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合力将裴晓川搬到了汽车后备箱里。
她依旧坐在他的副驾上,盯着他的侧脸。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她说。
陆泽九就笑了。
她心绪有些凌乱,手一直撩着自己的头发,难得在陆泽九面前没话找话:“之前我没打算这样的……我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她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之前晚上在医院,有人问我是不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如果真是我生病了该多好……”她这次的语气不是那种恨不得替裴妙去死的语气,而是浓烈的自厌。
“没想到过了几天,又有人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码。”
车子一直开,开过暗巷,然后街灯越来越亮。穿过市区时,已然是灯火璀璨通明一片。
这个城市的中心总是昼夜不歇的。
人声也鼎沸起来,光辉灿烂之中,车座上的人镇定与往常一般无二。
陆泽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说:“为什么不问我呢?”
或许是因为今夜他们成了共犯,他竟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但她的回答,他或许也能猜到。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钟梦抬眼看陆泽九。
“我是裴晓川的妻子,我爱他。”钟梦定定地说。
陆泽九的手捏紧方向盘,心想她果然说了这样的话。她就是不喜欢他,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我想,我应该保证自己作为妻子的贞洁。”她说。
陆泽九转头看她,纯黑的冷冽瞳仁里满是不解。
他不理解。
“我应该保证自己作为妻子的贞洁。”她再次笃定地重复,像说着颠扑不破的真理。
陆泽九笑了一声,他觉得他的学姐疯了。
自从裴妙的事情把她逼上绝路,她来找他时,她就疯得可怕。
她到底爱谁呢?不是他,或许也不是她后备箱里的丈夫。
他点了一根烟,递给她。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
她的脸半明半昧,说:“他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爱我们的女儿,他都说恨不得把心剖出来,他会理解的。”
“我还能怎么办呢?”她呢喃细语。
话音刚落,陆泽九正想说些什么,斜刺里突然开出一辆跑车——
“嘭”的一声巨响,两车相撞!
粉色的跑车发动机仍在轰鸣,车上的人叫骂道:“发瘟了,怎么开的车!”
陆泽九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方向盘打死,只绕过这辆跑车。
张婉娘好奇地往外看,只见那粉色跑车又一个加速,车身几乎转了一圈,别在了他们这辆车的前面,近乎挡在了车道中间。
后车道好几辆车一起急刹,张婉娘听到又是“轰嘭”的几声响,可能是后面有人追尾。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叫骂声响彻街道,场面尤为壮观。
粉色跑车上的女孩踩着一双高跟的小羊皮靴子,小腿光裸着,穿了一件银边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浅粉色的薄大衣。
她近乎于甩地关了车门,鞋底“噔噔噔”地响过来,猛敲陆泽九驾驶座的车窗,语气里满是愤怒:“怎么开的车?出来!”
她副驾上的漂亮男伴也跟着她下来,嘴上给她帮腔。
陆泽九平静道:“你们闯了一个红灯,车道也转错了,快走吧。”
女孩的声音依然在车窗外响起:“我让你出来,听到没有?”
她和男同伴继续拍车窗。
身后的喇叭声按得更响,陆泽九有些烦躁,舔了舔唇,朝张婉娘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婉娘默默微笑。
陆泽九降下车窗。
开窗的一瞬间,浓烈的酒味从外面传来,陆泽九露出自己的脸,冷声道:“万盈,你喝酒了,叫你家来人接你。”
万盈,万氏的小女儿,家里开着某个老牌原石投资公司,前段时间刚刚毕业,听说是进了公司打杂,职位大概率不怎么重要——今天一看,像是泡吧刚回来。
上辈子钟梦和陆泽九开房的消息好像就是这位万小姐告诉裴晓川的。
命运真是奇妙,这辈子三更半夜都能撞上。
张婉娘饶有兴致地探头看。
叫万t盈的卷发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陆泽九,所以又盯着这辆平平无奇的平民车子,狐疑地看着陆泽九。
陆泽九:“把车开走,具体事务等你酒醒了找律师谈。”
万盈懵着,却依然叫道:“我没喝酒。”
男伴看见陆泽九脸的那一刻就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他穿得单薄,领口深v几乎要开到腰间,露出闪闪发光的银链,在夜风里也不嫌冷,只拱火道:“阿盈,这是谁呀敢撞我们?在镜城还有人敢得罪我们阿盈?”
万盈脑袋发晕,闻言挡在路中间,说:“敢撞我,我不走了。”
陆泽九启动车子,向前撞去。
“啊!陆泽九!”万盈尖叫一声,被男伴踉跄着拉到车侧面。她的声音像烧开了的水壶,尖利道:“你敢撞我!”
