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皇后娘娘闲来无事,又去太极殿陪伴天子,这在九重宫闱中可不算什么秘密,作为深宫中的女主人,皇后所释放出来的态度足以让任何人明白,她要与天子重归旧好了。
这种举动落在一些聪明人的眼中,都让人感觉她最近仿佛开了窍,不再沉溺于皇长子生病与天子冷待的悲痛之中,反而知道讨好天子,愿意修补他们之间关系的裂痕。
虽然太极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在见证,皇后娘娘讨好天子的拙劣手段。
她一不会唱歌,二不会跳舞,也不学前人,没有文辞华美的长赋,就只每天炖了汤,看着天子喝下去。
看天子的表情就知道——这汤一定不怎么好喝。
今日皇后娘娘犯了懒,并不想自己做,只等在小厨房,看着掌膳太监做好,才抓了狠狠一把盐,不管不顾地洒在了汤里。
掌膳太监阻止不及,只能哭丧着脸看着她:“娘娘,这样就不好喝了。”
皇后娘娘便笑着说:“不放这么多盐,做那么好吃,陛下肯定不相信这是本宫亲手为他做的啊。”
让她真的每天都亲手给他下厨?怎么可能嘛。
掌膳太监一想,皇后娘娘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怪不得皇后娘娘是娘娘,他就是个臭做饭的呢。
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高明,娘娘实在是高明。”
皇后娘娘便支使他:“别贫嘴了,趁着汤没凉,再给汤里抓一把糖。”
掌膳太监:……这样下去,陛下会喝死的吧?他算不算投毒?
他这样想着,手却诚实地又给汤里撒了一把糖,再用汤匙搅了搅。
皇后娘娘便又穿着华美的衣裙,拎着咸甜咸甜的汤,跑去太极殿对天子大献殷勤。
天子喝了一口,眉头皱地死紧。
皇后娘娘非常贴心,适时给他递上清茶。
天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分明带着几丝无奈。
“做这个汤可累了。”她说。
天子把汤碗放到一边,道:“朕知道了。”
皇后娘娘也不逼着天子喝汤,就坐在那里,看着天子批阅奏折。
天子认真低着头,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天子一半的侧脸,鼻梁很高,唇又很薄,俊美得像最优秀的画师雕刻出来的一样。
权力让天子更加透着成熟男人的巨大魅力。
天子的气势像一只正当盛年的鹰。
她就这样不羞不臊,仔仔细细地看他。
天子察觉到她的视线,轻咳了一声。
她笑着偏过头。
天子继续看奏折,更漏缓缓流淌,天色也渐晚。
然后她听到奏折被用力磕到桌案上的声音。
她又看向天子,只见天子坐在那里,指尖轻敲桌案,眼神晦暗不明。
她并不怕他,轻轻地挪过去,伸手拿到那道奏折。
定睛一看,又是说前几日南洲有旱灾,皇长子又痴傻,一定是天子失德。
“谁呀这么讨厌,把他砍了。”她轻轻说。
天子听到这话,没有方才那么愤怒了,他抬头看她:“太傅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你把他砍了?”
皇后娘娘便说:“他还教过我们呢,身为师长,跟着那群人说自己的学生失德,我看他才是倚老卖老,没有德行。”
皇后那时候没少抄天子的作业,害的天子跟着一起受罚——或许在太傅眼里,这抄作业的夫妻两确实没什么德行。
天子目光奇异地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像往常一样看着他:“怎么?”
天子突然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一头青丝触感顺滑柔软,他最喜欢。
她捂住头,说:“别摸乱了,我不会梳头。”
天子便说:“让锦书给你梳。”
皇后娘娘没说话,又离他远了点。
皇后娘娘的手臂支着桌子,不再对太傅的攻讦发表看法,还是像许久以前那样,说道:“什么时候去打马球呢?”
天子没有抬头,只道:“婉儿,你已经是皇后了。”
皇后娘娘反驳他:“皇后就不能打马球了吗?”
