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给事中节述云求见。”
门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
她抬了抬眼皮,看着手腕上的金链,又看了看伏在地毯上的男人。
因为一年前被关进幽闭的狭窄棺材中,他其实很久都无法入睡,因为闭上眼,在黑暗中失去呼吸的痛苦感觉就会如影随形,像幽灵一般缠绕上他的脑海,他只能睁着眼睛,用精神对抗着身体自然的疲惫,直到精神绷紧的弦断掉,他才能不自知地睡去。
他平日里都不敢闭眼,更可况现在眼睛被覆盖上黑色的绸缎,他下意识地颤抖,想避开铺天盖地的黑暗。
他沉浸在了伪窒息的痛苦之中,甚至听不到一切外界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裙角。
“太后娘娘,给事中节述云求见。”
门外的宫女听见里面没有动静,又提高音量,通报了一声。
她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将他抓着自己裙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表哥,节爱卿来了。”
他依然在轻微战栗,表情痛苦,像是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于是她认真地思考,又征求他的意见,在他耳边说:“要不要让他进来呢?”
他的手再次攀上了她的裙角,张开又握紧,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
他带着枷锁说不出话,她没听到答案,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表哥已经许久未见旧日友人,都能和锦瑟说话,想来,也要和节爱卿说说吧?”
“他看到表哥,会不会施以援手呀?”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金链又开始相互碰撞。
她好像终于有点懂他的不情愿,叹了口气说:“可是节爱卿来太极殿找我,说不准有什么军国大事,不可耽搁呢。”
“这样吧,表哥,你藏起来,别让他发现你,好不好?”
她温柔地向他提出建议,然后将他的手和脚绑起来,他的身体几乎对折,她还觉得关于他不乖顺的惩罚不够,拿出一个小小的机关匣,也放在了他的身上。
她将他塞进了太极殿的桌案底下,手腕上还缠着连接他脖颈的金链。
“表哥要是实在想见节爱卿,那就想办法出来吧……节爱卿当御史的时候爱谏来谏去,见了我们这样,说不定也要谏一下我们呢。”
她优雅地摸了摸鬓发,对着门外道:“宣他进来。”
节述云走进房门时,便看到太后娘娘坐在那里,坐得端端正正,手上拿了一本奏折,在那里阅览。
他向太后娘娘行了礼,又被赐了座,坐定了之后,向太后娘娘谈起门下省的工作。
太后娘娘刚改了自己的姓氏,又打算将一两个女官分派到三省六部去,这几日门下省的事又多又杂,有些事情还和内朝的女官班子交集,节述云身为给事中,有几件事情拿不定主意,才来太极殿与太后娘娘商议。
他说着说着,注意到了太后娘娘白皙的手腕。
鲜红的同心结上,纠缠着几圈金灿灿的金链,色泽分明,那金链似乎没有头尾,不知道连到什么地方去。
他赶紧避开了视线。
太后娘娘见他这样,莞尔一笑,解释道:“最近养了一只小狗。”
节述云没有听到狗叫,不知道怎么答,就只能微笑,又将话题转到门下省的奏章。
他甚至没意识到,太后娘娘放奏折的桌案下面,塞着一个人……塞着先帝。
他在被桌布遮围住的狭小黑暗中,近乎死亡。
他战栗着颤抖着,可怕的窒息感再次充斥脑海,然后充斥全身,他的胸腔快要炸掉,只能拼命汲取着呼吸,脖颈上的金链一端缠了好几圈在她的手上,金链的长度不够,开始绷紧,他只能仰起头,像一条离岸的快要溺死在空气中的鱼。
更可怕的是,身上的机关又带给他可怖的快感,他却不能张嘴出声,他窒息濒死的头脑被痛苦与欢愉绞成一片……就是这一点点欢愉,让他加倍地感到耻辱,然后很快这些耻辱也被绞碎,绞成支离破碎不知道是什么的空茫。
耳边是皇后和节述云讨论政事的声音,他却生出了幻觉,在濒死的空茫之中,闻到了柏木和香火的气息。
他被穿上殓衣,放进棺材,口含明珠,盖上飞天的铭旌。
烈焰般火红的铭旌上绘着天门与地户,天上的仙人们密密麻麻地站着,翻白的眼珠向他投来空洞的目光。
他带着满身的痛苦下坠,在交颈的鱼里窒息,在纠缠的蛇腹里窒息,在被砍掉下身的裸人里窒息,在逼仄的宝瓶里窒息。
