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整形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卫尔舟躺在手术台上,感受着脸上可怕的剧痛,感受着时间折磨一般的缓慢流逝,仿佛躺了一辈子。
当手术结束后,肌肉松弛的药物渐渐代谢完成,他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睛。
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护士例行公事,语气冰冷地对他说:“手术很成功,你感觉怎么样?”
他想开口控诉,大声斥骂,嘴里却依然疼到张不开,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整形手术为了保持美丽,不在脸上留疤,是在口腔里下刀的。
卫尔舟被推回了病房。
他仰躺着,眼睛空茫麻木地睁着,然后,眼泪流了出来。
他身边只有一个护工陪护,护工见他流泪,赶忙去擦,生怕他把泪弄到脸上,他见此情形,更加难受,难受到想撕碎一切。
他在混沌里停滞了好久好久,才勉强将自己拉出来——但脸上的剧痛依然犹如实质。
他在手机上敲字,发给黄哥:“哥,你来一下,我这里有事。”
他没有睡觉,一直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等,直到第二天,黄哥才过来。
黄哥说:“小齐那里有个本子需要我去跑,我忙着呢,所以昨天才没来,你说吧,怎么了?”
卫尔舟感觉到了更加割裂的差异感。
他跟了黄哥好几年,一直是他手里最拿的出手最受重视的艺人,黄哥是他的经纪人,也是他信任的朋友,他为黄哥赚钱,黄哥为他鞍前马后,……黄哥什么时候把他丢下过?
脸上还在持续地痛,他的心乱成一团,手还在手机上敲字:“我要告医院。”
黄哥怔了一秒,说:“怎么了?脸没做好?可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吧?好端端的,干什么?”
卫尔舟又开始流泪,眼泪像止不住一般,顺着眼角流下,滑落到鬓间。
黄哥张了张口,低声道:“怎么了?”
卫尔舟久久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颤抖着手指,在手机上继续写:“出了医疗事故,我”
他停顿了好久好久,才继续打出了后面的字,指尖重若千钧:“我在手术中间醒了。”
“好疼,好疼。”
黄哥的眼神避开了卫尔舟打出来的字,头转到一边,说:“这不太好弄吧,你线还没拆,就又去跟官司……你钱和精力能跟上吗?”
“还是不要再折腾了吧,现在你是这个光景,不太好节外生枝吧。”黄哥说。
卫尔舟盯着黄哥,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黄哥干咳了一声,说:“别想这些了,你好好休息,如果还有之前攒下来的钱,拿着好好过日子吧。”
卫尔舟继续盯着黄哥,眼球像两颗无神的玻璃珠。
黄哥道:“你别往心里去,我那边还有事情,我就先走了,你有事找护工。”
他说完这句,就匆匆离去了。
先是小周,然后是黄哥……他什么都没有了。
卫尔舟唯有死寂的沉默。
卫尔舟在短信页面按下了110。
警员出警后,看到卫尔舟这心如死灰像鬼一样的样子,都吓了一跳,但医疗纠纷只能调解,医院的负责人很快赶来,听到卫尔舟的说法,满脸的荒谬。
他浑身上下透着精英与权威的自信,向众人解释。
“我们医院可不是那些没有资质,在非法场所行医的小医院,这位患者所说的情况,是术中知晓,这不可能的,我们的麻醉医生临床经验丰富,麻醉监护设备也是国内最顶级的,设备在术前还会维护检查,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监控?不好意思,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手术室里是没有监控的。”
“监护设备术后例行检修了,我让人去找找备份,如果找到了,我们会依法向这位先生提供的。”
紧接着,那天在手术室里的医护也都表示一切正常,手术没有任何问题,患者现在这样,不知道为了什么。
卫尔舟情绪崩溃,满腹的委屈与愤怒,荒谬感与失真感充斥在他的脑海,他冲上去抓住正在说话的医院负责人的衣领,又被人拉开,好言好语地劝慰。
调解没有结果,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卫尔舟躺在病房,却感觉来来往往的人,这家医院的所有人都要害他。
所有人都要害他!
他甚至不等拆线,就离开了这里,甚至没有办理转院。
他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编辑了一大段话,却依然发不出去。
是啊,他早就被捂嘴封杀了。
他又点开了一个流量很高的营销号的私信页面,但只是盯着对话框看。
他打了许多字。
脑海中闪现着前段时间自己被网暴的一条条信息,他又关闭了这个页面。
大众印象里的他还是上一次他出现在镜头里的,意气风发的英俊样子。
卫尔舟,你愿意让他们知道你躺在手术台上修脸吗?
他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
张婉娘很平静地观看手术室里的视频。
她早就知道,顾承轩会给她带来惊喜,然后,果然如此。
上一世周秋葵和他闹分手,被迷晕后送上手术台,就是这家私人医院。
谁替周秋葵签的字?
周秋葵进手术室前是什么状态,主刀医生和护士看不见吗?或者不说主刀医生,只说麻醉医生,麻醉医生看不见吗?
一个明显晕厥着的年轻女性,一看就不是自愿,他也敢给她推麻醉吗?
