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客栈紧俏,陶书农在客栈里住了几天,便皱起眉头,深感银钱紧俏。
他又跑出去,去寻了一处靠近京郊的小院子,只租了一间屋子——哪怕短租,也比客栈划算很多。
此时天气暖暖融融,正是赏游春光的好时候,永安公主带着付小将军,去郊外踏春。
江朝一直有春日放纸鸢的习俗,两个人轻衣简行,不带侍从,拿了一只精美的苍鹰纸鸢,趁着东风收线放线。
阳光明媚,春风也和煦,杨柳已经抽条,嫩绿色的草芽随风摆着,几只蜂蝶飞舞着,翅膀扇动发出细微的响声,有人看过去,它们又停下来,停驻在盛开的杏花花蕊上。
这一片漫山遍野的杏花,像京城外落着春天的雪。
付小将军兴致正好,他快走几步,为公主殿下折了一枝绚烂如雪的白杏花。
“殿下喜欢吗?”付小将军问道。
公主殿下实在挑剔,她只要所有鲜花中最美最盛的那一朵,听到付小将军这么问,却点了点头,说道:“自然喜欢。”
付小将军折的花,自然很美。
公主殿下拿着杏花,却不再看杏花,只看向小路上牵着毛驴的青年。
付添见状,也朝着永安公主的视线看去,只见小路上的青年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神情平和,眉目温柔,一身周正的书卷气。
毛驴不走,青年硬拉,毛驴又低头,在地上啃食鲜嫩的草叶。
青年无奈地笑笑,蹲下身子,摸了摸毛驴的头,然后伸出手,突然给了毛驴一巴掌,将毛驴的头推到一边。
付添:“……”
永安公主似乎来了兴趣,她走过去,问道:“你为什么不让它吃草呢?”
青年低着头,闻言解释道:“它要吃干草,嫩草吃多了不好。”
说着他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张惊艳绝伦,比手上杏花还要绚烂的美人面。
他被这白杏花晃了一下神,不好意思地将视线避开。
付添也走上前,牵住永安公主的手,半个肩膀挡在了永安公主的身前,无声地昭示着他们的关系。
他实在不想府里出现什么王贺远张贺远了。
岂料永安公主对这个青年似乎有非同寻常的兴趣,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问道:“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青年朝她笑了笑,道:“陶书农。”
永安公主也笑着:“久仰。”
陶书农诧异地看着她。
他刚来京城,一个无名小卒,哪里来得久仰大名呢。
这位小夫人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的一朵雍容的花,怎么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或许是这位夫人与人应酬多了,说错了吧。
陶书农温柔地笑了笑,点点头,以示友好。
小夫人又道:“我叫江熙云。”
陶书农更加诧异了,他甚至看向了小夫人身边的男子。
女子的闺名怎么能随便告知他人,更何况,她已经有了丈夫。
他略有些紧张地看向了付添。
只看见这小夫人的夫君并没有生气,只是勉强微笑着,眼里却有几分神伤。
陶书农:“……”
陶书农赶紧牵着他的驴,弯腰行礼道:“在下学业繁忙,还是先行一步。”
他转头要走,那个美丽的小夫人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我家就在京城定安坊里,你若有事,或许可以来找我。”
这话陶书农更不敢接,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拽着还想吃嫩草的毛驴,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付添见这个青年慌张地走了,怕永安公主生气,又转头看向她。
只见公主殿下依然是个笑模样,眼神中略带兴味,付添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公主殿下的指尖,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认识他吗?”
永安公主听着有些好笑,反问付小将军:“你不觉得他有些面善吗?”
付添仔仔细细地回想,却什么也没想到。
永安公主见他这样,更是心中愉悦,未来新帝和他的大将军,还互相不认识呢。
付小将军还没有成为大将军,他现在不会去思考什么国仇家恨,只是思考着公主殿下的喜恶。
他不屑于抹黑别人,却陈述事实,说:“殿下,方才那位陶郎君端正温柔,只是……”
永安公主追问他:“什么?”
