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贺远衣襟敞着,只躺在那里,不言不语。
他仿佛同任何男人一样,沉浸在一点情‘欲的尾调里。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他陷入在巨大的空茫里。
人在突逢噩耗时,很可能不是崩溃的大哭,而是脑内空白一片的茫然。
徐贺远就是这样,他好像懵了,像一根不能动也不说话的木头。
永安公主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惊讶的迷茫。
“驸马……这……”她难得词穷,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徐贺远,安慰道:“驸马是喝醉了吗?喝醉了……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徐贺远仿佛回了一点神,喃喃道:“我喝醉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醉,只是这样说,就能维持他一点仅剩的体面。
永安公主又建议道:“本宫去叫医官过来。”
徐贺远面上略有惊慌:“殿下,别……”
永安公主顿了顿,皱眉:“可要是一直这样,如何是好?”
永安公主说的也有道理,徐贺远依然看着头顶的鸳鸯金线床帐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殿下去请吧。”
这句话怎么听都有一种生无可恋的味道。
永安公主向贴身侍女耳语几句,侍女面色明显带上了几分惊讶,只不过仅仅是一瞬间,她又将这表情压了下去。
她小跑出主院,开始叫人。
公主府里的医官提着药箱进来时,便看见驸马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一突。
等听到公主说起驸马的症状时,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割了。
这公主府里的人可真是令人震惊。
他观察了一番,又为驸马把了脉,沉吟后,慢慢地说道:“驸马这是阳气不足,损伤了根本啊……”
永安公主挑了挑眉,问道:“能治好吗?”
医官又沉吟了许久,模棱两可道:“认真调养,或许有几分可能,臣也说不准……”
永安公主再次皱眉,说道:“你先给驸马开药。”
医官点点头,给开了一堆壮阳补肾的汤剂,听到公主殿下让他退下,如蒙大赦地快步走下去,仿佛后面有狼要咬他的耳朵。
永安公主唉声叹气:“驸马先吃药治着,指不定哪一天就好了呢?”
徐贺远扯出了一抹笑。
永安公主感觉他都要哭了。
永安公主招呼小荷:“过来给你主子穿衣服。”
小荷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差点把下巴插到地上去,乍一听公主殿下叫她,又抬起头,乍一看又看到了驸马那张英俊但过分阴沉迷茫的脸。
小荷心中暗道不妙,走上前帮驸马穿衣。
她在公主府看到听到的这些事,简直是曲折离奇。
帮驸马收拾好衣物,永安公主坐在了驸马身边。
她嘴上担忧着,说道:“驸马年纪轻轻,要是不能圆房,这可真是,唉……”
徐贺远张了张嘴,说:“殿下……”
永安公主道:“付小将军那里还有一局棋没有下完,驸马好生歇着,不要讳疾忌医,本宫先行一步。”
徐贺远:“……”
他下意识想挽留公主殿下,又意识到他现在开口,公主殿下也不会留下。
他早就知道,公主殿下刻薄寡恩,冷漠无情。
他心中升起阵阵的寒意,最终只是爬起来,又朝公主跪拜行礼,说道:“恭送殿下。”
公主殿下带着她银红色的裙摆,来了又去。
回到偏院时,付小将军已经熄了灯。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不太清醒地给公主殿下让出了一半床榻,让公主殿下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过了半个时辰,手臂又酸又麻,付小将军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他吻了吻公主殿下的发丝,小声在公主殿下耳边说:“臣没有想到,殿下还会回来。”
永安公主听到这话,不甚在意地说:“他中看不中用。”
付添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难怪,难怪从一开始,徐驸马就这么不讨殿下喜欢。
真是……真是离奇。
付小将军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评价殿下的这句话,只默默握住公主殿下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好用。”他小声说。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公主府里太平无事,永安公主还去了驸马那里几次。
最后一次的时候,永安公主又蹙起眉:“驸马有没有听医官嘱咐,好好瞧病?”
徐贺远点了点头。
他不光让公主府里的医官瞧病,还偷偷地遮住脸,去看过著名的男科圣手。
那医者以为他是什么楼子里的男伎,长吁短叹着,嘱咐他保重身体。
徐贺远扯出一抹笑,自从成婚后,他连那些低贱的男伎也不如呢。
总之看来看去,也没什么起色,他自然也留不住永安公主。
连续几次下来,永安公主的神态里终于带上了些不满,说道:“驸马这样,莫不是成婚时就是个……”
徐贺远徒劳无力地解释着:“没有……”
永安公主说道:“本宫怎么知道有没有?”
