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川今天回来的时候给钟梦带了饭,他很细心,食物从保温桶里拿出来,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看着钟梦红红的眼圈,温声道:“又哭了?”
钟梦慌乱摇了摇头,眼泪却又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他伸出拇指,拭去钟梦脸上的泪珠,道:“梦梦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没关系的,一点小事情,不管是什么坎,我们一家都能度过去的,对不对?”
他把一个信封拿出来,放在钟梦面前。
“我们经理预支给我的,还多支了一些,你看看。”
钟梦把信封拆开,快速点完这一沓钞票。
“不够。”她说。
“还差多少?我们再想想办法。”裴晓川说。
钟梦趴在桌上,哭道:“还能想什么办法?我把能借的都借了。”
“肯定还会有办法的。”裴晓川道。
钟梦知道这只是裴晓川安慰她的说辞,没什么份量,毕竟他们两个都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再有办法,也凑不齐天价的医药费。
裴晓川:“没事,第二次化疗先做着,到时候没钱了再说,水到船头自然直嘛。”
钟梦只得没什么声音地说:“嗯。”
第二个疗程出现了意外情况,裴妙肺部感染,被推进重症监护室,钟梦在外面哭得肝肠寸断。
裴晓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
那天他们一起回了家,钟梦看着他们这个小房子。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家,虽然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女儿还小,所以还和夫妻两睡在一个房间,暂时还能住开。
她以评估的眼神打量着这间掏空她和裴晓川毕业后所有积蓄,仅仅只是攒到首付的房子。
三十几年前的二手老楼,外立面早就丑得不成样子,一层里面七户人家,隔音几乎没有,谁家拖个椅子,一整栋楼都能跟着一起震。
采光是没有的,阳台对面就是别人家的阳台,近得可以握手。
对面家把阳台改成了厨房,每天都能闻到若隐若现的油烟味。
在镜城,干净的水要钱,干净的空气要钱,能洒在孩子脸上的阳光当然也是要付费的。
就是这样一个房子,还不完全属于他们——他们还背着一辈子的房贷要还。
钟梦飞速算着抵押房子的价钱。
这套房子还在还房贷,抵押给银行,能贷到的款项并不多。镜城赌场盛行,黑色产业遍地开花,但哪怕她去一些目的是洗钱的借贷机构,抵押到手的房款似乎依然不够。
她看向裴晓川:“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裴晓川毫不犹豫:“好。”
她又哭又笑。
他们搬出了这套房子,重新找了住处。
新房在某个破败的街区,但是租金很贵,一个六十平米的厅隔了七间房,公用一个卫生间。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裴晓川说。
她也点点头。
晚上她翻着账单,算靶向药的价钱,纸张翻动发出响声,坐在裴妙床边睡着的裴晓川被吵了起来。
裴晓川有些迷茫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睡吧。”她忍着泪说。
裴晓川便继续睡了。
“他还要多久才给钟梦钱啊?”z001恼他t提供不了高质量的负面情绪,看他觉得烦人,问。
“还远着呢吧。”张婉娘说。
张婉娘:“你翻翻,那个球赛什么时候开?”
z001翻了翻日历,说:“那确实还有一点远。”
z001:“把他捅死算了。”
张婉娘:“你不想吃他吗?”
z001:“他现在的负面情绪质量很差,上个世界那个姓顾的丢了周秋葵,负面情绪质量都比他高一百倍。”
z001不懂人类,张婉娘也不懂人类,他们都觉得裴晓川挺奇怪的,不太像人。
第二天裴晓川又去上班了。
“裴哥,一会儿销售部有个局,要出去吃饭吗?”小王跑到他跟前问他。
裴晓川摇了摇头。
“听说董事长也会来哦。”小王挤眉弄眼的。
他们之前见了董事长,纷纷惊为天人,给董事长打出了九分的高分,剩下的一分扣在董事长已经结过婚,还是个寡妇的问题上,也算是让人感叹白璧有瑕。
裴晓川继续拒绝:“我不去了,我女儿生病了,需要有人陪床。”
小王竖起了大拇指:“裴哥好男人。”
裴晓川笑了笑。
他坐在公共汽车上,往医院去。
路上一个叫“万盈”的人给他发短信:“裴哥,听说你女儿生病了?”
裴晓川皱眉,回复道:“你怎么知道?”
新短信很快跳出来:“哎呀,我比较关注裴哥嘛。需不需要我帮忙呀?”