付小将军说:“只是看起来比我年长几岁。”
好了,现在大将军说新帝年纪大了。
永安公主继续控制着苍鹰纸鸢的那根细线,说道:“你想到哪里去啦,我是真的觉得这人有些面善。”
付小将军就红着脸不说话了。
。
陶书农走在路上,也在努力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位江小夫人。
这么美丽的女子,他如果见过,怎么可能全无印象呢?
他又仔细想着自家长辈在京城有没有什么故交,还是没有头绪。
安定坊可是权贵云集,自己家里哪来的这样的关系。
真是一桩怪事,陶书农心想。
等走进小院门口,陶书农又遇上一桩怪事。
前几日在客栈里撞到的另一位小夫人,他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这女子依然是一身素服,神思不属,见到他,也显然是一愣。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最终还是陶书农先开了口:“真是巧啊。”
女子点了点头,向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是很巧,这位郎君,怎么搬过来了?”
陶书农道:“在下进京赶考,在客栈住了几日,囊中羞涩,所以先搬到京郊,待会试时再住近点。”
女子闻言,愣了一愣,好半晌才开口:“我……明天再搬走。”
陶书农又是诧异:“这怎么刚搬过来,又要搬走?”
女子叹了t口气,说道:“我家住在苹州,我听到有人捎的口信,说我丈夫去了,我来京城找他。”
听到这女子这样一说,陶书农又是一愣,低沉了声音:“节哀。”
女子继续道:“我带着先夫的灵位,本就有许多忌讳,之前那个客栈,住的都是来京城考试的举人,客栈掌柜提了我一嘴,我也觉得不好,便搬出来了。”
没想到在这里落脚,也碰到了来考试的陶书农,所以她也愣着,怕陶书农忌讳,便又要搬走。
陶书农也愣了愣,微笑着安慰道:“夫人不必如此,我不在意这些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更加温柔坚定,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女子心中一暖,说道:“多谢。”
两个人一直站在院子门口,显得傻而局促,反应过来后,又并肩走进院子。
“我姓赵。”女子说道。
“赵夫人。”陶书农称呼她道。
今日见了脱口就是自己闺名的京都贵女,只讲姓的赵夫人显然合乎正常的社交礼仪,让陶书农镇静很多。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姓陶,名叫书农,还没有取字。”
他还未成婚,还小着呢。
赵夫人便点点头,也称呼他道:“陶郎君。”
陶书农倒了两杯水,端到了小院里的石桌上,说道:“不知道夫人是否找到了人?”
赵夫人摇了摇头,道:“我先在各处打听了,都没听说过死在京城的举人。”
陶书农惊讶抬头:“举人?”
赵夫人说道:“先夫是去岁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只是一直杳无音信,再听到口信时,报信人只说他死了,再问什么,却语焉不详,说不清楚。家里的老人流尽了眼泪,又年纪大了,我只好孤身一人,来京城给他收敛尸骨。”
赵夫人又道:“他叫徐贺远,陶郎君听过吗?”
陶书农闻言,喝了一杯水,又回想了一下,只说道:“隐约在哪里听过。”
赵夫人眼含希冀,只是陶书农也只是觉得这名字耳熟,其余的却什么也没有了。
陶书农又沉吟一番,道:“赵夫人的丈夫是举人,文人圈子里一定有认识他的人,现在正是恩科,明日有个文会,不如赵夫人跟我一起去,打听打听,一定有知道他的。”
赵夫人点了点头:“多谢陶郎君了。”
陶书农摇了摇头,说道:“举手之劳。”
虽然说是举手之劳,但他其实一心读书,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更别说在考试前去文会了。
他和赵夫人约好了时间,去给驴子喂干草,又回房温书。
赵夫人也回房,给先夫徐贺远的牌位上了一柱香,红了眼眶。
她是赵渔,自从听到徐贺远身亡的消息后,她便精神恍惚,人也消瘦了不少。
。
翌日,陶书农带着赵渔,去参加曲水流觞的文会,这里便能囊括几乎所有要参加会试的文人们了。
这文会是赖府举办的,赖副相当了御史大夫,行事似乎不如以往那般酷戾,今年竟然还办起了文会,做起笼络举子的活。
陶书农拿着名贴进了文会,身边跟着赵夫人,乍一看,竟然很是登对。
赖副相还未出来,气氛还算轻松,众人端着酒杯,琢磨着怎样做出好诗,博得赖副相的青眼。
携夫人过来的倒是少见,又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陶书农。
陶书农和赵渔并不怯生,陶书农给身边的举子敬了一杯酒,问道:“兄台可听说过,去年有一个姓徐的举人离世?”
