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珂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或许这绢花掉颜色,他的指尖仿佛也被染成了淡粉色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乔珂说。
她也不在意,依旧将头低着,仿佛十分信任似的,等待他帮忙把绢花调正。
乔珂笑了起来:“你不用低头,我也能碰到你头发的。”
“好像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又抬起头,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他。
被她这样看着,他笨手笨脚起来。
“好了没有啊?”她有些不耐烦了。
乔珂有点着急,心里一急,手上的动作就开始乱。
但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乔珂只好将手从她头上拿开,唯恐唐突了她。
他底气不足地说道:“好了。”
其实那朵粉绢花好像依旧有点歪,只是她看不到,他也不敢说了。
她心情不错,不再祸祸花丛里的花,只摸着头上的新绢花笑。
“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呀?”她问乔珂。
乔珂回答她:“读书,习武。”
“真是无趣。”她评价道。
“那你喜欢做什么?”乔珂反问她。
她想了想,说:“我喜欢摘花。”
乔珂疑惑地看着她。
她指着花丛里那些争艳斗芳的鲜花,感叹一般地说着:“你看它们,多漂亮,拥有一朵花,心情也会变好呢。”
乔珂心想,她其实也是一朵花了。
“要是能拥有最大最好,最漂亮的一朵,那就太好了。”她低声嘟囔着。
她似乎与自己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乔珂心想。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不争不抢,无意争春的漂亮姑娘,但她开口却说,想要最好的花。
乔珂转念想起他们当初相遇的时候,她说她来乐坊偷师,是因为想得到陛下的青睐,不由得面色又冷了几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低落起来。
乐坊里又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乐人们又排练起来,她不再看她,只专心看着乐人们跳舞。
乔珂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沉默地待在她的身边。
分别的时候,她将手伸在他的面前,掌心向上。
乔珂不解,问她:“怎么了?”
她笑着说:“把我的旧绢花还给我。”
乔珂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将那枚绿绢花放在她的手心。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下头时,影子依偎在一起。
她依旧嘟囔着:“这是我拿别人的。”
他又觉得她有些凄惨了,连绢花都是别人的。
乔珂问她:“你以后还会过来吗?”
“会的。”她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一次这里,乔珂却已经开始期待。
。
皇后娘娘回到椒房殿后,将那枚淡绿绢花还给了锦文。
锦文没想到她还有物归原主的时候,小心把绢花收到了盒子里,说道:“娘娘您用过的,我给娘娘存起来,说不准娘娘什么时候还要用呢?”
皇后娘娘指着自己头上的粉绢花,说:“本宫有新的了。”
锦文没敢问她哪里来的新的。
这新绢花看起来也不值钱,配不上皇后娘娘的身份,总不能……娘娘又征用了哪个宫女的吧?
还戴歪了。
皇后娘娘又换上华贵的衣服,让锦文重新给她盘头。
“我爹什么时候回京?”她突然问。
元乐长公主的驸马是车骑将军苏业,也是皇后娘娘的生父,数月前带着军队往南疆平叛,至今还未归来。
锦文轻声说:“南疆毒蛇虫瘴,大军行进艰难,想要回京,还得等一会儿呢。”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她又指着那个粉绢花:“这个还要给我别上。”
锦文又给她把绢花戴上。
天子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皇后娘娘正在梳妆。
现在又不是早晨,皇后娘娘却在梳妆,天子并t没有在意,他这个皇后从小就爱美,老是摆弄她那些首饰。
皇后娘娘听到他进来,连忙回头,眼睛瞬间笑起来,问他:“好看吗?”