天子没有回答她。
皇后娘娘又在太极殿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向天子告辞。
z001突然开口:“你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它永远也搞不清楚下贱的画皮鬼在想些什么。
张婉娘有些自得,所以对这个贱货系统也不吝赐教:“我觉得我在扮演一个真正的人类。”
z001嗤笑:“我之前让哪个蠢货去讨好皇帝,蠢货不屑一顾啊?”
张婉娘又把z001拆了个底朝天。
它怎么懂人类呢,她当然不是为了争宠所以突然对天子好,而是……作为天子的法定伴侣,因为精神试探着偷情出轨,所以对天子格外的好,这是合乎人性的。
张婉娘觉得自己的扮演有了巨大的进步,心情颇好地离开太极殿。
乔珂前来轮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衣着华丽,满头珠翠的袅娜背影。
“……这是?”乔珂疑惑。
同僚努了努嘴,说道:“皇后娘娘。”
乔贵妃的弟弟天然与皇后互为仇雠,同僚在心中思索,哪怕乔贵妃再荣宠不衰,现在也不能在陛下批奏折时来太极殿伴驾吧。
少有人的出身能比得过皇后娘娘的,乔贵妃当然也差了许多。
乔家祖上也是阔过的,乔家三代列侯,传到乔父这一代,便一个爵位也没有了,家族眼看没落,谁知道乔父争气,祖坟上冒青烟,生出乔贵妃这么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儿。
乔父什么功劳好像也没立过,现在又美美地做着承恩侯,真是好命。乔珂这样冷冰冰的性子,也跟着姐姐沾了不少光。
同僚又看着乔珂,发现他没什么话要说,无趣地转过头。
乔珂在想,他今日还是没在花丛里碰到那个小宫女。
今日是他第三次去乐坊那里。
假山下面依旧百花争妍,蜂飞蝶舞,十分热闹,只是……还是没有那个小宫女。
他又靠坐在那里,静静地嗅闻着花香。
他不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
或许,她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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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时候,他在宫外买了一朵绢花。
浅浅淡淡的粉色,说不上多复杂昂贵,但很好看,又不逾制,比她之前戴的那朵淡绿色好看得多。
他挑了好久,又特意问了乔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知道不逾制不会给她惹上麻烦,所以才带在身上,想着等再次见到她,就送给她。
他或许只是觉得,她之前头上戴那个绿绢花太丑了,看着碍眼,所以他才想给她换一换。
他怀里揣着绢花,又坐在假山下面,等了很久很久。
她依旧没有来。
或许他们两个,只是在深宫之中,偶尔擦肩而过,用那么一点点缘分,在那天的花丛里相遇了。
可相遇之后,一点点的缘分便被用尽了,此后便再也不会见面。
人能碰上一次花的精灵,就极其幸运了,又怎么会次次得见呢?
乔珂觉得自己有点傻,又有点贪心。
他在心中压下这些念头,让那些失望不至于一下子奔涌而出。
哪怕这样,他依旧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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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时候,乔珂开始后悔。
他总在心中想起那天,自己看着她背影的场景。
为什么他没有问问,她还会不会过来呢?
或许他可以和她约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空等。
当时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就忘了问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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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时候,花丛里来了一只漂亮的绿色小鸟,乔珂依旧没有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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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乔珂在假山下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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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乔珂心想,如果今天,她还是不来,他就不再来这里等她。
可他却被一些事情绊住在千秋殿。
乔贵妃略有不悦地看着乔珂,说道:“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乐坊里?还买了女子的首饰?”
乔珂:“嗯。”
他这样的锯嘴葫芦,乔贵妃已经习惯,她继续道:“乐坊里那群宫人生性卑贱,你凑个乐子也就好了,课业为重,不要被迷t了心智。”
乔珂说:“我知道的。”
他一向听姐姐的话,乔贵妃很满意,又拉着他说了许多家里的事,才放他离开。
最近帝后的关系似乎慢慢回温,乔贵妃暗恨皇后为什么突然开了窍,她心烦意乱,也只有抓着弟弟聊些家常,才能让她略微松快一些。
乔珂不知道姐姐心中所思,却也知道她看起来有些烦恼,认认真真和她说话,希望能宽慰她一些。
今日耽搁了不少时间,离开千秋殿后,他又向乐坊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下决定,若是今日那里还是空空荡荡,他便再也不过来空等。
他一边想,一边又担心,会不会自己在千秋殿说话的工夫,她来了又走了?
