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上是漂亮的画报女郎,他在便利店货架上随便拿下来的,他取出一支,用塑料打火机点燃,塞进嘴里。
是他很久都没抽过的廉价的烟味,辛辣的气息呛鼻子,但肺却暖了,他咳了两声,又很快止住,按灭烟头。
他还没有看见万盈,不过这也正常,她打扮自己总要花很长时间的。造型师加助理,十几个人围着她转,从头发丝打扮到手指尖。
裴晓川很有耐心。
他又漫无边际地想,万盈真是不讲道理,他报复她点到为止,她直接掀桌。
他只是给她了一点教训,她就要杀了他。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疯子。
车流汇聚,人流汇聚,他终于看见了一辆粉色的跑车,通身都贴满了钻。
万盈总是这样,穿可爱的衣服化可爱的妆,连跑车也要是人t群中最可爱的那一辆。
她这辆粉色的敞篷跑车在车流中鲜艳耀目。
真好!裴晓川猛踩油门。
难以言喻的焦虑感催促着他,他想,那就掀桌。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很大度的人。
性能极佳的越野车轰鸣,对准了跑车上穿着礼服裙的万小姐撞了过去!
眼前又是凌乱的线条与色块,裴晓川摇了摇头,将这些斑驳的东西甩出去,试图将视线聚焦。
他看到了万小姐美丽可爱的脸上骤然瞪大的眼睛,下一秒,那眼睛又变成了黑洞洞的眶骨。
然后世界又重组,他两只眼睛前,只剩下不尽的红。
绛红色和粉红色交融,液体和固体通通流动着,人体流动着,金属也流动着。
撞到了吗?他有些不确定。
敞篷跑车的底盘太低,有人似乎直接卷进了越野车的车轮底下,他面色冷静,开始倒车。他打算再向前碾一次。
然后,他的瞳孔紧紧地缩成一条线,像什么捕猎的猫科动物。
瞳孔的聚焦点上,一颗子弹不知从何处飞来,从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穿破,直刺他的太阳穴。
他又是一脚油门,偏头躲过,不再管车轮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在马路上开车狂飙。
子弹划过脸颊擦出一点血痕,他伸手抹了抹,低骂道:“妈的。”
放冷枪的不知道藏在哪里,他现在这个视角是看不到了,他极速往前开,思考又是谁想要他的命。
这次一定不是万盈了,如果是万盈,她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
怀疑的人选一直在心中闪烁,冯三?刘五爷,刀疤……不对,这些人都被燕容按得死死的……还是那个他在昏迷间隙中看到的那个神秘男人?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对付的“Z先生”?
他在市区横冲直撞,后视镜里一直有几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全部的视野透过镜子向后看,又看到子弹破空的轨迹,这次打的是他的车轮。
车七拐八弯,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身后坠着的车辆也越来越慢——早高峰来了。
他像任何一位路怒症司机一样疯狂按喇叭,赶在一个公交车转弯进站前抢先蹿进公交车道,在公交车道上加速到极致往前开去。
公交车急刹,喇叭也按得震天响,巨大的车身横亘在了路上,挡住了身后来车的路线。
他在驾驶座上大笑了一声,又抹了一把眼睛流下来的血。
世界在他的右眼里压缩成渺小红色铅笔画成的平面。
他往市区最中心人流最大的地方开。
交通署的警员在指挥交通,他拉手刹停车,等了一个红灯。
然后他以一个正常的速度将车子理所当然地堵在了路上——他到了学校周边。
身旁全是家长们各显神通送小孩上学的人流,身后是汽车此起彼伏的鸣笛,毕竟汽车已经走不了了。
只要他不向前开,他身前身后的这条路将永远堵着。
他身为堵车的罪魁祸首,没等交通警察过来疏通,便彻底将车子熄火。
他在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口罩戴在脸上,拧出车钥匙装进口袋,开门下车。
“哎你这人干什么啊!”
“有病吧!”
“上学要迟到了!”
“前面怎么堵住了?”