“有些素净。”天子说。
在皇后娘娘一堆金的玉的的妆奁里,这朵小花确实因为太过素净,反而扎眼了起来。
天子走到她身边,锦文连忙退到一旁。
天子把那朵粉绢花拆下来,将一支嵌宝衔珠的金凤钗插在她的发间。
他拿起象牙梳,替她梳理着那头长发。
天子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做过千次万次,盘好头发,他给她的眉心点上花钿。
她终于像个皇后的样子了。
她以前就不怎么像个郡主,打马球玩六博倒是很有一手。
由于皇后娘娘连日的修补,天子的心也渐渐不再烦扰。
前几日天子在朝堂上狠狠斥责了太傅,若是朝政上一切不顺的事由都是天子失德,那学生失德,自然是老师的不是,太傅又怎能安然若素,不知道自省呢?
这么一通斥骂,让朝堂上蹦来蹦去出头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不过天子依旧没睡什么安稳觉,因为广采秀女的奏折又堆上了他的案头。
天子对皇后娘娘说:“这几日母后也在提大选的事情,不如,你看着办吧。”
皇后娘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平淡地说:“好啊。”
仿佛受不了两人之间里沉闷的氛围,天子再次离开了椒房殿。
他确实有愧,他们都心知肚明。
椒房殿的灯熄灭时,乔贵妃的千秋殿里灯火通明。
。
夏天的小雨,总是在猝不及防时到来。
再次见到乔珂时,皇后娘娘依旧靠坐在假山里面,外面的花地已经湿成了泥,幸好里面还干燥,她并没有被淋湿。
她抬起眼,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随意问他说:“你怎么又路过这里?”
乔珂撑着伞,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在意乔珂的答案,她的眼睛一直朝乔珂的脚下看,跟随着乔珂的脚步。几滴雨珠顺着他玄色的衣摆落下来,莫名有了一分难以言明的意境。
乔珂隔着雨雾问她:“你看什么呢?”
她说:“我数一数,你从那里走过来,需要几步。”
她这样一说,乔珂感觉她的视线都有了重量,让他的手脚发烫起来。
他走在青石板上,看着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记起了数。
一共十三步,他想。
“一共十三步。”她说。
仿佛刚刚参与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她看起来兴致好了很多。
她又指了指乔珂刚刚走过来的路,说道:“我从那里走过来,得十七步。”
乔珂回答她:“我记住了。”
她疑惑地看着乔珂,仿佛在说,他记这个干什么?
她终于笑了起来,清丽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说道:“我是想说,你腿好长啊。”
乔珂的脸突然有些发烫。
他在心里想,这个叫婉儿的小宫女,怎么这么无聊?
他收了伞,又坐在她旁边,说:“你今天看起来,怎么像被霜打了一样?”
她鼓起脸,说:“我是个受气包,谁都能踩我一下。”
这样自轻自艾的话简直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他连忙问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怅然地摇了摇头,说道:“宫里的事情,我又怎么好对你这个外男说呢?”
乔珂有些着急,他想了想,引导她道:“你先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又道:“哪怕我不能帮你,你说出来了,心情也会变好的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的话语很有道理,她似乎终于被他打动了,低着头,小声说:“宫里又要选秀女了。”
这么一个雨天,她看起来就要哭出来了。
乔珂愣在了那里。
……原来她是为这种事烦恼。
她还没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宫里便要再进一大批又有美貌又有才情的秀女了。
她甚至不是什么待选的秀女,而只是一个身份低微,不知道何时能撞大运得见天颜的,略有姿色的小宫女。
乔珂忍下心中的不悦,安慰她道:“你很好,又长得这么漂亮……”
她转头盯着他:“我漂亮吗?”
