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凤二年年中,安朝发生了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叛乱,韩王不顾在京都的质子,密谋拉起人马,进京为退位的闻人承祚靖难。
说是要帮助这个傻孩子复位,但其实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当皇帝——女帝都可以,他难道不可以吗?
没等组织好军队,便被人告发。
告发他的人不是外人,竟然是他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庶女。
这个小姑娘叫闻人芷柔,看着也确实柔软可欺,谁都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闻人芷柔却想,她是庶女,哪怕是推恩令,她能分到的也就是韩王手里的三瓜两枣,比不上那些兄弟。
女帝并不昏庸,手段也很高明厉害,父亲却要造反,自古以来,哪有能从藩地里打到京城的宗室?
他成功了,自己也就是分他手里多一点的三瓜两枣,他失败了,她就只能被连累得脑袋搬家!
他想造反,却不会和他身后站着的这些亲眷们提前商量。
闻人芷柔也决定不和韩王商量。
她一个告密,韩王府覆巢倾卵,唯有她摘了出去。
她大义灭亲,周围人嘴上赞叹,心中却是没有一个愿意和她要好的。
女帝召她进京城觐见,觉得她很有些恶毒自私,心中满意了些,问她:“你没有亲人了,会难过吗?”
闻人芷柔悲伤点头,但依然向女帝剖白自己的忠心。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忠心甚至能高过她的家庭,高过她真正血浓于水的亲人。
女帝说:“那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闻人芷柔怔愣在那里一瞬,巨大的惊异与狂喜袭上心头,想谦虚推拒,又怕女帝只是随便说说,她一推就没了,便拼命点头,让女帝觉得她蛮好笑的。
于是女帝有了一个女儿。
这件事情被女帝大肆宣扬,谁都知道,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宗室旁支女儿,放弃谋逆的家族,拥护女帝,能得到怎样天大的好处。
宗室们更加不敢做小动作,唯恐家里有个表面正常实际阴暗爬行的儿女将他们献祭。谁能保证有些人会为了权欲放弃什么呢?
闻人芷柔虽然有些聪明,但却不是特别聪明,女帝不确定她未来会怎么样,在元凤三年的时候,又召集宗室,说自己想找几个适龄的儿女,过继到她和凤君的名下。
这样大的馅饼,宗室们都抢破了头,根本不去思考什么希望渺茫的造反,只推着自家的子弟去女帝面前表现,希望能合女帝的眼缘。
短短几个月,女帝和凤君拥有了四个女儿,三个儿子,一下子变得多子多福了起来。
女帝回到威凤殿,久违地称呼凤君为“陛下”。
她神情有些欢喜,对凤君说:“陛下,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新的孩子吗,现在有了,就记在我们俩的名下。”
凤君抬了抬眼睛,将视线落在女帝的腹部。
他们这些日子在床榻上都做了什么,凤君心中有数——孩子不是他的。
凤君沙哑着嗓子,问:“是乔珂的吗?”
岂料女帝欢喜的神情僵硬一瞬。
过了好久,女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乔珂死了。”
“已经好久了,乔珂杀了乔颂,然后自杀了。”
凤君许久没有听到过“乔颂”这个名字,她对于他,甚至像是上一世的人了,现在听到,竟然是她惨烈的死讯。
凤君也沉默着。
女帝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离开了这里。
乔珂已经坏了,心里是自罪感,身体被玩透了,又亲手杀死姐姐,手上的血洗不掉。
哪怕是被别人捅死,也不如他内心的秩序彻底崩塌,然后自杀来的苦痛。
这代表他真的坏掉了。
女帝好喜欢又痛苦,又浪荡的乔珂,没有了这个玩具,确实让人失落。
至于凤君什么时候坏掉,女帝不知道。
。
到了元凤三年夏间的时候,凤君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
准确地说,凤君的身体每况愈下,只是女帝忙于政事,又有宫廷里的新人分散注意力,女帝一直没有意识到罢了。
她请廖女医为他诊治,廖女医避开凤君,才对女帝明说。
“凤君这是心病。”
女帝不说话了,她们当然知道凤君为什么会有心病。
女帝问:“可有解决之法?”
