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所有的街灯都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她的眼瞳里形成彩色的斑点影子。
她随着心意在城市里,跟着这辆公交车穿行。
形形色色的面孔,上车又下车,活人的生活气息与灯火一起,点亮着她的眼睛,像亮闪闪的宝石。
她闻到了镜江泠泠的江风,还有一点陆泽九坐在她身边时留下的男香。
她随意找了一个站台下车,坐在镜江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用一片石头打了一个小水漂。
“好远。”她满意道。
z001:“……”
真是幼稚,不知所谓。
她想了想,去商场买了一大堆小女孩的玩具,又买了一盒巧克力,才打车回到医院。
她这次没有恰巧碰见陆泽九。
但裴妙病房外的长椅上,恰巧放着一捧橘色的盛放着的玫瑰。
她顿了顿脚步,看了一眼这深橘与浅橘交错的绚烂。
然后她面色如常,推开病房的门。
裴妙还没有睡觉,见她来了,惊喜欢呼道:“妈妈!”
她笑着应答:“嗯!”
她道:“本来想趁阿妙睡着了,把这些玩具放在阿妙的床头,让阿妙醒来有个惊喜的,没想到阿妙没有睡,就没有惊喜啦……妈妈可伤心了。”
裴妙抓着她的手腕,说:“妈妈就是惊喜!”
她小声嘟囔着:“妈妈这些天来看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张婉娘反思了一下,解释道:“爸爸有点事,妈妈要帮爸爸处理,所以才来的少了。”
裴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爸爸怎么了?什么事情啊?”
张婉娘揉了揉她的头,笑道:“没事,妈妈已经处理好了。”
裴妙不满道:“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小孩子,就什么也不告诉我。”
张婉娘见她真的想知道,就说:“爸爸生病了。”
裴妙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像……阿妙这样吗?”
张婉娘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他就是头被轻轻撞了一下,轻轻的,特别轻,这几天已经好啦。”
“真的?”裴妙问。
“真的。”张婉娘说。
于是裴妙便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张婉娘努力找话题道:“阿妙很快也会好的,等病好了,阿妙最想干什么呀?”
裴妙大声道:“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园!”
张婉娘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说道:“好呀。”
裴妙:“游乐园里有小熊吗?”
张婉娘:“啊?有的。”
裴妙:“那有长颈鹿吗?”
张婉娘:“嗯,有的。”
她有些疑心裴妙是不是年纪太小,把游乐园和动物园记混了。但哄小女孩嘛,她也不反驳,就顺着裴妙的话说。
“游乐园里什么都有呢,”她说着也觉得这话不着调,笑道,“阿妙以前不是去游乐园坐过旋转木马吗?忘啦?”
裴妙想了想:“已经好久啦。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张婉娘早有准备,将巧克力塞进她嘴里:“喏,冰淇淋。”
裴妙愣了一下。
裴妙:“呜哇——”
张婉娘:“小孩子要吃不冷的巧克力味的冰淇淋。”
裴妙:“呜哇——”
护工阿姨在一边都看不下去了,哪有这样哄孩子的,裴妙是小,又不是傻。
张婉娘又拆了一个巧克力放自己嘴里,心想她真是讨厌小孩。
万幸裴妙只是干嚎了几声,就很快停住。
裴妙睫毛上还挂着点泪,说:“妈妈,巧克力真好吃。”
张婉娘猛得揉她的头:“冰淇淋好吃吧?”
裴妙偏过头,脸颊鼓起来不理她了。
张婉娘哄她刷了牙,又让她闭上眼睛听故事。
“从前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叫德拉,她有一头像瀑布一样的褐色头发,所有人都称赞的美丽头发……”
“德拉卖掉了她长长的漂亮头发,她想,她应该为吉姆准备一件礼物,钟表店里的那条表链正好配他……”
而她的丈夫吉姆,卖了自己的金表,为德拉买了一整套梳子。
《麦琪的礼物》。
裴妙安静地听着,听完这个温馨的圣诞节故事,安静地睡着。
张婉娘熟练地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坐在了外面的长椅上。
那捧橘色的玫瑰依然被放在那里,像是无论她离开多久,都在刻意等待她似的。
感觉用手轻轻一捻,花瓣就能碾出甜美的汁水。
她察觉有些冷,拿了一件很大的薄荷绿披肩搭裹在身上,坐在那捧玫瑰的旁边。
很快便暖和起来。
她百无聊赖地观察它,又玩了一会儿指甲,依然靠坐在那里,开始了漫长的发呆。
z001:“你现在就是那种,下班后不想回家所以坐在车库的,已婚人士。”
张婉娘被说中,于是笑骂道:“滚。”
z001:“哦,还在车库里盯着艳遇来的礼物发呆。”
张婉娘:“……”
z001:“杀了裴晓川,你想要多少个艳遇就有多少个,为什么要这么耗?喜欢出轨?”
它性子真的很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催促张婉娘赶快杀人。
“做好你自己的事。”张婉娘警告道。
z001:“……”
z001又陷入了沉默。
张婉娘和它一起沉默。
等她终于放松够了,她裹着披肩离开,没有带那捧玫瑰,任由它在长椅上馨香的空气里腐烂。
她又打车回到居住的街区。
踩着高跟鞋去便利店给裴晓川带了一份晚餐,又在货架上随意挑了一瓶酒,朝男店员笑得温和。
男店员看呆了眼。
她依然轻轻地笑,转身走出去,便又收到一条短信:“我爱你。”
她漫不经心删了短信。
她带着加热好的晚餐,拿钥匙打开门,便看到裴晓川依然坐在椅子上,她离开时的那个位置。
她道:“你一直坐在这里呀,也不嫌累吗?”