“道歉!给我道歉!”她膝盖已经擦破了皮,却在酒精和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丝毫不觉得后怕,镜城的公子小姐大多都是这个德性。哪怕他们俩还在衣香鬓影间人模狗样地跳过舞。
她的男伴却吓住了,没想到陆泽九会真的连万盈都不顾直接撞上来,隐约意识到这人是个狠角色,心里先怯了三分,拉了拉万盈的袖子。
万盈气鼓鼓地又上了跑车,继续堵着路,无视周围的车辆,对陆泽九道:“你不道歉我们今天都别走了,一直待到天亮。你道歉了我就走。”
她手指上硕大的紫翡戒指一闪一闪,怪好看的。
陆泽九神色愈冷。
放在平常,他会直接踩油门撞上去,管她是万盈还是千盈,只是今天,后备箱里还放着钟梦最最爱的丈夫,为了钟梦,实在不宜和外面的醉鬼纠缠。
他想了想,正欲开口,威胁的话与道歉的话都在嘴里滚了一圈,只要能让万盈把道挪开,余光却看见钟梦拨通了电话。
“喂?你好,警察同志,我这边发生了车祸,不严重,但对面司机酒驾,堵着路不让我们走。”
陆泽九又看了一眼钟梦。
他就说学姐确实疯了。
钟梦摇了摇电话,示意他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报警。
陆泽九没说什么,不再理发酒疯的万盈,与钟梦一起安静地坐着。
交通警察来的时候,万盈依然醺醺然着。
“女士,请下车配合。”
万盈:“不下。”
“女士,如果你不下车配合检查,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万盈手上的紫翡戒指还在晃:“我姓万。”
两个执勤的交通署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难搞。”
其实过来后第一眼看到万盈的车和车牌时,这种“难搞”的苦涩心情就萦绕在心间了。
万盈:“我给你们署长打电话……”
张婉娘静静看着外面的闹剧,顺手递给了陆泽九一瓶水。
陆泽九下车,拧开瓶盖,一瓶冷水从万盈兜头浇下来。
“清醒一些了吗?”他问。
在场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
“啊!”尖叫声霎时响起。
陆泽九:“你还能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署长的电话?”
万盈:“啊——陆泽九!你找死是不是!”
她确实清醒了不少,但依然有点气不过。
她又“啪”地一下开了车门下车,准备去踢陆泽九,被交通署的工作人员按住。
她的男伴也拉她:“万盈,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你要赶紧换衣服,太冷了,小心生病。”
他倒是想给万盈披件衣服,可惜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给万盈擦脸上的水。
“万女士,请跟我们去交通署醒酒。”
冷风刮进湿衣服,万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狠狠嚼碎,冰凉道:“已经醒了。”
现在已经不是她在国外上学离家里那么远的时候了,她看了一眼面前的执法记录仪。
两个交通警察面面相觑,又道:“事故车也得开到交通署鉴定。”
万盈抬眼:“这也不必了吧。”
“这……这位先生,您看这样的处理结果,您的车也要开到交通署定损……”
陆泽九淡淡道:“我和她私下解决。”
万盈又指着记录仪道:“这个坏了。”
交通警察只能苦笑。
“万小姐,您让家里人来接您吧。”
万盈若有所思。
她看了一眼男伴,道:“你先走。”
男伴愣了:“去哪儿?”
万盈:“我管你去哪,马上走。”
她积威很重,男伴不敢吱声,还真迈步从街口随意找了个方向走。
万盈不去管他,翻到通讯录,点开那个备注为“裴哥”的号码。
一句“裴哥我不小心出车祸了”都准备好了,电话铃声响起,却是响在陆泽九的车里。
万盈:?
难免有些太过巧合,万盈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了陆泽九的车里。
然后她看到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有点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女人淡淡地云雾一般地看着她。
电话铃还在响,车窗降了下来,她吐了一口薄薄的烟圈,轻飘飘道:“万小姐,你给我老公打电话干什么呀?”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万盈一时间说不出话,忘记了问为什么裴晓川的电话会在这里。
过了几秒,她才露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浅笑:“我和裴哥关系比较好。”
她的眼神看着钟梦,又试探性地看向陆泽九。
“哦,”钟梦不置可否,只问,“以后还打吗?”
万盈:“不打了。”
她挂了电话,将通话界面转向钟梦示意她看。
车里的电话铃声也停了下来。
气氛又寂静下来,万盈让两个装空气人的交通警察送她回家。
在车上的时候,她还在嚼硬糖块,想着怎么让陆泽九闭嘴。
今天真是喝酒误事,她已经毕业了,她可不想酗酒、醉驾、男模这几个词与她的名字一起上新闻版面,被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好哥哥好姐姐知道。
一场闹剧结束,张婉娘从车后座进去,在后备箱里找到了裴晓川碎了一个角的手机。
她笑了一声,将手机调成静音。
车子开出市区后,这手机便划成一道抛物线进了江里。
张婉娘怅惘道:“我还以为警察会强制把她的车拖走。”
陆泽九:“镜城一贯如此。”
张婉娘恹恹道:“真是不遵纪守法。”
陆泽九没有说话。
车子开进了荒废的工业园区里,又往地下走。
任谁也想不到,这里有一家诊所仍在营业。
钟梦更恹了。
接货的人蒙着头脸,只知道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陆泽九没让钟梦下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系好安全带,道:“走吧。”
钟梦点了点头。
她又欲盖弥彰地解释了起来:“要不是为了阿妙,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他的一片角膜就能换阿妙的命,那为什么不呢?”
陆泽九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