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见到他眼中流露出来的,这么深、这么浓重的恨意。
在她穿着天子才能穿戴的衮冕,告诉他她要封他当皇后时,他甚至完全不像她的表哥,不像她的丈夫,反而像一个与她有深仇大恨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便安抚性地摸着他的头发,对他说:“表哥,我真的很爱你,难道你感受不到吗?”
他侧了侧脑袋,躲开了她的手,却又被她拽住脖颈上的项圈,轻轻拉了回来。
她的力道真的很小,项圈也很软,不会伤到他脖颈一分一毫,他却觉得那被勒住的地方发烫,泛着灼热的刺痛,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心脏。
或许这种幻痛来自于耻辱。
她好声好气地哄他,向他解释道:“虽然周爱卿打算将他的幼子送到宫里来,可那个周郎君我根本没见过,还有那些大臣家的郎君……我都没见过,我也不想把他们弄进皇宫,可我没有办法……”
“承祚还是在生病,母亲说,至少要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国朝才会安定,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她的情绪变得低落起来,搂着他的腰,说:“我真的不想。”
她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亲昵地蹭了蹭,被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安抚着,自己哄好了自己。
她向他保证道:“不管宫里进了多少新人,我永远永远最爱表哥,让表哥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说:“表哥,当我的皇后吧。”
她将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两年,像她的玩具一般,没有见过天空中的太阳,他也几乎没有能说话的时候,哪怕被她拿开唇舌上的枷锁,也是在他被折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情况下,只能发出令宫女面红耳赤的可怕声音。
最恐怖的一次,他为了不这么下贱,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从他的嘴里淌下来,逆流到喉咙里去,让他感觉他的灵魂都沾染上了经久不散的铁锈味。
她发现后,t强行掰开了他的嘴,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叫女医帮他处理舌根上的伤口。
他永远也忘不了廖女医进了太极殿,为他处理全身伤口时,那掩饰在眼睛里的诧异之色。
那一丝些微的诧异,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等他伤好了,她在床笫之间不敢再让他的牙齿有机会咬舌,便用玉质的东西卡住他的喉咙。
那一次他反抗得厉害,手腕上甚至有淋漓的血痕,快结束时却认命一般,像一只乖顺的猫儿,任由她摆弄。
他仰躺着,张开嘴,沙哑着喉咙,对她说:“婉儿,别用那些死物。”
别再用那些死物来羞辱他。
他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子,苏婉儿却看在眼里。
他处境不妙,身上乱七八糟,凤眸里却是那样的平静高贵,像很久以前一样,他还是那个高傲温和的表哥,和她说着寻常的话。
她心中一颤,遂了他的意,用手指插进他的喉咙。
那天太极殿的水漫到了簟席上,流言也传遍了宫内宫外,说太后娘娘在太极殿私养着一个野男人,万般恩宠,加诸一身。
呵,万般恩宠,加诸一身。
天子适应着许久许久未说一个字的唇舌,声音嘶哑:“婉儿,好玩吗?”
她依然难过地看他。
“如果你是想报复我的话,”他咳嗽了一声,带动着脖颈上的金色也晃了一下,“你成功了。”
她仍然让自己缩在他的怀里,说:“让表哥当我的皇后,怎么能叫报复表哥呢?”
……他能怎么说呢。
他沉默着,仿佛仍被上着枷锁。
他其实一直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表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为了之前的那些龃龉吗?她疯成了这样。
她折辱他,使用他,他变成轻贱的物品。他的人生突然拐弯,被一刀割裂。他们互相相爱,她何来这么深,这么沉的恨意?