他肋骨翻折,手骨翻折,胸腔塌陷,皮肉腐朽。
他被金链缠住,又不断抬升,尖锐的欢愉刺入他的灵魂,与痛苦一起颠倒翻折。
“哈……嗬……”
节述云顿住了正在讲的语句。因为他听到了一点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声。
太后娘娘疑惑地看向他。
节述云微笑了一下,面色不变,继续讲下去。
或许过了一盏茶,或许过了一刻钟,两人终于交流完毕,达成了统一。
节述云向太后娘娘告辞。
清丽的太后娘娘点点头,柔和地笑道:“那我就不留节爱卿了。”
节述云点点头。
转身离去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向桌案下看,看到了一只紧紧抓住地毯,青筋暴起,骨节泛白,缠着金链的,男人的手。
只露出了一只好看的手。
不知道在经历些什么,那只手汗湿着,连带着那一小片地毯也有着些洇湿的痕迹。
节述云依旧若无其事地离开。
他心想,太后娘娘养的贱狗吗,真是不知廉耻。
太后娘娘将狗拖了出来。
她拖着他的脖颈,像拖着精致的项圈。
他抽搐着,快要死了。
她将他眼睛上的黑绸拿开。
他浑身湿透,两眼翻白,泪水与涎水流了满脸。
她将他放在浴桶里,怜惜地帮他清洗。
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看着她充满爱意的脸,心想,他在被放进棺材下葬的那天就死去了,中途在棺材里睁眼醒来,是一场噩梦。
这场光怪陆离的痛苦噩梦里,他宁愿自己死去了。
他干呕了起来。
。
元初元年十一月,天生彩云,红色黄色紫色蓝色的云块压在了京城半边的天上,又连上皇宫的飞檐,日久不散。
京城众人都被这奇景所震撼,百姓们不约而同走出家门,仰着头观看这色如飞红的彩云。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安郡的郡守突然传来消息,说安郡的龙首山上发现了巨大的异象,特派遣信使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来向太后娘娘与天子呈上这份祥瑞。
头顶的彩云还未散去,大臣们本就心中嘀咕,如今听到安郡发现祥瑞,更是一片热潮。
安郡可是龙兴之地,龙首山上至今还供奉着太祖的灵位,安朝的每一位皇帝,有事没事可都是要在龙首山上祭拜的,这里的祥瑞,那能是一般的祥瑞吗?
太后娘娘也很感兴趣,在纱帘后面问信使:“你说说,是什么祥瑞?”
信使有些激动地说:“娘娘,已经过了t秋收季节,可龙首山上,竟然还生出了禾苗。”
朝臣们互相看着,觉得确实不太寻常,毕竟别说秋收了,现在都马上要入冬了。
信使又道:“龙首山上有人亲自看见,这禾苗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很快就越长越高,生出叶子,然后再结出穗子……而且,而且还结了两穗!”
朝臣们也激动起来,禾苗一夜之间长起这无法验证,可禾生双穗这可是大祥瑞,而且做不了假!
“呈上来看看。”太后娘娘说。
信使很快将随身护着的锦盒捧在手上,嘴里却说:“娘娘莫急,还有祥瑞呢!”
众大臣:啊?
信使说:“郡守听说这件事后,想将这双穗的嘉禾献给您,带人去挖嘉禾的时候,竟然发现,嘉禾的根部,连着一块紫玉!”
太后娘娘惊奇极了:“还有这种事?”
信使便将锦盒呈给女官,女官又恭谨地走到纱帘后,将锦盒放在太后娘娘面前。替她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众臣只见太后娘娘见了这锦盒,像是被惊讶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说了一句“好”字。
“诸位卿家都看看吧。”她的语气里带着惊讶,还带着难掩的喜意。
祥瑞终于传到了诸位大臣手里。
锦盒的内部,真的静静地躺着生了双穗的禾苗,和一块晶莹剔透的紫玉。
那块紫玉流光溢彩,拿起来的时候,透过光线,能看到里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元凤临天,安国永昌!
这,这……
周侍郎率先跪了下来,激动大喊道:“娘娘,这是安朝的先祖在肯定您的功绩啊!”
朝臣们也都纷纷跪下,大声道:“恭喜太后娘娘!”
“贺喜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赏了安郡的信使金银财宝,抿着嘴,不好意思地说道:“朕可不敢居功,如今国朝盛世太平,都是在座诸位的功劳啊!”
