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盈也查了这位Z先生好久,调查结果与他这个人一样神秘。
他没有姓名没有来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凭空出现在镜城,简直像是从哪里偷渡出来的一样。
哪怕来了镜城,他的行迹也飘忽不定,人们只能在哪个赌场的角落里撞见他,出了赌场,一下子就连影子也找不到,住址也是没有的。
其他人想约这位Z先生都没约到,包括她那位自命不凡的好哥哥。
万盈也没想到自己试探性地给Z先生发起邀约,他竟然来了。
她惊讶的同时又有些自得,十分骄矜于自己的魅力。哪怕现在已经华灯初上,也不妨碍她补妆换衣服,将自己收拾的纯洁优雅。
她很喜欢在t面见重要人物时弱化自己的攻击性,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无辜一点,哪怕她的本性贪图享受且暴躁。
谁让她生了一张可爱的脸呢?她靠卖弄这乖乖甜甜的长相争得了万老爷子不少的宠爱。
她微卷的头发垂在两肩,显得脸更小更美,在灯光下不经意地看对面坐着的男人。
好高,要比裴晓川高,而且比裴晓川更俊,面部线条分明,眼睛黑到没有杂色,唇很薄,有种冷血无情不在乎任何人的嗜血感。
怎么说呢……一款主人级别的男相。
万盈舔了舔唇,下意识想咬一个硬糖块,看着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又忍了忍。
理智与情感都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是会所的男模,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喋血亡命徒。
甚至比她的裴哥难拿下得多了。
她带钻的粉指甲和她的紫罗兰戒指在灯光下亮晶晶地闪,她将酒水单递给对面,说:“Z先生喜欢喝什么呢?”
Z先生便无可无不可地随意点了两瓶酒,又把酒水单推回去。
万盈仍在点酒,丝毫不担心他们会喝不完。
前菜很快上来,万盈的心思却不在菜上,她挑起话头:“很感谢您能赏光,我今天约您来,主要是为了交您这个朋友。”
Z先生端着高脚酒杯,“嗯”了一声。
他话一直不多,万盈也不觉冷场,只自顾自地谈天说地,又聊了几句天气几句风水这种在镜城的安全牌,话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翡翠上。
“我从小就对翡翠感兴趣,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嘛,你也知道,万氏在翡翠原石领域也算是行业巨头啦。我真的很喜欢翡翠的,我感觉,翡翠就是我的第二生命。”
“Z先生你呢?”
Z先生闻言,道:“我不喜欢翡翠。”
万盈:“真没想到……我看你鉴定的水准这么出神入化,还以为你很喜欢呢。”
Z先生保持沉默,它总不能说什么“主人的任务”这类的垃圾话。
万盈笑着举杯:“总之现在全镜城的行业都听说了你的大名呢。”
Z先生点了点头。
“说起来,”万盈的手指又开始卷她的头发,“我可以叫你阿柳吗?”
Z先生的表情终于发生了细微变化,但万盈观察到,这表情实在算不上好,是一种带着回忆的厌恶。
万盈马上意识到自己想套近乎,却触碰到了敏感话题,对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浅浅笑道:“是我唐突了。”
重新退回安全距离,万盈说:“想必你也见过我们万家的其他人了,我想他们谁也拿不出比我更高的诚意了。”
Z先生喝着酒,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喉结微动:“万小姐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万盈笑道:“那天开出来震惊了所有人的玉,现在还在Z先生的手上吧?”
Z先生没有说话。
万盈诚恳道:“我们家老爷子是靠玉石发家的,早年也算赫赫有名,见的好东西多了,寻常玩意儿就入不了他的法眼,这不,最近老爷子过寿,您这玉在镜城一出,我们这些送礼的,不论送什么都黯然失色,送不到他的心头好上啊。”
Z先生:“啊,这样。”
它虽然话不多,态度却很平和,万盈觉得有的谈,说道:“好玉难得,费些波折也是应该的,无论其他人开出多少价码,我都可以翻番。”
Z先生又没有说话。
万盈身体前倾,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的脸,说道:“或许,Z先生想要点别的东西?”
Z先生说:“抱歉,这玉不卖。”
万盈并不气馁,紧盯他的脸,等待他说下文。
这位Z先生和裴晓川一样,是一位靠赌出名的赌徒,他能来赌,不论是物质世界还是精神世界,他都必有所求。
他赌出来的其他石头都被他抛售得毫不犹豫,唯独留下了这个,但言语间丝毫不显得意——他既然不是喜爱翡翠重逾生命的疯子,也不是一心想收藏最好战利品的痴人,那么他留下这块翡翠,就依然是待价而沽了。
万盈认为可能是他们这些人开的价码都没有开到他的心上,问道:“或者您有和万氏长期合作的意向吗?”
Z先生见她还不放弃,打断了她开条件的话,说:“万小姐不用再说了,玉现在不在我这里。”
万盈懵了一下。
不是吧,卖了?卖给谁了?
