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寥落着,杯盘的碎片掉在地上,桌案翻倒,却没有任何的侍从前来收拾整洁。
太极殿里,只有天子与他的皇后娘娘。
他们的姿势这样的亲密无间,仿佛像是一对新婚t燕尔的小夫妻,在生辰的那天安静地抱在一起,享受着与对方温存的时光。
皇后娘娘的手依然按在天子的胸膛,她的脸也离天子的脸极近,天子能感受到她温柔的吐息,能看到她轻轻扑簇的睫毛。
她这样的美好,天子却罔知所措。
天子的眼睛很红,像一只愤怒却不知如何发泄的困兽,甚至透着几分茫然。
或许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接受,他的皇后背叛了他。
皇后娘娘摸他的脸,说:“陛下,你痛吗?”
天子狠狠喘了几口气,手按在了她的腰上,既不像要推开她,也不像要把她按在怀里。
他按着她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进退不得。
皇后娘娘想了想,说:“陛下喜爱乔颂,臣妾喜爱乔珂,是不是很公平?”
乔家姐弟都那样貌美年轻,被人喜爱不是很正常吗?乔颂娇艳温软,所以入了天子的眼。乔珂气质冷淡,自然入了皇后的眼,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子沉默良久,说:“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娘娘歪头回忆,没回忆出什么东西,无所谓道:“不是陛下喜爱乔颂,要抬举她娘家人,把乔珂召进宫的吗?”
天子的神情阴沉,握着她细腰的力道大了一点。
皇后娘娘扯出了一抹笑,很难说那是一个怎样意味的笑,总之并不欢欣,反而疲累地像个幽魂。
她的人也因为这个笑显得苍白而透明,仿佛御案上的琉璃器皿,下一秒就要碎掉。
她的唇贴上了天子的唇。
她声音很轻很轻地向他说话,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我和乔珂亲啦,就像这样。”
“他身上的感觉和你很不一样,他甚至很生涩,很柔和。”
天子捏住了她的下颌。
天子的眼睛通红,那样的威严可怖。
仿佛下一刻,天子就要掐在她脆弱白皙的脖颈上。
皇后娘娘并不怕他,她直视着天子,说:“我和乔珂在假山里……”
天子堵住了她的嘴巴。
他不想听到她和别的男人都干了什么事情。
天子将她按进怀里,锢着她的腰,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天子的手在颤抖。
天子说:“婉儿,你在报复我吗?”
皇后娘娘摇了摇头,语气仍然是轻而柔软的,美丽的唇吐露出冷酷的词句:“不,陛下,我爱上别人了。”
她这样的坦诚。
天子的五脏六腑,都随着她的话,泛起了巨大的疼痛。
天子控制着自己的手,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皇后娘娘从天子的怀里起来,捡起地上锋利的宝剑,抓住天子颤抖的手,将剑柄放在天子的手里。
她让剑尖对准自己,抬头看天子,又用上了那个执拗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说:“陛下对我不忠,我除了心中苦痛,并不能如何,因为陛下也是其他人的丈夫。”
“可我只有陛下一个丈夫呀。”
她叹了一口悠长又怅惘的气。
她恳求道:“陛下,杀了我吧。”
天子心中大骇,面露震惊地看向她。
她说:“陛下也已经厌烦了我吧。”
……何至于此呢!年少夫妻,何至于此!
天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天子木然地看着自己的皇后。
她还是那样的清丽,九年的宫廷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是从前的样子,可那些让天子熟悉的神情,那些爱慕,那些信任,那些依赖,天子竟然没有找到一丝一毫。
终于,皇后开始哽咽。
她哭着,在他面前哭着,哭声里满是茫然,说:“表哥,杀了我吧。”
天子心神俱震,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
自他们成婚以来,她再也没有叫过他表哥,整整九年,这是她再一次叫他。
她以前叫他表哥,明明是说这里哪里好玩,那里又有什么好吃的,说表哥怎么长得那样俊美,说她和他是最最要好的。
他那个时候会怎么说呢?他说他永远会保护她。
可是,她现在说:“表哥,杀了我吧。”
表哥,杀了我吧。
天子的泪落了下来。
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他的大脑轰鸣作响,他什么都不再想,他像本能一样,再次将她拥在怀里,用一个保护的姿势。
可他要怎么保护她?