乔珂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们身前的那片花丛,指着那些似乎开着就永不凋谢的花,说:“你看,下着雨呢,这么多花都还在开,都各有各的漂亮。”
乔珂说:“或许在别人眼里,你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朵漂亮的花,可说不准在关心你的人眼里,你是最漂亮最特别的那一个呢?”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些忧郁,说:“要是这片花丛被雨打了,什么都没有了,该多好啊。”
“那就要到冬天了。”他说。
“也是。”她小声说。
看了一会儿雨,乔珂又暗暗地观察她。
她今天心情这样差,和他说话也神魂不属,心里像是总压着一桩事情,让他的心情也差起来。
雨没打湿这些茂盛的花,反而先把她给打蔫了。
真是娇贵,他在心中想。
他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让她回神,冷冷地对她说:“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花吗?我们一起摘花。”
她提不起兴致,无趣道:“没什么好玩的。”
乔珂拉住她的衣袖。
她疑惑地看向他。
他拉起她出了假山,将那把油纸伞倾斜在她的头顶,遮住她的头脸,在石板小路上踩着雨。
“去哪儿?”她说。
她声音很低,差点被雨声吞没,万幸他离她很近很近,这声音像贴在他耳边。
他依旧冷着脸,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说话了。
直到绕着小路来到御花园,她还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雨越下越大,御花园里没有什么人,凉亭里似乎还坐着人,但离他们两个还很远很远。
乔珂跑到了那株牡丹花王前。
“你干什么?”她问。
他依旧不理她,伸出手,折下了开得最高,最红,最鲜艳,最漂亮的那枝。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带上了些许紧张。
来不及回答他,不远处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谁在那里!”
一道雷声也炸在头顶。
她打了一个抖,张皇失措,拉住他的胳膊。
他也拉住她,飞快地往回跑。
她只被他拽着在雨中奔跑,半分不敢回头。
乔珂依旧用伞遮在她头顶,回头看了一眼。
管理御花园的太监顾不得想这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冒失不要命的人,他看到那株牡丹花被折的凄惨枝干的第一眼,就感觉自己要完了。
他身后还带着两个小太监,拔腿追这摘花的将死之人。
乔珂拿伞遮住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朝他们摇了摇头。
看清了乔珂的脸,太监对身后的小太监说:“行了,别追了。”
“这……这可不行……”
“那是乔贵妃的弟弟,追什么追。”
对话淹没在了雷声里,被奔跑的他们甩在身后,她完全不回头,粉色的绢花在风雨里一摇一摇,又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
这朵绢花仿佛要被他们的奔跑跑散掉了。
心脏也要散掉,她一只手攀着乔珂,一只手捂着胸口。
她已经好久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往前追溯,只能追溯到数年前还未出阁时,和天子青梅竹马的时光。
她不回头,她只跟着他奔跑,她什么都不再去想。
冷雨跟着风扑在她脸上,她凉透的血,却好像重新燃烧。
他们没有被追到。
他又收起那把聊胜于无的油纸伞,把她拉回假山里面。
她的脑袋确实没淋上雨,但裙摆却因为他们跳过水洼,濡湿了一大片。
乔珂就更狼狈了。
他既要撑伞护住她,又要护住那朵最漂亮的牡丹花,堪称手忙脚乱。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冰冷的脸上也流落水珠,一直落到他的衣襟里去。
他的衣裳也湿了半边,一半还勉强能算得上干燥,另一半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干什么?”她声音颤抖。
奔跑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他将那枝牡丹花捧到她的面前。
她没有接,只说:“你疯了吗?”
他笑了起来:“你那天说,你喜欢最大最好最漂亮的花。”
她看向他,眼眸里的神色因为雨水,他看的不甚分明。
他又将那枝花往前捧了一下:“现在,你拥有了。”
他只是想告诉她,她在旁人眼中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宫女,但她确实是特别的一个。
他又说:“别怕。他们没有看见你。”
她别过头,不再t看他。
他忐忑起来。
她对他说:“你过来吧,我给你擦擦脸。”
他便坐在她面前,任由她拿着手帕,给他抹脸。
给他擦完脸,又帮他拧干衣角,他们之间拥有了难言的默契。
他们像往常一般无二,靠坐在一起。
那枝牡丹花被放在一边的地上,仿佛无人在意了。
她终于捂住嘴,轻轻笑了起来。
乔珂割下了皇宫里开得最盛的花儿的头颅。
真好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