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整个皇城开始有了冰冷寥落的气息,安建六年的冬天很快到来。
天子在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来椒房殿陪皇后娘娘用膳。
小炉上煨着热锅子,里面闷着红枣煨羊肉汤,打开盖子冒着白气,一碗热汤喝下去,人就想蜷在毯子里,暖暖呼呼不想出门了。
可皇后娘娘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门,只是被禁足在椒房殿里,连椒房殿外那四四方方的天都无法亲见,谁也不知道天子是否要将她禁锢在这里一辈子。
这安闲惬意的卧室,对她来说,便也显得像个枷锁了。
皇后娘娘穿着冬衣,素手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房间里很暖和,她只饮了一点点酒,颊边就泛起红霞,眼波流转之间,透着些许迷蒙的媚态来。
她笑起来,清丽眼眸含着秋水,眼尾弯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笑得这样的无忧无虑——她喝醉了,天子意识到这一点。
天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冰凉柔滑的发丝。
他的力道很轻很温柔,皇后娘娘感受到他的手,并不像这几天以来一直疏离地躲掉,反而将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乖巧的猫儿。
她喝醉了,便忘掉了那些至亲至疏的隔阂,抬起手臂,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了他的胸膛。
她又在他胸前蹭了蹭,慢慢闭上了眼睛。
天子便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安静地任由她靠着,等着她醒来。
她又抱住了他的胳膊,呢喃道:“表哥。”
天子的心突然又酸又软。
时间仿佛真的溯洄,溯洄到十年前的那个雪天,她还是那个娇气地叫他表哥的天真少t女。
可惜她没安稳闭一会儿眼睛,便又蹙起了眉,表情痛苦起来。
她睡眠很浅,又似乎做了噩梦,抓起他的手臂,一口银牙狠狠地咬了上去,力道之大,好像要撕咬下他的肉来。
万幸冬衣有些厚度,天子的手臂上,只留下一排泛红的牙印。
天子想唤醒她,叫道:“婉儿。”
她的眼睛还闭着,却落下一滴泪。
天子沉默,不知道她是真睡着,还是已经醒了。
过了一会儿,天子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婉儿?”
她睫毛颤了颤,眼睛转了转,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她还带着醉意。
“别不要我……表哥,别不要我。”她轻轻地重复说这句话。
天子又把她揽在怀里,说:“表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叹了口气,看着她的发顶,贪恋起了这短暂的时光。
她听到他的话,平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推开了他。
她酒醒了吗?天子看着她,目光深沉。
然后他看见她跑出卧房,跑下台阶,用手捧了枝头一大团新雪,又跑回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团雪摁进了他的衣领里。
冰凉的雪顺着衣领滑下去,滑到锁骨,滑到胸膛,又因为身体的温度变成冷水,天子被这感觉激得下意识向后靠。
她做了这么幼稚的事,却隔着衣服,按着他胸膛里的那团冷雪,直视他的凤眼,认真地说:“表哥,我恨你。”
像慢慢化掉的冰雪,天子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天子扯了扯嘴角,向她露出一个笑容,说:“婉儿,你醉了。”
她凑过来吻他,他偏了偏头,她只亲到了他的嘴角。
天子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宫女说:“皇后醉了,好好服侍皇后歇息。”
门口的锦书与锦文连忙行礼,恭送天子离去。
如今伺候皇后娘娘的那些大宫女就剩下了她们两个,锦瑟与锦棋几个人被调往了别处,锦画在九月初四时,被天子下令处死。
天子当时说,主子不懂事,作为奴婢锦画看不住主子,还是处死吧。
自从九月那次过后,天子愈发喜怒无常,锦文和锦书也都愈发怕他。
她们走进内室去看皇后娘娘,却见皇后娘娘捂着心口,对她们说:“廖女医在吗?我心口疼,宣廖女医过来。”
锦文与锦书对视一眼,又叫椒房殿外值守的侍卫去找廖女医。
天子出了椒房殿,走在宫道上,衣服里湿冷的气息还紧紧贴在皮肤上,刺得他心口上也泛起一丝一丝的疼意。
几个小太监跑过来,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正宣了太医去长春殿。”
天子点了点头。
他回太极殿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又摆驾去长春殿。
进去的时候,太后娘娘躺在床上,齐王正在床榻边侍奉汤药。
“皇兄。”齐王叫了他一声,站起来给他行礼。
天子点了点头,也坐在太后身边,问道:“母后这是怎么了?昨日朕来请安时,母后还好好的。”
太后看起来病怏怏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上还盖着一个半湿不湿的帕子,看到天子来了,脸上勉强有了一些笑意。
她喝完齐王送到她嘴边的汤药,才对天子道:“许是这些天下雪,在外面吹了冷风,屋子里又暖和,一时间着了凉,不妨事的。”
天子给太后掖了掖被子,转头问齐王:“太医怎么说的?”