他能怎么保护她?
把她磋磨成如今这样的,逼她心存死志的,竟然是他。
他的心冷成一团。
他的声音平静,剖白说道:“不会,我永远不会,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听着别人在说话。
她抽噎着,缩在他的怀里,好似与他不分彼此。
可天子终于意识到,他们二人,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了。
。
九月初四,皇后微染小恙,天子系念,令皇后于椒房殿养病。
椒房殿关门闭户,宫权旁落,至此不问外事。
九月初四,贵妃乔氏冲撞天子,乔氏一族四处奔波,百般斡旋。
乔贵妃于太极殿外脱簪谢罪,长跪不起。一直从九月初四,跪到了九月初九。
听见过的人说,乔贵妃跪得脸小了一圈,唇色发白,整个膝盖血肉模糊,已然站不起来。
九月初九,乔贵妃晕倒在了太极殿外,终于见到了天子。
谁也不知道太极殿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人听到了里面隐隐有声音传来,如幽兰泣露,如啼血杜鹃。
九月初十,贵妃乔氏犯下大错,降位为美人。
九月初十,承恩侯府被抄,承恩侯乔有枝莫名被天子夺爵,乔家几个在朝堂的子弟纷纷被革职,作为新贵的乔氏一族竟全部沦为白身。
九月十一,前承恩侯乔有枝的唯一子嗣,前途无量的乔珂,于大妙如寺带发修行。
乔氏一族一蹶不振。
当然,关在椒房殿里好好养病的皇后娘娘,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外界的消息已经不能传到椒房殿,只有当天子或者元乐长公主过来的时候,皇后娘娘才能获得一鳞半爪的信息。
她跪坐在茶桌旁,替元乐长公主点了一杯茶,抬头问她的母亲:“这么说,乔珂还活着?”
乔颂确实聪明机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能保住乔珂的命,果然上有美人枕边风,下有家族助力,要比那些单打独斗的人好不少。至少前世与皇后娘娘“私通”的人,就没有这么好的下场。
元乐长公主瞟了皇后娘娘一眼,说:“那可不一定。”
皇后娘娘祈求地看着她,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元乐长公主说:“乔家自始至终没见上乔珂的面,侍卫把人拖出天牢的时候,已经是个血葫芦了。”
“那么重的伤,管也没管,直接扔到了马车上,再一路颠簸,估计到了妙如寺,能留一口气都是好的。”
皇后娘娘“呀”了一声。
元乐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说:“我估摸着他是不成了,你没见过,天牢里的那些胥吏,是把他往死里折腾的。”
元乐长公主又说:“不知道你这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要不是你提前给我写信,我都要吓死了。”
确实如此,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元乐长公主惊闻皇后出事,冲进太极殿与天子大吵一架,天子与长公主府的关系也降为冰点。
皇后娘娘低眉,垂着眼睛说:“我就是觉得,和他这样过下去,很没意思。”
元乐长公主说:“他的长相还是很好的,配得上你,你就是太在意他了。”
皇后娘娘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母亲说的对。”
这样一个笑,让元乐长公主心中一紧,心疼起来。
她说:“婉儿,你就是太较真了,所以才心里难过。”
皇后娘娘说:“他秋扇见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元乐长公主抱住她。
皇后娘娘说:“不如一死了之。”
元乐长公主慌了,说:“你这是要剜母亲的心啊……”
皇后娘娘将脸埋在元乐长公主的肩头。
元乐长公主说:“你别想他了,你要什么,母亲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皇后娘娘说:“我只想要他。要他只有我一个。每天只能看见我。”
元乐长公主把她的脸掰正,仔仔细细地看她。
母女二人对视着,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元乐长公主的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她突然想,我的女儿呢?