手术方案是什么时候做的?做得那么完美,改变了细微的眼睛走向,填充了脸颊上的酒窝,变得几乎和宴雨一模一样。
这群人太大胆了,违法乱纪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干?
张婉娘并没有发布这份手术室的视频,只是把它存放在了一个u盘里。
好心人z001向营销号卖了消息,卖消息的钱全部用来给周秋葵的父母和朋友们买礼物,剩下的一小部分,以周秋葵的名誉捐了。
z001:“虚伪。”
张婉娘笑着说:“这是你买赎罪券呢。”
满手血腥的画皮鬼说这种话,z001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和人类差不多的恶心。
它又来到卫尔舟身边。
顾承轩是个人才,它喜欢顾承轩。画皮鬼虽然也很会制造痛苦,但画皮鬼也会让它痛苦。
卫尔舟在家里,感觉已经成了一个人偶。
大白天,窗帘却拉着,遮住了所有的光线,一片黑暗中,他依然在流泪。
他的嘴里是手术时密密麻麻的缝线,看起来异常得可怖。
他几天没有睡觉,头疼到要死,心脏也在胸膛里四处乱窜,疯狂的焦虑冲进脑海,撕裂精神。
记忆仍然停留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手术刀从口腔里探进来的质感。
皮肤被划破。
骨头一点一点地磨。
金属的质感与刺耳的碰撞声,护士小声交谈给医生递镊子……
“啊!”卫尔舟大喊了一声,但他不清楚自己喊出来了没有。
他急促地呼吸,任人宰割的感觉使浑身都幻痛起来,濒死感逼着他蜷起身体。
他的手狠狠撞了一下床板,撞出青紫。
好疼……
救命……
。
卫尔舟不知道的时候,又一个帖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据可靠消息,某前顶流去修脸,好像出了医疗事故,在医闹呢。”
“啊?修脸?医疗事故?医闹?”
“前顶流……不会是那个谁吧……”
“船?”
“船不是纯天然吗?”
“他说纯天然你就信啊。”
“他都疑似被封杀了还修脸呢,修再好也没用吧。”
“woc医疗事故?那他现在成什么样了?不敢想。”
“统一回复,医疗事故好像是术中知晓。”
“术中知晓是什么?”
“简单来讲就是麻药失效了,手术做一半人醒了但动不了,能直接感受到医生在干什么。术中知晓往往是人为操作不当造成的,经历术中知晓的患者往往会精神崩溃。”
“我的天……听着都好可怕,会疼死吧,哪家医院啊?避雷避雷。”
“某私立医院,但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患者想医闹讹钱,目前的进度只是医院自查整改。”
张婉娘再点进去的时候,这个帖子已经沉底了。
哦豁。
可怜的卫尔舟。
。
周秋葵开开心心地去和顾承轩吃饭。
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牛仔短裙,背了一个挎t包,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显得又青春又活泼。
她仔细观察顾承轩的脸,发现他完全没有做了坏事的心虚。
不愧是他,顾总,真恶毒呀。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周秋葵说。
顾承轩突然被她这样热烈地表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应,便只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却随着她的话语,雀跃起来。
今天的菜里有一道玉米奶油浓汤,周秋葵不喜欢吃,便一直避开。
顾承轩看她吃得开心,也笑着说:“秋葵,你怎么不喝汤?”
周秋葵让他叫她“小周”,他不想和卫尔舟称呼的一样,有时候就叫她“秋葵”。
周秋葵说:“我不喜欢吃玉米。”
顾承轩愣住。
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伤怀,然后又很快掩住,拿着勺子自己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汤匙,递到周秋葵面前,说:“你试试,其实很好喝的。”
周秋葵有些疑惑,但也没拂他的面子,喝了一口。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周秋葵点了点头,礼貌地说道:“还不错。”
顾承轩露出了一个微笑。
氛围愈发融洽,顾承轩适时提出了建议。
“你最近要不要搬家?”顾承轩说。
周秋葵:“什么?”
顾承轩:“你现在已经很有名了,现在每次出门都要东躲西藏了,你租住的那个地方的安保并不是很好,很容易碰到偷拍之类的事情……我那里还不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你说的是有道理。”周秋葵说。
她考虑着,然后对他说:“我不支持婚前性行为。”
顾承轩失笑:“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认真和你谈恋爱的。”
她也笑起来:“是吗?那就好。”
看着她美丽快乐的笑,露出颊边的酒窝,顾承轩明明很开心,心里却又空起来。
之前想的,明明是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在一起后,他空虚的心依旧没有被填满。
周秋葵真的很好,他甚至在最开始对周秋葵有一些偏见,周秋葵虽然普普通通,但一直是一个可爱的人。
她挺努力,人又漂亮,道德感很强,不容易自卑,确实像一朵一直晒着太阳的小向日葵。
他脑子里又划过周秋葵刚才说的好喜欢好喜欢他,那么甜蜜。
他像是慢了好几拍一样,对周秋葵说:“我也喜欢你,秋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