Z先生见她脸色不好,笑道:“万小姐不必担忧,这块玉不会被任何人带到万氏家主的寿宴上献寿。”
他扫了一眼万盈胸前的帝王绿玉牌,解释那块玉的归处:“有人拿去打首饰了。”
而上一世,这块举世珍宝被裴晓川得到,成了万盈在万老爷子的寿宴上攫取万氏权力的敲门砖,最后似乎被雕刻成了五福拜寿的摆件,成了万氏的私藏。
万盈错愕之后,心中勉强有了些安慰,但仍然不想放弃,问:“请问它现在的主人是谁呢?”
她在心中搜刮着镜城排的上号的夫人小姐,打算找人亲自谈谈。
Z先生摇了摇头:“这就不方便透露了。”
金屋藏娇的小情人?万盈总感觉有一丝不对,在心中回味着Z先生的语气。
好奇怪的语气。
不像是送给别人翡翠的欢喜或宠溺,反而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无波。
还有与之前听到“阿柳”时如出一撤的,那丝浅淡的丧气与厌恶。
真他妈奇怪啊你们这些人,搞不懂。
万盈终于放下酒,又咔咔咔嚼起了糖块。
而Z先生还是在喝酒。
其实Z先生表面看起来冷酷嗜血,她今天接触下来,觉得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镜城刀口舔血的人多了,她也见得多了,只不过这位的气质实在是让人战栗,难以忘怀。
她又舔了舔唇。
他看起来很爱喝酒的样子,都不用她劝,把所有种类的酒都点了一遍。
两个人不再聊这块被打了首饰的五色翡翠,又开始讲天南海北。
当然,主要是万盈说,Z先生听。
万盈有些微醺,难得带了一丝真心:“我有时候也真想不通,你说我也是从小赌石赌到大的吧,有涨有跌,总有走眼的时候,明明是一起学的一起看的,我那个讨……我那个哥那个姐就是眼光比我好。”
别人上大学留镜城还能管家族生意,她就被送到国外去学珠宝设计。
“他们也就算了,至少流着老爷子的血,也会失手,你们这群人……我真是……”
她不明白。
明明裴晓川一个孤儿院出身的泥腿子,z先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不知道什么的人,能有她受到的教育好,看到的真货多?
“怎么你们一赌一个准呢?镜城的风水全聚你们身上去了?”
她半开玩笑地抱怨道。
z先生也醉了,闻言笑了一下,终于在冷酷狠戾里,有了一些男人在酒桌上的情态,却也有点浮于表面。
他敲了敲桌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些迷蒙地说:“我这两只眼睛,曾经瞎了一只。”
万盈:“啊?”
她凑近了去看z先生的脸,盯着z先生的眼睛,只看到黑不见底的瞳。
她摇了摇头,惊讶笑道:“看不出来。”
z先生说:“被一个……女人刺瞎的。”
他之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恨意终于凝成了实质,酷冽怨毒,万盈信了。
然后他继续喝酒,说:“我以前可看不出来什么好石头坏石头。”
万盈的好奇心被钩到最高处,刻意架着他说:“我不信。”
z先生一哂,笑容中带着股尖刻的嘲讽:“换上了一片眼角膜后,我什么都能看见了。”
万盈:?
z先生:“你知道x光吗,就是那种感觉,特异功能一样,我能看到荷官手里的牌,也能看到原石皮壳底下到底是什么玉。”
万盈一个激灵,突然就酒醒了。
z先生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她的天灵盖上响起的一样,带来难以控制的窸窸窣窣的麻意:“我叫它——黄金瞳。”
。
裴晓川的噩梦做了很久很久。
他梦到了怪物啃食血肉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有关于那天晚上的黑暗,他仿佛通感成了怪物手里的眼珠,被捏紧嚼碎。
这些痛苦伴随着他,却也不是特别难以忍受,毕竟他在这些天早已习惯。
但他的心跳的好快。
他的心脏横亘在黑暗梦境的天空上,血管虬结,像一个巨大的失控的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仿佛下一秒这失控的泵就要坏掉,但现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他要紧张t地死掉,他不知道为什么。
梦境闪回,是他被挖空的左眼,眼前凌乱的色块,无数次的晕厥。
他在梦中晕厥,然后在更深层次的梦境醒来。
其他人在相同领域的成功,身边所有人的脸,他面前翡翠上的黑藓。
他在梦境中疯狂地开石头,开一个毁一个,全是那些他平凡人时注定的失败。
满地都是毛料散碎的皮壳与白色裂隙的内里,妻子拿着眼药水,有些关心地让他保护好眼睛。
“我今天听到有人说,如果一个人一只眼睛坏了,另一只也会跟着坏掉,好像是因为免疫系统的原因……”
豪车与游轮,庄园与美酒,一切的美好在他的身体上呼啸而过,镜城的纸醉金迷在他的身体上呼啸而过,他开废了的那两块石头长在了他的嘴里眼睛里,养出了藓。
那石头卡得他不能呼吸,他被藓捂住口鼻捂死,额头上的汗流了满脸。
“啊!”
他从多重梦境中惊醒。
眼前一半是漆黑的眩光,一半是像被神明解构的世界。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那难以察觉却躁动不安的焦虑从哪里来。
他闻到了一点来自孤儿院的霉味。
黑藓里有一点孤儿院的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