这想法毫无来由,却突兀地在她心里跳了一下。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又仔仔细细地看着皇后娘娘,觉得自己刚才恍了神,对啊,这就是她的女儿啊。
人有时候是会突然感觉身边人陌生的。
皇后娘娘摇着她的手,对她撒娇道:“母t亲,我这里有一件事,你帮帮我好不好。”
元乐长公主笑着看她,说:“你说,母亲一定帮你。”
皇后娘娘便说:“万寿节那天,我给陛下祝酒的时候,给那个酒杯上涂了毒药,陛下全喝了。”
这惊天的一句话被她平平常常地说了出来。
元乐长公主震惊地看着她,手里的茶杯泛起涟漪,她惊道:“什么药……”
皇后娘娘看着她,平静又笃定地说道:“陛下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元乐长公主咽了一口茶水,说:“这样,岂不是……承祚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
元乐长公主看着平静的女儿,一时间竟然没有话说,只说道:“嗯,好。”
她从未想过,女儿除了和仇敌的弟弟好上,还能给天子下毒。
她明明那样喜爱天子。
她问道:“你想做什么?”
皇后娘娘说:“我既想要陛下知道自己再也生不出来了,又想要陛下不知道是我干的。”
天子其实是能生的,只是子嗣缘浅,上一世皇后迁居静心宫后,乔颂是怀上了一胎的。
等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乔颂便顺利当上了乔皇后。
这个孩子是未来的天子,是乔家的天梯,还是不要来了。
所有的孩子都不要来了。
元乐长公主说:“现在叫个太医去给天子请脉,总是太过刻意,皇宫还要再经一轮翻查,不如……”
不如,找个替罪羊,她在心里想。
果然,皇后娘娘说:“我听说齐王最近在招揽门客。”
元乐长公主便漫不经心地说:“我也听说过。”
齐王会招到令人满意的门客的。
比如说,身家清白,聪明灵活,智计百出又不择手段,手里有门路,能弄到和皇后娘娘这里一样的毒药,又会挑弄口舌是非的好门客。
母女两个没多说什么,却在对方的未尽之言里达成了共识。
元乐长公主红了眼圈,她凤眼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她略有些怅然地说:“婉儿怎么就长大了。”
好像经此一遭,她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母亲与表哥羽翼下的,无忧无虑的少女了。
皇后娘娘安抚地摸着她的手,道:“长大多好啊。”
元乐长公主摇了摇头:“不好,不好。”
她站起身,对皇后娘娘说:“我该走了。”
画皮鬼将她送到卧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表哥和苏婉儿渐行渐远,可母亲没有,元乐长公主甚至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瞬间,灵魂觉知了片刻——就像有一天晚上,江照灵梦见了江熙云,醒来时泪流满面。
人类的爱真是奇怪啊,画皮鬼想。
其实皇后娘娘是有机会出冷宫的。
第一年的春节,天子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想起了她。
天子很不习惯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他在那天晚上踏进了静心宫。
她当时其实只要哭一哭,拉着他怀念往昔,他一定会放她出来的。
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甚至在天子进来时,扇了天子一巴掌。
那是她第一次扇别人巴掌。
他们早就不可挽回了。
z001的声音在张婉娘耳边响起:“可这一世,这个皇帝并没有将你送到冷宫。”
张婉娘说:“是呀,他们都是贱骨头。”
一点小小的变量,就会让一对怨偶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苏婉儿多离不开天子啊,可她一手好牌全部打烂,满盘皆输。
她只靠真心,不靠手段。
但张婉娘不是,她没有真心,却要操控天子的情绪。她要当感情游戏里的赢家。
操控人类的感情,总让画皮鬼感到兴奋。
她被锁在椒房殿里,却感觉前路如此明晰。
乔颂曾经为她安排好了剧本。
可她也为他们写好了剧本,一个两个,都要走向她写好的,圆满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