廖女医t回避了最重要的解决之法,只说道:“或许让凤君出去走走,身体能好一点。”
身体再好的人,被关在一个地方五年,都会日渐衰败的。
多少人都会被永久不变的环境逼疯,凤君本来便有些对幽闭黑暗的恐惧,现在只是心情郁郁,而不是思维崩断精神发疯,足以看出凤君精神内核足够的强大。
女帝听到廖女医的话,心情也沉重起来,她转入威凤殿内室,脱了外衫,与她的表哥躺在一起。
他并没有理会她,睁着那双昳丽凤眸,焦点却不知看向何处。
甚至他早年间凤眸中那种令人不可逼视,却又无比引人注目,吸引着观者忍不住探寻,忍不住飞蛾扑火的威仪光彩,也被这几年的时光消磨得差不多了。
她去吻他,去爱抚他,去侵犯他,他也不反抗,平静到他本该就是她的玩具。
她抱住他,哭了起来。
她哭得肝肠寸断,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身上,他依然是那样的平静,仿佛一个僵硬的木雕。
她哭了一场,哭得那样惨,眼睛都肿了起来,却依然没有放他出去。
她给他珍馐美食,给他绫罗绸缎,给他她永不消弭的爱意,就是不能给他自由。
她被关在静心宫,他便也要被关在威凤殿,他们是交叉的枝叶,要享受同一片阳光,抵抗同一场风雨。
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她从不失约。
只是这信誓旦旦的约定缠绕了两世光阴,只有她放在了心上罢了。
她将眼泪擦干,去外间的书架边,踮起脚,选了一卷书。
她又坐在他旁边,给他读书。
那是一本游记,早些年他们两个一起读过,还讨论过该怎么去世界上最高的山上,游记里记载的稀奇古怪的地方是否存在,他们要从哪里出发,经过哪里,然后到达。
但事实上,他们至今都没有去过。
女帝读着读着,又哽咽起来。
他正在慢慢的衰败。
在这些天里,女帝甚至没有告诉他太皇太后的死讯,没有让他去送生母最后一程。
但丧期宫里乱糟糟的,他是否若有所感,女帝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月,他彻底木僵,甚至出现了幻觉,每天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哪怕醒着,也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
他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那几天,女帝停了朝会,专门在威凤殿陪他。
那天晚上,京城下了好大好大的暴雨,白雨如幕如帘拍打在威凤殿的窗棂上,盛大着轰响。
他睁着凤眸,听着雨声。
他已经五年没有见过雨。
雨声拍打在他的脑海里,他像整个人都置身于暗夜下的雨幕里。
他甚至感受到了威凤殿外盘旋的浩大的夏风,感受到了屋檐下轻响的风铃,草木摇曳中,窸窣躲雨的生灵,破裂的蛛网,感受到雨滴击打在地面,一滴崩裂成更小更小的跳珠。
真是自由啊,这场大雨。
他感受到,头顶湿漉漉的气息。
那是她在哭呢。
他空洞又麻木地看了她一眼,轻轻闭上凤眸。
窒息的感觉又充斥喉间,他没有躲避,只身向痛苦的亘古的黑暗中沉去。
他再没有看她。
女帝亲眼看着他的生机不断流逝,直到那最后一点活人生气消逝不见,彻底断绝。
他已然没了气息,至死拴着狗一样的金链。
好大的一场雨。
元凤三年夏末,凤君没有等到他的下一个生辰,像一个被过度使用催折的玩偶,零件散掉,死在威凤殿的床榻上。
女帝为他梳头。
她已经学会了为他梳头。
她听过一些俗语,说是一梳梳到底,就能举案齐眉,这话一定是假的。
因为他为她梳过千次万次的头发。
她整理好他的发髻,第二次收殓自己的丈夫。
她给他嘴里放入真正的明珠,手心握上真正的玉石。
这次,她没有将他放进任何一具棺材。
她给他盖上华丽的铭旌,在雨季过去之后,命人升起大火,将他埋葬在火里。
这近乎挫骨扬灰的葬仪太过不合礼数,却没有人敢提出什么异议。
因为现在的女帝,有一种近乎理智的疯感。
凤君的坟冢里,只有一身旧衣。
办完凤君的丧事,女帝照常处理政事,照常宠幸后宫,只有偶尔,会想念他。
又过了几年,女帝立周贵君为后,给了周家一个迟来的名分。
送走了元乐长公主之后,等到这具肉身的眼角出现了第一条细纹,女帝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这几年孩子们打生打死,又被压着良性竞争,已经卷出了最后的卷王,是一个叫闻人舜兰的女郎。
这女郎是长沙王一脉的后裔,学识很好,又去地方上历练过,懂得民生疾苦,她很有想法,手段也有帝王之风,女帝相信她能比自己做的更好,将皇位传给了她。
很久以前在椒房殿批量攒的花笺,也能定期寄给苏将军。
女帝带着凤君的骨灰,走过了那本游记上的每一个地方,将骨灰倾洒。
她带着他坐在安朝最高的山上看夜雪,直到清晨明澈。
在奔涌的江流清可见底,闪着碎光的时候,她将她身上最后有关于他的东西摘下。
那是一枚骨制的戒指。
戒指被放进水里,沾染上一瞬碎光,便随着水波,摇转东流。
“z001,走啦。”张婉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