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能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有些好笑地问她。
皇后娘娘便又蹙起眉,感叹一声:“最近运道不好,心烦意乱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有关姑娘家的烦心事,他们又刚刚认识,他不确定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便只坐在她身边,默默着不说话。
她也没有深谈烦恼的原因,只是继续说道:“忙里偷闲跑到这里,我才能感觉到我不是别人的谁谁谁,而仅仅是我自己。”
她见他还没有说话,便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啦。”
他想了想,安慰她道:“在皇宫里总会有一些烦心事的,或许不去想它们,顺其自然,反而会得到不错的结果。”
“你说的对,”她笑着说,“我今天本来在紧张兮兮地看歌舞,总是提心吊胆的,被风一吹小憩了一会儿,反而什么都忘记了。”
“更何况,还遇到了你。”她补充道。
他有点被她这句话语惊到,冰冷的脸上却带上了一丝笑意,他想说些什么,各种话语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最终只说出一句:“是吗?”
皇后娘娘真挚地点了点头:“是呀,你长得赏心悦目的,要是我今天一睁眼,看见一张凶神恶煞又丑丑的大脸,还要把我躲到这里的事告诉别人,那我岂不是要吓死了。”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这话被她说出来,却有一种天然的真诚的可爱,至少被她说赏心悦目的乔珂就抿着唇,努力压制着笑意。
“你人还很好。”她又夸了他一遍。
他绷着脸,说:“没有。”
她疑惑地看向他。
“他们都说我不好相处。”他说。
他确实一副漂亮皮囊,气质却冷淡,怎么看都不好接近,像是在欢快节日都没有好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人。
“我觉得你很好相处。”仅仅认识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敢对他盖棺定论,直率到近乎天真。
他唇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甚至让人感觉,他眼眸中的冰冷凝雾也化了,像她曾经看过的话本子上的描写,颇有些云开月见般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抓住他的衣角,确认道:“你不会把今天在这里见到我的事情告诉别人的吧。”
他点点头。
她再次确认了一遍:“谁都不许告诉,任何人都不行。”
他又点点头。
“那就好,信守承诺才是好人。”她满意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她笑。
他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突然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说:“不早啦,我该回去了。”
她留给她一个淡黄色的背影。
真的挺好笑的,t她淡黄色的背影上还粘着一些花丛里的土印子,傍晚的风吹过来,头上那朵淡绿绢花跟着晚风飘飘悠悠,把她衬的像一个刚刚从土里跑出来的花的精灵。
他就一直在看着这个背影笑。
因为一直笑,他忘记了问她,明天还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
皇后娘娘仗着自小对这深宫后院的熟悉,又绕着御花园里的假山与道路边缘的竹林,不紧不慢地往椒房殿走。
没料到刚出了小竹林,就看到锦书拦在那里,急促地对她说:“娘娘,陛下来了。”
锦书确实很了解她,知道她或许会从这里偷偷回来。
听到陛下过来,皇后娘娘有些惊讶,却也没耽搁,拿起锦书递给她的衣服披在身上,锦书也手脚麻利,匆忙给她系上衣服带子,又把她头顶的绢花薅下来,给她又随意变换了挽发,将一支金钗插在上面。
皇后娘娘进了椒房殿,便看见当今天子闻人鹄正坐在桌案前等她。
天子也一身玄衣,衣上有若隐若现的龙纹,显得他霸气庄重。他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总显得他又傲慢,又漫不经心地睨着别人。
对比起皇后娘娘这看起来不怎么齐整的衣服和头上零星的钗,他们两个的装束,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皇后去哪儿了?”他见她过来,问了一句。
皇后娘娘也不给他行礼,只泰然自若地坐下,用宽大的衣袍袍脚挡住自己脚上那双过分朴素的绣鞋。
“御花园的花来得正好,我出去转转。”她漫不经心地说。
天子见她形容散漫,皱了皱眉,说道:“你还在与朕置气?”
皇后娘娘诧异地看向他:“没有啊。”
天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天子才道:“你最近神思恍惚,出去散散心也好。”
皇后娘娘笑了起来:“是呀,不比陛下,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的。”
她轻轻刺了天子一下,天子又皱了皱眉。
天子说:“承祚现在这样,不单是你,朕也伤心难过。”
皇后娘娘似乎有所软化,“嗯”了一声。
她表面上似乎被天子的话打动了,内心却在想天子心里难过,脚却走去别的妃子那里,还真是有些矛盾。
“张太医怎么说的?”天子又问道。
皇后娘娘说:“能怎么说,整个太医院不是一直没有什么办法吗?我母亲已经派人去各处搜罗儿科圣手了。”
天子喝了一口茶,道:“姑母办事一向很好,你还是宽宽心,说不准承祚就好了。”
皇后点了点头。
天子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是让人看着忧心,只是出去走走,怎么钗环也没有,衣衫也不庄重。”
皇后娘娘便跟着天子叹气:“不论怎么说,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又有什么心思梳妆打扮呢?”