裴晓川这才看向她,视野里的那个白惨惨的骷髅架子又变成了他美丽如晚风的妻子。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梦梦。”
钟梦:“嗯,我在呢。”
她很自然地将晚餐放在餐桌上,温声道:“你不饿吗?过来吃一点吧。”
裴晓川点了点头。
他吃着饭,有些食不知味。
钟梦说:“我知道你这些天心情不好。任谁碰上这种不幸的事情,都会难过到快要死掉吧……”
她把酒瓶推向他,说:“给你买的,喝一点,睡一觉,醒来后就是新的一天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在家庭中安抚人心的可靠力量,裴晓川不自觉地站起来,找到开瓶器,打开了那瓶酒。
钟梦惊讶道:“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我把开瓶器放在了那个抽屉?”
裴晓川向她笑了笑,只是笑容中看不出多少开心的意味。
冰冷的酒液入喉,把浑浑噩噩地他冷了一个激灵。疼痛的头脑也清醒一瞬,他痛恨这种清醒。
但他不管不顾,又t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起头饮尽了。
他闻到了妻子身上一点馨香。
他又喝了一杯酒,问她道:“你换香水了?”
钟梦摇摇头,非常诚实道:“有人送我一捧玫瑰,我没收。”
裴晓川愣了一下,半天才道:“唔。”
是呀,他的妻子一直很受欢迎,从恋爱到结婚,她身边的狂蜂浪蝶就没有断过。
他继续喝闷酒,不再多说一句话。
酒是苦味的,不好喝,但人们总是在喝酒。
钟梦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原本脸上那种吸引她的特质已经消失了。
他那种神情上的自信疏朗,纷纷化成了解不开的郁气。
这可能就是人生吧,啊,人生。
裴晓川似乎喝醉了。
他拖拽着椅子离她越来越近,直到脸贴着脸,呼吸对着呼吸。
他拿那只没有焦距的左眼看她,声音依然很低,他说:“梦梦,你会不会嫌弃我……你……”
钟梦对着他的脸,笃定地说:“不会。”
想象中她应该避开他,但她没有,她很认真地正视他。
他的眼睛里,一半是浓稠的黑暗,一半是她诚恳美丽的脸。
她恳切坚定的神情像是烙印一样烫在了他的眼睛上,他反而狼狈地移开视线。
她有些诧异,仔细观察他。
“哭了?”她惊讶地问他。
他揉着眼睛,依然避开了自己的左眼。
钟梦好笑道:“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你刚毕业一穷二白,发愁找什么工作的时候,我也没有嫌弃你呀。”
裴晓川:“这不一样。”
钟梦:“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是不是听到我说,有人送我玫瑰,所以受刺激了啊?”
裴晓川不说话。
钟梦:“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肯定知道我拒绝他们了,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裴晓川苦笑一声。
钟梦看到他这样,叹了口气。
一声轻而怅惘的吐息。
她的脸离他更近了,她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摸上了他失去光明的左眼。
“别怕。”她温柔地说。
他的手颤抖起来,连带着钟梦的手也颤抖起来。
钟梦笑着说:“你看,没关系的,只是一只眼睛看不见而已。”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甩开她。
她总是不一样的,她是他的妻子,她总是为了他好。
他的精神又出现剧烈的波动,按着他手的温香软玉变成了惨白嶙峋的指骨,他依然没有甩开她。
“裴晓川,你爱我吗?”她又问他。
裴晓川颤抖着声音:“爱。”
她又叹息一声,环抱住他,说:“不要那样担心,我爱你,就像你爱我那样。”
裴晓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她的怀抱里哭了,眼圈通红一片。
钟梦:“振作起来,你,我,阿妙,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啊,哪怕为了这个家,你也要振作起来。”
她低垂着眼睫,白皙的脸被莹润的暖光照着,声音柔柔,又这样坚定……
她像母亲。
裴晓川终于找到了一点虚幻的慰藉,他的爱情,他的家庭的真切的幸福。
他喘了口气,和她分开,拿了一张纸巾擦脸。
“阿妙最近怎么样?”他问起了许久未见的女儿。
“好着呢,”钟梦说,“阿妙可想爸爸了。”
裴晓川笑了笑。
天色太晚,钟梦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子,准备将碗拿到厨房。
“我去洗吧。”裴晓川说。
钟梦看了他一眼,小心问道:“你可以吗?”
裴晓川的脸突然沉下来。
他又露出一个笑,说:“我可以。”
张婉娘在心里笑了一声,点了点头。不再管他,回房休息了。
等关了门,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换了衣服,听着厨房里丈夫洗碗的哗啦啦的水声,对z001道:“他现在好自卑啊。”
z001:“为什么,他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他的外形并没有发生变化,他的财富,他的社会地位,依然远远高于钟梦。”
“甚至他黄金瞳的插件我并没有全部攫取,虽然效果变得短暂无序,有时候出现一点混乱,但这并不影响他依然有着远超普通人类的能力。”
“通过我对他和钟梦感情的分析,他不应该变得如此自卑,甚至要确认一下钟梦对他的爱。钟梦的表现从未变过,一直是爱他的。”
张婉娘想,所以z001永远不懂人类,只能当一个三流的恐怖系统。
她想了想,说:“你觉得他要是被卖掉一个肾,他还会这么自卑吗?”
z001:“会吧。”
张婉娘浅笑:“不,他不会。”
无论是失去妻子,失去女儿,甚至失去自己的生命,他的痛苦永远朦胧着。
只有眼睛,能让他从超凡的世界里脱离出来,落地,坠落,“啪”,屏障摔碎。
于是他的痛苦也真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