他将帽子压在头上,帽檐下的眼睛看向身后车流。然后,枪上膛。
人流中枪声响起,子弹直穿一辆白色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正中眉心。
尖叫声要掀飞一切,他并不回头,汇入了惊恐的人群。
绿色邮筒,哭泣的孩子,掉在地上的彩色糖果,流云,不明就里的咒骂,路边的红色鲜花。有几辆车拉开车门,在这些彩色的漩涡中搜索。
他警惕穿过学校,在蜘蛛结网一般的城市路线中绕圈,听到警笛声的时候,他招手,拦下一辆白色计程车。
“师傅,去老火车站。”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他大大方方摘下帽子扔在一边,嘟囔了一句:“鬼天气。”
然后他笑道:“师傅,麻烦快点,我追我夫人。”
。
计程车开到火车站门口,绕了两条路,坑了裴晓川一百块钱。
裴晓川不欲多计较,将皮夹里的钱随意抓了一把给司机,进站。
在镜城大部分地方实现现代化的时候,只有这辆列车依旧维持着旧时代产物的面貌,人工卖票,人工检票,管理混乱。
他在票贩子那里买的通班票,不会查验身份,只要当天过来,等到随意一班火车进站,他便能坐上去。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火车站的站牌,只看到黑白两色,闪着朦朦胧胧的雪花点。
周围所有人的脸也是黑白两色,脸上神情僵直空白。
他用外套捂住头,蹲在站台巨大的立柱旁。
他又开始咳,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肋骨疼。
耳边轰鸣着各种各样的巨大杂音,不知道是站台里的声音还是他脑子里的声音。
然后是一道他本该分辨不出来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抬头,透过头上外套看到了紫色。
是他昨天给钟梦买的衬衫,有点不太合身,她用下摆绑在一起,打了一个潦草的结。
他掀开头上的外套,咽下一口血,朝她露出微笑:“你没走啊?”
她轻轻“嗯”了一声。
紫色的衬衫,湿漉漉脆生生的葡萄紫,她把整个站台都染紫了。
他又咳了一声,问:“怎么没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担心你。”
他握住她的手,手也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然后是火车碾上铁轨的震颤声,他比这声音更早,看到了黑白色火车驶向月台。
他环视一圈,目光一凝。
站内进来了几个男人,衣着普普通通,不长眼睛似的,专往人身上撞。
——来找人的。
他把帽子扣在了钟梦头上,轻声说:“戴口罩,低头。”
她太漂亮了,就像锥立囊中,在站台上刺眼得很,更何况,她额头上还贴着纱布。
他从兜里拿出电话看时间,又不停抬头看越来越近的火车。还有……一分钟。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列车广播提醒检票的声音响起,他紧握住她的手,快步向火车车门走去。
那几个男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两个的脚步越走越快,到了最后一步时,他们几乎是用跳的,跳上了火车。
这样加快的脚步和她的紫色衬衫被注意到,几个男人不再观察别人,都直直往这里冲来。
裴晓川和钟梦不看座位,在一节又一节的车厢中穿行,找到了一列角落里的靠窗座位。
裴晓川扯下黑白色的窗帘,透过窗帘紧紧盯着窗外,直到火车车门被关上,那几个男人还在狂奔。
他长松了一口气。
火车出站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
他们对视了一眼,裴晓川看到了钟梦眼里的迷茫。
“我们要离开镜城了吗?再也不回来了吗?”她问。
裴晓川说:“先出去几天避避风头。”
他的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迷茫。
“去哪儿?”钟梦问。
裴晓川也不知道,他说:“我想想。”
火车驶向经济越来越差的地方,钟梦的脸贴着玻璃,看着辉煌的镜城渐渐远去,废弃的老渡口,废弃的老工厂……过不了多久,这辆绿皮火车,这个老火车站,也将被时代的洪流碾碎,金属碎沫沉进镜江。
镜城要吞噬一切,要有更高的冲天的楼,更宽更长的路,更巨额的房产税,更贵更贵的人。
而他们,像是这个城市暗面的两粒,坐在这里,向远方驶去。
镜城,镜城。
钟梦叫他:“裴晓川。”
裴晓川没有回答。
“裴晓川?”她再叫了他一声。
她转头去看他,便见他还戴着黑色的口罩,仰着头和颈,靠在硬座的椅背上,双眼紧闭。
暂时安全后,他睡着了。
或者说,他晕厥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找乘务员要了一包餐巾纸,她手指轻挑口罩绳,将黑色口罩从他脸上扯下来。
他周正俊朗的脸暴露在她面前,左脸脸侧是一道红色的血痕。
还很新鲜的血痕,她拿着餐巾纸,轻轻帮他粘走脸上的污迹。
她还在轻轻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得周围往这边偷看的乘客都惊骇莫名。
毕竟,哪有旁边人脸上这么大一道血口子,身为同伴还能笑出来的?
裴晓川眉头紧蹙,像是在晕厥中还在做着可怕的噩梦。
“你说他梦见什么了呢。”钟梦喃喃自语。
z001:“不知道。”
“他会不会梦到,自己像一条狗一样,狼狈地离开了镜城。”她猜测道。
同一辆在冷凝铁轨上彷徨的绿皮火车。
“就像,前世的我一样。”
就像,前世的钟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