他几乎不抱希望,走到那里的时候,他朝花丛里面看去,先看到了她头上那朵淡绿色的绢花。
他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她依旧藏在花丛里,听到笑声,朝外面看过来,看到是他,那双清丽的眼睛里也闪烁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朝外面看过来的这一瞬,又像是一只藏在鲜花里的灵猫。
听到熟悉的人过来,她才纡尊降贵地露出她的脸,轻轻看他一眼。
她说:“好巧啊。”
乔珂笑着,点点头,也说:“好巧啊。”
她问乔珂:“你怎么又过来啦?”
乔珂说:“路过。”
他不再看她,只盯着花丛里的花瞧。
她便也跟着看花丛里的花,宫里夏间开花的观赏花丛花期很长,往往一朵开败来不及凋落,另一朵就又傲立枝头。
她伸出手,折下一朵开得最繁盛的红花。
她确实有些无聊了,一下一下地摘着那朵花的花瓣,又一片一片地数着,将她们拢在掌心里,又松开手,任由它们被风吹走。
乔珂想问她为什么前几日没有过来,但转念一想,若是这样问了,她岂不是知道他日日都来这里等他了?
想到这里,他又闭了嘴。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一直等她,等了很多很多天。
他们明明只说过几句话,相遇的时间很短,等待却过于漫长,他却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他又靠坐在她的身边。
他连续七日漫长的等待,或许就是为了此时,他坐在这里,和她肩并着肩,说几句无聊的话。
乔珂说:“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苏婉儿说:“今天做了一锅汤,别人不是很爱喝,心中郁闷,过来散散心。”
乔珂便说:“我可以尝尝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行。”
她说话蛮可爱的,乔珂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生气,只继续坐在她旁边陪她看花。
过了一会儿,乔珂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神色很惊讶,他便又心满意足了起来。
他拿出那朵他已经带在身上几天的绢花。
他甚至在心中做好了她不收的准备,想好了怎么劝她的说辞,却没想到她惊讶一瞬,很快笑开来,清丽的小脸非常快活。
她伸出手,接下了那朵绢花。
她收礼收得毫不犹豫,不好意思的,倒成了送礼的他了。
他有些欲盖弥彰,冷冰冰道:“你头上戴的这个绿的,太丑了。”
她也并未生气,只笑着点点头,拿着这朵新得的浅粉绢花,在自己的头上比划。
她一边比划,一边问他:“好看吗?”
他又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帮我戴上吧。”她理所当然地命令他。
乔珂愣在那里,看向她。
“你帮我戴上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么无礼的要求,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理直气壮地提出来的,她甚至不在意他是个仅仅见了两面的,陌生男子。
他冷着脸,说道:“你不会自己戴吗?”
她摇了摇头,承认道:“我不会梳头。”
乔珂:“……”
他从未见过不会梳头的女子,至少他的姐姐就会。
他在心中想,这么娇小姐的毛病,她在宫里怎么生活?
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假的吧,他想。
他觉得她有一点轻浮。
他冷着脸,伸出那双从未给旁人梳理过头发的手,修长的手指去解她头上的绿色绢花。
他小心再小心,生怕扯到她的头发,弄疼了她。
绢花下面缠着的发带被他解开,发髻也松散了一点。
他笨拙地把那朵新绢花往她头上戴。
她的发丝好柔好软,让人联想到天下最好的锦缎。
他戴好了。
她抬起头,面对他道:“现在好看吗?”
她气质这样清丽这样美,浅粉色的发饰非常衬她,把她白皙的脸衬出淡淡的粉色。
他垂下眼,说:“好像有点歪了,我再调整一下。”
她闻言没有说话,乖巧地低下头,任由他重新摆弄头发。
乔珂看到,她的耳尖也被这朵新绢花,衬成了淡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