众臣又表示太后娘娘谦虚。
太后娘娘喜不自胜,说:“京城天现彩云,安郡禾生双穗,穗下结玉,玉中有字,这些都是天大的喜事啊,朕感念上天,回报于民,国朝不动兵事,天下的百姓免半年徭役,京城与安郡免一年徭役。”
“太后娘娘仁德!”
免除徭役的诏令很快布告天下,百姓们也都奔走相告,有些人看着墙上张贴的诏令,问旁人道:“真的要免除徭役?”
诏令旁识字的人不厌其烦地解释:“是啊,太后娘娘仁德。龙首山知道吧?供奉着太祖的地方,出了一块玉,玉上写着,元凤临天,安国永昌,这可稀奇了啊……”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啊,有凤凰降临我们的天上,我们安朝的人就永远能吃饱饭……凤凰啊,就是太后娘娘……”
“老天,永远能吃饱饭……”
巨大的祥瑞传播到了安朝每一个角落,连躲进山中没有户籍的“野人”和钓鱼佬隐士都有所耳闻,所有人都知道了太祖这八个字的谶言。
朝臣们心中也觉得吉祥,怀疑起了太后娘娘是否真的是先祖钦点,天命所归。
毕竟天上的云,地上的禾苗,和玉中的字,怎么作假?那字可不是在玉的表面,而是真的在玉的内部。
太后娘娘又要改元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礼部拟了三个年号,简单易懂,分别是祥云、嘉禾、元凤。
太后娘娘手指轻敲桌面,没有任何犹豫,定下了元凤。
赶在元初年的尾巴,太后娘娘不光改了年号,还将太极殿改成了威凤殿,并且改了国朝的旗帜。
玄底暗金龙纹旗,被改成了白底暗金凤凰旗。
改旗易帜,太后娘娘的心思,已经路人皆知。
元凤元年正月,在祭祀过祖先之后,有一位在书局给太后娘娘修书的小官跪在了威凤殿前,恳请太后娘娘登基,震惊了不少人。
他言辞恳切,说在龙首山发现紫珏是先祖给的诏令,也是上天的指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太后娘娘应该尽快登基,安朝国祚才会稳定。
太后娘娘怒斥了他,说她只是摄政,怎么会做出抢儿子皇位的事情呢?
那天之后,那个小官被连升三级。
到了元凤元年二月,又有几个小官跪在威凤殿外,与此同时,还有梁王和长沙王留在京城的质子,一起跪求太后娘娘登基。
太后娘娘依旧没有同意,甚至没有见他们。
元凤元年二月底,书局修撰好的道家典籍刊印天下,里面有一段,讲的是九天之上的神女垂云而下,生着凤凰羽翼,抱着饱满的穗子,统治国土,带领百姓安居乐业的旧事。
元凤元年三月,抱穗神女庙开始在各地修建。
元凤元年五月,太后娘娘惩奸除恶的戏本、童谣,风靡了安朝大部分地区。
元凤元年六月,太后娘娘就是紫玉上的元凤,就是垂怜百姓的神女,成为了很多人内心的共识。
元凤元年七月,侍郎周思智带领一千百姓,在威凤殿前请愿,请太后娘娘登基。
太后娘娘依然不允。
元凤元年八月,威凤殿前再次有了大规模的请愿,足足来了五千人。
元凤元年九月,请愿的人数再次增加,大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来到了这里,朝臣宗亲几乎一个不落,也纷纷被裹挟着请愿起来。直到天子也被牵着来到这里,太后娘娘终于愿意见人。
“你们这是在逼朕啊。”太后娘娘感叹道。
话音刚落,太极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原来竟是天边有凤凰穿云而过!
在一片山呼海啸中,闻人紫珏披上了天子的衮服。
九月初十,太祖皇帝的重孙女,太宗皇帝的孙女,元乐长公主的嫡女,正式登基为帝。
女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又加恩了朝臣与宗室,同时再次增兵。
国朝迎来了新的纪元。
周侍郎之前找的那些鬣狗更加得了权势,怎样讨好女帝,成了他们需要考虑的话题。
终于有一天,先帝猝死的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有证据表明,先帝惊马死亡,与前承恩侯府,也就是乔家有关。
乔氏被先帝打压到底,怀恨在心十分正常,所以对先帝暗下杀手。
女帝心中惊痛,乔氏一族被全部下狱。
她悲伤难过,穿着全新的衮服,在威凤殿里,抱着她不会说话的表哥,说道:“表哥,朕学着你,当了皇帝了。”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刻骨恨意。
她依然爱他,平静地说:“表哥,朕封你当皇后,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