天子又沉默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一来到皇后的椒房殿,便对着皇后沉默。
明明以前他们不是这样。
皇后娘娘也安静地坐在那里。
气氛滞涩起来,天也慢慢黑起来,椒房殿变得昏暗。
宫女将房间里的宫灯点燃,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皇后娘娘突然开了口,对天子说:“陛下,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老天才报应在了承祚身上?”
这一刻,她收起了近日以来身上的尖刺,留在她身上的只剩一点脆弱与茫然。
天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抚在她的背上,不像年少时的欢笑玩闹,反而沉稳有力,似乎像柱石一般可靠。
他依然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他们静静地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娘娘说:“陛下,要看看承祚吗?”
天子闻言,只说道:“朕还有事。”
她便也没勉强,笑道:“恭送陛下。”
“等朕得了闲暇,再来看你。”天子说完这句话,便离去了。
“好。”她笑着说。
天子走了,皇后娘娘对着锦画说:“去把皇长子抱过来。”
锦画向她行了一礼,跑出去抱皇长子。
锦文和锦书又帮她更衣,帮她把夹在里面的宫女服换下来。
“娘娘这是去干什么了?”锦文嘟囔了一句。
这好好的衣服,怎么还粘了一堆细土。
皇后娘娘说:“摘花。”
锦书下意识地看向皇后娘娘的手:“没有花啊。”
皇后娘娘笑而不语。
等皇后娘娘再次衣冠整洁,皇长子也被锦画抱过来了。
张婉娘打量着这个小孩儿。
他眼睛大大的,脸也圆圆的,看起来被养得很好,像一整个团子玉雪可爱,任谁第一眼看过去,也不会认为他是个傻孩子。
可惜他就是一个傻孩子,寻常三岁小孩,可能都会说一长串的话了。
张婉娘拿拨浪鼓逗他,他连一个眼神的反应也没有。
——他确实是一个报应,一个近亲结婚的报应。
张婉娘放下了波浪鼓。
今天见了天子,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皇后娘娘过于天真,她输得一败涂地,惨淡收场,只是因为,她还活在年少时与天子度过的时光里。
她没有变,可她已经不懂如今的天子。
天子甚至已经不想看见皇长子。
但乔贵妃或许懂现在的天子。
天子正在乔贵妃的千秋殿里。
他严肃着,一杯一杯地喝酒。
他明显情绪不佳,乔贵妃依偎在他身边,只温顺地给他倒酒。
天子终于开了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何尝又不伤心呢?”
乔贵妃知道他在说什么,试探着开口:“皇后娘娘只是一时郁结于心,所以才忽略了陛下罢了。”
天子只是沉默。
乔贵妃心想,天子或许已经因为皇长子的痴傻,从而厌倦了皇后。
他们成婚六年,千求万盼,才判来后宫唯一一个孩子,结果,孩子竟然是个傻子。而整个后宫,竟然没有另外的孩子降生。
那么,不能生,到底是皇后的问题,还是天子的问题呢?
唯一的孩子是个傻子,那自然是夫妻两个谁的德行有失——难道会是天子德行有失吗?
关于后宫的子嗣问题,前朝的大臣们已经给了天子巨大的压力,天子早就不看其扰,心里乱成一团糟了。
可是,天子怎么会德行有失呢?
天子不会犯错。
那么,德行有失的不祥之人,自然是皇后娘娘了,或许这一切的不顺心,都是皇后娘娘的错。
天子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内心深处,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只是他不会直面内心——这个想法要是被别人说出来,恐怕天子自己都会不可置信。
所以他下意识地疏远了皇后娘娘。
他和皇后娘娘没有话说。
或者说,他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有一些不可察觉的愧疚,他不敢面对皇后娘娘。
皇后这个时候还沉浸在关于皇长子的悲伤中,不知道笼络天子,岂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些时日,便是将这对伉俪分而化之的好时候。
乔贵妃一边想,一边将天子的酒杯撤走。
她的语气又娇又软:“陛下再喝下去,就该头疼啦。”
天子笑了。
她想让天子一来到千秋殿,就心情放松一些,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陛下的寿辰快要到了,臣妾有好好为陛下准备寿礼。”
天子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笑道:“贵妃莫不是记错了,离朕的寿辰还有三月,怎么就快到了?”
“陛下的寿辰那么重要,臣妾当然不敢轻忽,自然要好好地准备了。”她娇嗔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向天子,里面满是崇拜与爱慕之情。
“贵妃有心了。”天子说。
“乔珂也为陛下准备了寿礼呢,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您。”她又道。
天子点了点头,赞同道:“他确实不错。”
乔贵妃抱住天子的袖子:“还要多谢陛下恩德,我们姐弟才不至于不得相见。”
乔珂在宫里当了郎官,他们再怎么样,也能隔几天就见上一面了。
天子说:“朕今天好似也没怎么见到他。”
乔贵妃道:“我托他下值就去乐坊了,指不定在哪里玩儿了。”
算算时间,乔珂应该也已经回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