裴晓川打字:“谢谢万小姐,不用,以后也不要给我发短信,我有妻子了,你知道的。”
“好吧,可是听说你们卖了房子。”
“我会告诉她,然后我们一家会搬到其他房子里。”
他购置了好多套豪宅,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这些房子有什么用。
“你要告诉她你的身份吗?她会很高兴吧。”
裴晓川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他想着钟梦,又将视线放在了万小姐的短信上,回道:“不说了,不要给我发短信了。”
他将那几条短信都删掉。
他在思考着,怎样合理地先给钟梦送一笔钱。
他其实算着裴妙的医药费,现在这样,卖掉那个房子,其实刚刚够之后的治疗。
他想了半天,想到之后有一个很著名的球赛,他可以告诉钟梦,他赌球赢到了天大的一笔钱。
万小姐之前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告诉钟梦,他说他想看看钟梦到底是爱他这个人,还是爱钱。
结婚五年,他看明白了,钟梦爱他,仅仅只是爱他这个人。
只是他有点贪恋和钟梦这样平凡又温馨的生活了。每当看到钟梦为了这个家而努力,难言的爱意都在他的心中流淌。
现在裴妙生病,他又在想,钟梦能为维持他们这个小家,保护他们的孩子,做到什么地步呢?
他以前是个孤儿,他没有家,他需要不断检验不断吸取钟梦这样的爱,才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想着想着,又勾起唇角。
裴妙这样他也心疼,其实裴妙的主治医师他调查过,一个很好的医生,他偷偷给送过红包,让人关照一些裴妙。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有钱,裴妙什么事都不会有。
对别人来说这个病是死神的镰刀,对于富人,也不过如此。
钟梦卖了房子也要救女儿,他有点开心,他隐隐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觉得他们真的是牢不可破的一家人了。
钟梦通过了考验,以后的生活就好好享受吧,他心里隐约有这个念头。
在结婚纪念日搬进别墅里?他想着。
钟梦坐在长椅上,依旧在打电话:“张姐,能不能借我点钱?”
“借钱?小梦啊,我九出十三归也不会借给你的,因为我知道你还不起了。”
钟梦沉默着。
“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的……作死呦。对了,你被开除了,闲了来把你的东西收走,不收就扔了啊。”
钟梦愣住了:“张姐,我……”
然后她飞快说道:“我忙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张姐你知道的,我之前业绩还不错,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行了行了,你敢数你多少天没来上班了?行里也不是做慈善的,新人已经招到了都上柜了,漂亮的嘞。”
“嘟——”电话挂了。
钟梦茫然地捏着手里的电话。
她给裴晓川发短信:“我失业了,怎么办。”
裴晓川:“梦梦不要伤心。过几天会有最好的工作等着你。我一会儿回来陪你好不好。”
钟梦依然茫然地捏着手里的电话。
看着看着,她把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戒指上。
她拿着包,走出医院,没有坐公交车,穿着平底鞋,走了三条街,来到了一个铺子里。
店铺老板打量了她一眼,说:“靓女,卖东西?”
钟梦点点头,将手指上的金戒指褪下来。
这是她的婚戒,足金的款式,上面是一朵大气的牡丹花,年轻人戴着可能会显老,她戴上,这雍容的金色却把她衬得更加美丽。
这个是裴晓川攒钱给她买的,见证了他们两个从青春到生子的爱情,她一直很宝贵它,哪怕是卖了房子,都还优先留着它。
但现在为了裴妙,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有些留恋地摸了摸,将它放进老板的手心。
老板掂了掂,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又让戒指上称。
“靓女,你这个戒指不纯啊。”
“……不纯吗。”钟梦轻声说。
“啊,你要是不放心我再给你测一下,”老板说,“不过都不用测,外面是镀金,里面绝对是黄铜,不值钱的。”
老板把戒指推回钟梦面前。
“啊,谢谢。”钟梦将戒指攥在手心里,转头往外走,再也没往手指上戴,胡乱塞进包里。
晚风轻轻吹着。
街边人影笑闹,她在人群的快乐里游荡了几圈。
回到医院的时候,裴妙睁着圆眼睛看她。
她的脸小了一圈,手背上是扎针扎得轻轻紫紫的针眼,她小猫一般小声道:“妈妈,疼。”
钟梦仰起脸,看着刺目的灯光。
“我感觉妈妈在疼。”裴妙说。
她捂住嘴,摇了摇头。
她走到走廊里去,靠在雪白的墙壁上,没发出声音,只哭。
然后她打开电话。
今天这个时间,那个骚扰她的示爱短信又来了。
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点开。
“真的好爱你,好想你啊,好爱你,好爱你,想你。”
她这次没有删掉它。
她斟酌着打字:“你在哪儿?方便见一面吗?”
然后她逃避似的不敢看这短信,只感觉到了更深更重的绝望。
她浑浑噩噩地下楼,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至少待一个片刻,什么都不用想。
有黑影似乎在看她,有人问道:“靓女,你是生什么治不好的病了吗?”
她胡乱地摇头离去,安静地放空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