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仿佛是烧得狠了,他的脸色变得很红,连威严的丹凤眼里,仿佛也沾染上了这抹烧心的红。
太医令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很低,生怕与天子对视,见到天子恐怖的表情。
他只听到了天子翻动奏折哗啦的纸张声,还有天子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终于,天子拖着感染风寒的病体下榻,亲自扶起了他。
天子与他对视,再次问道:“可有医治的法子?”
太医令支吾着,最终道:“臣只能勉励一试……但……”
他的反应,让天子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天子语气平静:“有劳太医令了。”
太医令更是惊恐,又慌忙给天子磕头。
天子见他这样,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然后,天子轻轻闭上了眼。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道:“宣丞相与周国公觐见。”
第二日,天子拖着病体上朝。
他一身庄重衮服,冕旒垂下,遮住他凤眼里深不可见的清醒与愤怒。
他平缓地开口:“朕昨日偶感风寒,支离病榻,朝事便也耽搁了,难免有了些忧患之心。”
大臣们便都劝天子保重身体,又说如今海清河晏,陛下只是一日罢朝,又何来忧患之心?
天子说:“有一件大事一日不决,朕便一日不能安寝。”
丞相便向前一步,道:“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天子叹了口气,道:“储君之选。”
朝堂一时寂静无声。
天子登基已经六年,过了今年年关就是整整七年,起初还好,最近这两三年,朝堂上没少吵储君的事情。
只是天子一直回避,众人最终也只能劝谏天子多多选妃,好为皇室开枝散叶。毕竟天子生不出来,他们也没有办法。
只是这次,天子竟然主动提了?
天子道:“储君不定,国本难安,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丞相便说:“皇长子乃中宫所出,居嫡居长,臣以为,皇长子当立东宫。”
丞相这样一开口,众人面面相觑。
臣下们大约都听过皇长子今年虚岁五岁,却还不会开口说话叫人的事情,立皇长子当太子,虽然在礼法上毋庸置疑,但总要人担忧这个国家前进的方向。
周国公进言道:“丞相此言不可,皇长子生性纯稚,何能担当大任?臣倒是觉得,齐王可以接过东宫印玺。”
周国公是武勋出身,深得天子信赖,如今手中还有军权,他这样一说,一些本来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小官们纷纷有了主心骨,也谏言起来。
“陛下,齐王与陛下一母同胞,臣也认为齐王可行。”
“臣听闻先帝在时,称赞过齐王与陛下相似……”
“陛下与齐王殿下兄友弟恭,确实是皇家的典范啊。”
“齐王府前些天正编好了国朝会地志,这样显示文治的功绩,也是齐王的功劳啊。”
“齐王骑马射箭也无一不精,微臣也以为,齐王堪立东宫。”
天子看在眼里,朝堂中近乎有一半的中下层官员为齐王说话。
天子不动声色,转头问立在众臣之间的齐王:“齐王你怎么看?”
齐王的心砰砰直跳,他谦逊地低下头,说:“臣弟不敢妄言。”
他在心中想,等他当了皇帝,他一定好好善待表姐的孩子。
天子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他道:“朕知道了。”
众臣正在揣测天子的心思,却见一个侍卫连滚带爬,急匆匆地跑到殿前,大声禀报道:“禀告陛下,齐王府走水了!”
天子震惊地站起来,冕旒晃了一下,又遮掩住他的眼睛。他急促地命令道:“调拨安定门守卫,水袋溅筒灭火,若火势过大,建造火墙,先保证王府众人与周边百姓安全,其余一律不管。”
齐王还站在那里,脸色惊讶,明显有些不安。
有臣子安抚道:“冬季天干物燥,一时不察稍有走水罢了,齐王殿下且安心。”
天子也安抚齐王:“皇弟稍安勿躁,今日皇弟在朝会上不在王府,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一系列命令又被天子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众人也渐渐不再慌乱。
天子又转头对丞相说:“朝会继续。”
只是发生了齐王府走水这等大事,下半场朝会,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正要下朝的时候,便见安定门的侍卫统领王文远一身银甲,脸上还有两抹黑灰,觐见天子。
他拜见天子的语速很快,声音急促不安。
齐王忍不住向前一步,问道:“可是齐王府火情……”
王文远大声对天子禀告:“陛下,齐王府的火已经被扑灭了。”
齐王刚松下一口气,却听到王文远继续道:“恳请陛下抓住这乱臣贼子,我安定门守卫在救火抢险之时,于齐王府私库发现大量兵器甲胄,另有天子衮冕一套,陛下,齐王恐怕有谋反之嫌!”