她甚至不承认她的恨意,她依旧柔柔婉婉,在每一天,向他诉说她的爱意。
就像现在,她不在乎他的沉默,依旧抱着他的腰,平静又难过地安慰他:“表哥安心,表哥一定是我的皇后。”
悲伤与爱意与恨意一起纠缠在他的胃里,混合成让舌根生锈发苦的痛苦。
他看着她熟悉的,美丽的脸,又开始干呕。
她焦急着,要找医官,又安慰他,急得神情慌乱手足无措,又蹲下来,去轻拍他的脊背。
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脊背时,他又下意识地战栗。
她的手顿在了那里。
她静默在旁边,又如一尊雕塑。
他伏在地上,干呕要呕出心肺。
。
元凤元年九月中旬,女帝让前朝内宫商议起封后的事情。
适龄的新帝登基,封后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这皇后的人选,竟然不是宫里新进的美人,也不是那几个家世显赫的郎君。
有人问起时,女帝也只说新后姓凤。
所有人都知道了,之前在宫闱之间的传言是真的,威凤殿里,真的养了一个男人。
只是这藏着掖着,也实在是有点奇怪,周国公因为送了幼子进宫,还来问女帝新后的事。
女帝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难以启齿,对周国公坦白道:“这位郎君是之前公主府里特地找来的,他……长相和先帝很有些相似。”
周国公了然了。
女帝对先帝的痴情,他们都看在眼里。
女帝说:“朕还是怕对先帝名声有损,所以谨慎了些。”
周国公点点头,也劝女帝不要沉湎于过去,还是尽早走出来,过好现在的日子。
他是长辈,又这样劝她,劝着劝着,她又想起了先帝,红了眼眶。
人间自是有情痴,周国公深深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女帝赏赐给新进宫的周郎君一大堆东西,甚至特许周郎君能继续在朝为官。
因为这个特许,周国公不再遗憾后位的事,甚至国公府一家,都对女帝感恩戴德,认为女帝心软仁德,对他们国公府也极尽重视。
只不过女帝去幸周郎君的那天晚上,锦书守在先帝的身边,看着先帝强撑着凤眸,对抗着黑暗的睡意。
元凤元年十月,封后的圣旨宣告天下,由于封一位男后是国朝亘古未有,一切的流程礼仪也都顺着女帝的心意做了改变。
圣旨上甚至没有男后的全名,只有一个“凤氏”。之后,国朝的男后就被称为凤君。
男后被盖头遮起来,又被强行摁住给先帝的灵位磕了长头,才被放进威凤殿的喜房里。
当天下午,女帝在先帝的灵位前坐了很久,才回到威凤殿。
所有人都知道,女帝还在怀念她的表哥,她真正的夫君。
女帝回到威凤殿时,卧房里伺候的宫侍早都被打发得差不多了,仅留下了那几个知道内情的贴身宫女。
凤君没有坐着等她,已经躺在了床上,手脚被绑缚着。
她挑开遮着他脸的盖头,看到他还带着痛苦的,晕厥过去的脸。
女帝挑了挑眉,看向贴身宫女。
锦书说道:“奴婢们不敢将陛……凤君脸上的布拿下来。”
他窒息到昏厥了。
其实之前他甚至都站不住,需要被人架着——典礼上早就有大臣泛起了嘀咕,心想他到底被玩成什么样了。
不像个凤君,倒像个……
这短短的一天,z001吃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痛苦吃得酒足饭饱,尤其是当他被强行按在先帝牌位前叩头的时候。
心灵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身体上的百倍千倍。
女帝抚摸着他在梦中还蹙起的眉头,解了他口上的枷锁,温柔地替他擦了擦脸,又给他换上舒适的寝衣,脱了鞋子,和他躺在一起。
他们还是很多年前那对小夫妻。
真好啊。
第二天,女帝加恩后宫,加封了宫内的所有臣侍,各有品级,最高的依然是周家那位,品级是贵君,和当年乔颂的品级一样。
新婚燕尔,女帝的心情不错,连带着朝臣们也有干劲,走路都带风。
乔家暗害先帝一案的卷宗再次呈上了女帝的案头,跟这个大案比起来,那些开设赌场、放印子钱的犯罪行为简直都是小事。
女帝御笔朱批,乔家三族,全部等到明年秋后问斩。
这个诏令被发下去一个月后,有一天,锦瑟突然快步跑到女帝身边,通报道:“陛下,有一位居士求见。”
女帝正在翻琴谱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话。
锦瑟小声补充道:“是大妙如寺的,乔家的那位。”
女帝继续看着琴谱,又让人给她拿一盘鲜花点心来吃,过了一会儿,才轻飘飘道:“让他进来吧。”
那位姓乔的居士进了威凤殿。
他穿着青黑色的衣服,三宝领上是排列整齐的线条,神情冷淡甚至冷漠,脸上线条锐利,眼中有风霜。
他低头,恭谨地向女帝行了一个佛礼。
殿内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声轻响,女帝放下了琴谱,说:“好久不见。”
乔居士抬头看她,看到她一身光华似宝,如日如月。
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他说:“好久不见。”
“你皈依三宝,怎么踏进京都这繁华之地?”她语气熟稔,又撑起下巴看他,仿佛她与他,与乔家的种种旧事都不存在。
乔居士又沉默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问她:“前尘旧梦,您可曾惦念?”
她不说话。
他向前走。
一直走了十三步。
他低头,鸦羽眼睫垂下,伸出手,解开自己的袍带。
宽袍褪下,露出他的一切。
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肌肉,身上浅淡疤痕交错,鞭伤,锉伤,不知名的棍伤……还有烧红的烙铁烙在皮肤上的旧印。
他跪在了她的脚边,眼神淡漠,却仰起她曾经夸赞过英俊的脸,看向她。
“乔氏凋敝,乔珂一无所有,仅有这张脸,这副残躯,供您驱使。”
她俯下身,捏住他的下巴,细细地端详他。
她有些不忍,叹着气,从他的眉毛摸到他的脸颊,还是没有说话。
她又看向他身上浅淡的鞭痕,淡淡地说:“你又何必淌进这红尘俗事中,再滚上一遭。”
他没有回答她,山水一般的眉眼淡淡,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韵味。
她又摸他的头,对他说:“乔氏犯下大罪,无可转圜。”
他认认真真地看她,辨别她的神情。
然后,她笑了起来,像一朵春日里的白山茶。
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她拆下他的发冠,让他的发散下。
“让我满意。”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