有的人说在奶茶店里遇见过她,有的人说有一天发现经常去的那家蛋糕店,甜品师竟然是周秋葵,有的人说她遇见过周秋葵当商场销售,有的人说哦她去开猫咖了。
还有的人说,去花海旅游时,周秋葵在当导游。
唯一的相同点是,她都看起来很开心。
她可以是任何人,她可以干任何一种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