那人摇了摇头。
陶书农又想了想,问道:“兄台可听说过徐贺远?”
谁料那人竟然点了点头。
那人好像来了谈兴,说:“你竟然不知道他?”
陶书农和赵渔对视一眼。
那人道:“他可是天元六年的状元郎啊。”
赵渔面露讶异,陶书农皱了皱眉。
“哦?”陶书农没有多说,只这样问着。
那人果然继续道:“现在已经是徐廷尉了。”
陶书农以眼神询问赵渔,是不是捎口信的人记错了。
赵渔摇了摇头。
陶书农又道:“兄台说笑了,短短一年,怎么会官至九卿。”
那人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陶书农:“你是外地人吧?”
陶书农点了点头。
那人话语间便带上了一些优越:“我就说嘛。去年咱们镇国永安公主和徐贺远成婚,我亲自见的。”
陶书农面色凝重起来。
赵渔盯着说话的人,把那男人看得有点心中发毛:“这位夫人,怎么了?”
赵渔摇了摇头。
陶书农又问:“我打听的应该不是公主驸马,是另一个同名的人。”
男人便摇摇头,说不知道。
陶书农又问了几个人,其中也有一两个人说徐贺远是公主驸马的名字。
陶书农又打听起来,得知驸马是江南人士。
之后一整个文会,陶书农都不怎么说话了。
等文会散了,陶书农和赵渔回到了穷酸的京郊小院。
他们坐在先夫徐贺远的牌位前,相顾无言。
赵渔的眼眶又红了,一滴眼泪滚落在腮边。
丈夫没死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这,可是这还不如死了。
陶书农将手帕递给赵渔,说道:“赵夫人现在有什么打算?”
赵渔摇了摇头。
陶书农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渔说:“我姓赵,单名一个渔字,十六岁我便嫁给了徐贺远,靠水吃水,供养他读书。”
“他离开苹州的那天,对我说,不论考不考得上,他一定平安回来,给我带一只京城的好镯子。”
陶书农又道:“节哀。”
赵渔想了想,对陶书农说:“陶郎君安心备考,我明日就搬走。”
陶书农说:“你回苹州老家吗?”
赵渔摇摇头:“他总得给我个说法。”
陶书农觉得赵渔有点天真,不赞同道:“负心薄性之人,能给你什么说法?”
谁知道赵渔将徐贺远的牌位扔到了地上,踩了一脚。
她说:“他同我成婚,又同公主成婚,公主要是不知道,岂不是被他骗了?至少得让公主知道。”
陶书农说:“要是公主本来就知道,见你来了反而心中有气,容不下你呢?”
赵渔不说话了。
赵渔又对陶书农说:“此事事关重大,我怕连累了陶郎君,你只当没见过我,也没听过这桩事。”
眼见赵渔执拗,陶书农开口:“你先别急着与我撇清关系,你容我好好想想,此事咱们从长计议。”
赵渔惊讶地看向他。
这种事情,普通人一定离得远远的,生怕自己沾上一星半点,没想到陶书农竟然不躲不避,决心要帮她。
他们甚至才认识仅仅几天。
她不知道,上辈子陶书农科考失利,又与她经历了院子里一场大火。
他藏起了她,卖了毛驴,拿出了全部身家,谋了一个离京城最远的小县城的差事,提心吊胆带她上路。
他看似温柔,心中却有坚定侠气。
从京城到边陲小城,无关男女之情,他护了她八千里路。
八千里路云月。
八千里路风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