齐王道:“太医说母后风邪入体,捂着发了汗,吃几天药也就能大好了。”
天子点了点头,又对太后娘娘说了一些关切关心的话。
太后娘娘也很动容,她握住齐王的手,又去拉天子的手,说道:“还好我有你们两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她又对天子说:“齐王一听我受了风寒,就马上过来陪我了,他这样尽孝,我看着也宽慰,不如再让齐王陪我一年吧。”
齐王也看向天子,叫了一声:“皇兄。”
齐王本应该早就往齐地去了,太后已经拖了一年,没想到今年年关,太后又想让齐王留在京城。
天子不再看太后娘娘的脸,只转头向齐王,问道:“齐王是怎么想的?”
齐王本想满口说自己要留在京城,但话到嘴边,想到门客讲的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便矜持地说:“一切听皇兄的安排。”
反正他自己不说话,也会有太后去替他求天子。
果然,太后带着凄惨的病容,对着天子道:“你们两个,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想到过了这个年,就再也见不到齐王,我的心啊,就一抽一抽的疼。”
天子本来就因为皇后娘娘的事心情不好,现在太后拉着他这样说话,他的心就真像太后说的一样那样疼起来了。
明明他已经换了衣服,胸前那湿冷的气息仿佛还黏在他的心口上。
他还被太后娘娘握着手,但他却开口说道:“母后既然觉得见不到齐王就不行,不如等齐王过了年去就藩时,跟着齐王一起去吧。”
太后的表情明显一僵,齐王震惊地看向天子。
天子不知道为什么,心凉成一片。
宫女奉茶过来,天子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口。
他握着还有点发烫的茶杯,对太后娘娘说:“母后,朕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母后您觉得呢?”
太后不搭这话了,她又扶住额头,摸到了那片帕子上,显示自己头疼。
天子说:“母后好好休息。”
他看都没看齐王一眼,转身离去。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对齐王道:“他这是要剜我的心啊……”
齐王又握住太后的手,又是劝又是哄,又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天子陷入了怆然的泥沼中。
他在思考自己的妻子,母亲,兄弟。
他又想到了乔美人姐弟。
乔颂当时在太极殿外面的硬石板地面上跪了五天,膝盖又红又肿,皮肉被磨破,人也脱水了。
她当时是被抬进太极殿的,太医说再晚一点儿,她说不定真的要死在那里。
她那个时候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把自己搞得那样狼狈,却还要在睁眼的时候,就爬过来抱住他的脚,如泣如诉地求他饶恕乔珂一条贱命。
她应该是那样爱乔珂的。
那样毫不保留的偏爱。
可为什么他贵为天子,他的母亲偏爱起了他的兄弟?
他在长春殿里,被太后娘娘握着手时,突然惊觉,只有从前的皇后,从前的苏婉儿,是真正一心一意地偏爱着他的。
可惜这份爱也被他消磨了,只有在她喝醉时,他才能贪恋到那一点烈火烧尽的余温。
他第一次感到后悔。
他想去找皇后娘娘说些什么话,什么也好,却还是在椒房殿门前驻足,久久没有进去。
或许是那天皇后娘娘塞进他心口的那一团雪太凉,或许是那天离染了风寒的太后娘娘太近,或许是那天他立在椒房殿外,冷风灌进了他的衣服——他已经数年没有生病,却在第二天早上,感觉自己的额头发起了烧。
他也感染了风寒。
早朝宣布取消,太极殿里混乱了一会儿,又有条不紊地开始运行。
太医令觐见的时候,天子正靠在软塌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奏折。
上面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齐王文武双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不如立齐王为皇太弟。”
天子将奏折扔在一边。
看来齐王是真的着急,竟然已经开始串联朝臣了。
天子哪怕在病中,身上的威势也让人胆战心惊,太医令小心翼翼地上去,为天子把脉。
本来应该用不了几息,可当太医令搭上天子的手,太医令屏息起来。
他久久没有第二个动作。
天子看着太医令,说道:“有何不妥?”
他正年富力强,区区一个风寒,他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太医令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天子在他的神色里察觉到了不对,他皱起眉,冷声道:“太医令不妨有话直说。”
太医令像惊弓之鸟,飞快缩回搭在天子手腕上的手,退回天子下首,膝盖磕在地板上,“扑通”一声给天子跪下了。
“陛,陛下,或许是臣医术不精……陛下近日,是否误食了一t些阴冷寒凉的东西?”
天子的眼神阴沉下来。
“太医令有话,不妨直说。”他说。
太医令给天子磕了一个重重的头,斟酌着开口:“陛下,或许陛下误食了东西。于……于子嗣有碍。”
天子惊愕到反应都慢了。
然后,他的眉向下弯了一下,嘴唇紧绷,凤眼里涌上巨大的愤怒。
天子凝视着太医令,声音低沉,透着刺骨的寒意:“太医令再说一遍?”
太医令却吓得再也不敢说了,只抖着身体,给天子磕头。
天子阴沉的视线略过了他,伸手攥住了被他扔在一边的那张奏折,手上的青筋爆起。
呵,立齐王为皇太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