徐贺远不说话了。
他总不能说他和阿渔成婚时,什么都好好的。
他也不能说就是永安公主把他弄坏了,永安公主怎么会犯错呢?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他只能像个倒霉的食客,喉咙里卡了鱼刺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吞下去。
徐贺远又跪下来,趴伏在永安公主的脚边,帮永安公主锤腿。
他一边拿捏着力道,一边对永安公主说道:“只求殿下不要厌恶了臣……”
永安公主能将一切荣耀给他,自然也能将一切荣耀收走,他一无所有时天地皆宽,靠永安公主爬到高位后,却只能战战兢兢里起来。
公主殿下那双嵌着珍珠的绣鞋,挑起了他的下巴。
她面带笑意,语气玩味:“驸马这么好看,本宫怎么会厌恶了驸马呢?”
她虽然这么说,却依然在晚间离开了主院,又去找年轻力壮的付小将军。
这些日子,付小将军已经升任羽林卫正使了。
凡事一旦对比起来,就没有尽头。
公主殿下的宠爱也是这样。
自从秋狩之后徐贺远得到一点,便理所当然地要攫取更多。
陛下喜爱公主殿下,便喜爱公主殿下的一切。
哪怕是公主府里一只蚂蚁,也要比别处的蚂蚁来得金贵。
永安公主再次莅临徐驸马的院子时,徐驸马为公主殿下弹琴,有另一个面生的漂亮男子以箫声相和。
——一个驸马为公主物色的,身家清白的承宠之人。
公主殿下有点欢喜。
她觉得,现在徐贺远和那些怀着孕为丈夫纳妾的后宅女人们,没有半分区别了。
嗯,一个被催折了傲骨,彻底被权力体系同化着压迫着t,却还要谨慎小心,费尽心机地维护着这个权力体系的,物品一样的人。
比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徐丞相顺眼多了。
真好玩,张婉娘愉悦地想。
看见公主殿下愉悦,徐贺远也愉悦起来。
。
公主殿下眠花宿柳,公主府里热闹欢欣。
徐驸马汲汲营营,在外面摆着廷尉的谱,在家里喝着苦苦的药。
在过了一整个冬日,徐驸马把自己熬成一个荣誉加深的药罐子后,春天终于到了。
春风一路过,给路边的草叶染上深深浅浅的绿色,芦蒿满地,桃花开放,一群群黄莺啼叫起来,万物争发。
陛下仁德,在今年春天加开恩科,举子们从去岁就开始往京城过来,直到大江冰面破碎之时,整个京城都有了新人们背着箱笼的书卷气息。
京城外,一个青衣男子头戴布巾,牵着一头不怎么精神的毛驴,来到城门口。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长相周正,一双眼睛温柔得像今日的春风,引得守城的侍卫多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侍卫问。
“陶书农。”青年将路引递给侍卫。
侍卫仔细查验后,双手将路引还给青年,道:“进去吧。”
青年点点头,礼貌地道谢。
他牵着他的驴,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繁花迷人眼,他的气质却依然沉静,像无风的湖面,不起涟漪。
小贩们叫卖着,他停下来,买了一张刚出炉的烧饼,在心中默背着前几日翻看的书籍,拿着边走边吃。
京城最近的客栈都不太好找,吃完烧饼,他拦住几个路人打听了一番,找到了一家价钱合适,勉强还能住人的客栈。
将那头格格不入的驴系在马厩里,陶书农又低下头,默念着之前书里的内容。
他属实不算天才,也不是很擅长读书科举,能年纪轻轻考上举人已算不易,想再往上走,便要更加勤奋刻苦。
他低着头想着前几日拿到往年的一份卷子该怎么破题,却没想到撞到了人。
一个女子也低着头向前走,撞到了他的肩膀上。
陶书农惊讶地抬头。
“对不住。”他忙开口。
“对不住。”她也急匆匆地开口。
陶书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见她没事,继续向前走去。
他再想继续想题,思绪却被打断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低着头向前走的背影。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又回想起了刚才女子的那张脸。
她年纪不大,梳着妇人发髻,皮肤不白却很健康,头发乌黑柔顺,脸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眼睛明亮有神,显得人也明亮温柔起来。
只是她看起来神思不属,所以才正好撞到了他。
陶书农不再想这些琐事,他多点了一盏灯,又拿出纸笔,开始练习策论。
每一寸光阴他都珍惜。
窗边绿竹的影子摇在书案上,时间在笔墨中缓缓流逝。
直到夜阑人静,所有人都进入黑甜梦乡。陶书农收拾好桌案。
待到吹灭读书灯,满身都洒满了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