满庭哗然,齐王下意识后退三步,猛然看向高高在上的天子。
天子也看向了齐王。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秒,下一刻,齐王被冲过来的侍卫们绑缚在地。
“陛下,臣弟冤枉!”齐王喊了一声,近乎声嘶力竭。
“或许……是有人陷害齐王,”天子目露失望,“先将齐王压入宗正局,此事交由宗正与周国公一同调查。”
天子被这骇人的消息震撼住,显得疲惫极了,他摆了摆手,说:“先退朝吧。”
今日的朝会,在群臣的震撼之间,结束了。
太后的长春殿还没收到消息,齐王很快便被压入宗正局的地牢。
天子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捏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白色瓷瓶——这才是在齐王府里真正搜到的东西。
天子衣着整洁,走进了地牢。
地牢里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发霉气味,齐王已经被上了镣铐,坐在墙边的角落里。
天子蹲下身,看着他这个唯一的胞弟,语气中隐含怒火:“解药呢?”
齐王面色讶然,仿佛毫不知情:“皇兄说什么?”
天子把瓷瓶放在他眼前,又问了一句:“解药呢?”
齐王依然对他道:“皇兄,臣弟是冤枉的。”
天子冷笑了一声,说:“闻人鸢,那群让朕立你的大臣们真是高看你了,你真是蠢到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齐王沉默地看着天子。
天子说道:“你现在的罪名是谋反,谋反有什么下场?”
天子倒了一杯茶,放在了齐王面前。
“毒是下在长春殿的茶杯里的吧?不必等母后救你了,她来不及。”天子说。
齐王看着面前的茶杯,那茶汤又清又亮,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他的眼神瑟缩了一下。
他咽了咽口水,开口道:“皇兄,我没有想谋反……”
天子只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你要是拿出解药,朕或许能留你一命。”
齐王是真的慌了,他急促辩白道:“皇兄,我没想谋反,我只是想让你没有孩子,我,我没想谋反……”
天子仔细观察着兄弟的神情,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齐王没有解药。
瓷瓶里的药其实先一步就送到了太医令那里,太医令也说,这种伤身体的猛药是不可逆的,身体都坏了,哪里有可解之法?
只是天子还不死心,所以才要来诈一诈齐王。
天子面色冷酷,又将茶杯递至齐王身前:“好了。”
齐王猛烈摇头,眼里闪烁出泪花,惊恐喊道:“皇兄!我是你亲弟弟啊!你说过你要照顾我的!”
天子心中冷笑。他也知道他是他亲弟弟?
齐王努力伸出手,抓住天子的袍脚:“皇兄!你这样母后怎么办!母后会恨死你的!”
齐王翻来覆去地说话,痛哭流涕地求饶,说得声泪俱下,卑微至极。
天子没有说话,将齐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齐王在长春殿给他下药,太后到底知不知情?
天子走出地牢,吩咐左右道:“送齐王上路吧。”t地牢里骤然穿出齐王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咒骂声:“闻人鹄!”
“你不就是比我早生几年,就以为你比我多了不起!”
“母后当年搞死了那几个庶出的东西,你才能登上皇位!”
“你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我要是母后的长子!我便是太子娶了表姐!生十个八个儿子!我他娘肯定比你干得更好!”
“你在床上硬得起来吗?我呸!”
“是你自己不是男人不能生!表姐嫁给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不如嫁给太监!”
“母后在乎你吗,母后在乎的是我,你就是不讨喜!”
“表姐也要搞野男人!”
“你就是个可怜贱货!”
天子的脚步一顿。很快,那些咒骂声戛然而止。
天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身边低头噤声的大宫女说:“回太极殿吧。”
他沐浴后换了寝衣,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
太极殿外又传来骚乱的声音,太后娘娘大跨步,走进了太极殿的卧房。
她神色焦急,按住他的肩膀,说道:“齐王怎么会谋反呢?”
天子看着他的母亲,惨笑一声,平静说道:“齐王谋反败露,午间已经在宗正局畏罪自杀了。”
太后娘娘的表情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她猛然松开了天子的肩,像松开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她颤抖地指向天子。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一个字。
下一秒,她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满室通明的烛光刺得天子眼睛生疼。
“来人。”他嘶哑着嗓子道。
“太后病了,宣太医,且送太后回长春殿休息吧。”
他始终没敢调查,也没敢问齐王,齐王在长春殿给他下毒,太后到底知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