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失效后,裴晓川逐渐清醒。
但他的大脑迟滞着,他想,他是不是还在梦中?
否则,为什么,他什么也看不到了呢?
在左眼失去视力后,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斑斓的色块,他的视野变得不可控制,他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撕裂般的锐痛。
那种超负荷的疼痛让他精神紧绷,让他焦虑暴躁,让他变得不像个人……可现在,他宁愿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再次降临。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无穷无尽,永远不会变化的亘古的黑暗。
激亢的绝望汹涌爆烈,他无所适从起来,然后是巨大的恐慌,难以抑制的蔓延全身的恐慌。
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下意识浑身一颤,头应激般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去,当然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是高跟鞋的脚步声——是燕容。
他陡然安静下来。
燕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定定地看着他的惨状。
裴晓川目光空茫没有焦距,声音嘶哑:“为什么?”
燕容:“咦,你不是知道吗?我要换你的眼睛。”
裴晓川重复道:“为什么?”
燕容只好说:“我们之前的交情是不错,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可是呀,我和万盈一样,比起你有,我想自己有。”
“……万盈。”裴晓川的语气中是刻骨的仇恨,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统统剁烂喂狗。
“对了,”燕容说,“你以为找大货车开车撞你的是万盈吗?”
裴晓川愣住。
燕容掩住唇笑了起来,犹如一朵致命美丽的曼陀罗:“是我啊。”
她道:“当我知道你有这样一双迷人的眼睛时,我更爱你了,我恨不得和你融为一体。”
裴晓川惨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容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貌似不相关的话题:“你老婆和陆家那个陆泽九的婚讯在下个月。我猜她今天就在陆泽九床上伺候呢。”
燕容看着他的脸,惊讶道:“你嘴里怎么流血了。”
她玩味地欣赏着他,挑了挑眉:“这么恨的吗?”
裴晓川:“婊子,你不得好死。”
燕容又笑了起来:“你老婆不是婊子?”
裴晓川咬牙切齿:“闭嘴。”
钟梦比燕容这个臭婊子好八百倍!不,拿燕容跟钟梦比,都是脏了钟梦!
燕容:“你是不是觉得她好可怜啊,被你连累成这样?”
裴晓川的嘴唇抽动,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燕容的手戳向他失明的眼睛,他想躲,却怎么也躲不开。
尖锐的疼痛传来,燕容玩味的话语一字一顿出现在他的耳边:“你猜我怎么知道你眼睛的秘密的,你猜,你第一只眼角膜被人买走,是因为谁?”
“可不是你以为的万盈哦。当天万盈覆盖监控只是因为她醉驾,不想被家里人捏住把柄。”
裴晓川艰难地理解着燕容的话。
不知为何,更大的恐惧笼罩在了裴晓川的脑海,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惜燕容并没有放过他:“是因为你老婆,为了一点钱,找陆家的那个帮忙,一起卖了你的眼睛角膜,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惊雷在耳边轰响,裴晓川几乎不能思考,他大脑僵硬,人也僵硬得犹如雕塑。
他似乎被这惊雷震成了齑粉,骨头渣都被碾着拼不起来。
“燕容,别骗我了,”他虚弱地说,“骗我就那么好玩吗?”
燕容怜悯地看着他。
裴晓川试图抓住燕容的衣袖,却依然被捆着无法动弹,嘴上近乎祈求地喃喃自语:“不可能,别骗我了。”
燕容:“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她卖了你的眼角膜。之后的一切都连上了。”
是啊,之后的一切都连上了。
钟梦根本没有赌球中奖。钟梦为了钱,为了裴妙的医药费,联合她以前的追求者把他打晕,将他的眼角膜卖给了地下黑诊所。
他对外谎称自己遭到了小混混抢劫,又拜托燕容去查那天发生的事和绑架他的人。
可他失去左眼的反应实在是太激烈了,他痛苦焦躁易怒,在那些天里堪称性情大变。他休养了很久,又不见外人,再次出现时戴了一副眼镜,燕容早已起了疑心。
他在医院的记录燕容也搞到了,更何况,他自己还在燕容的场子里晕倒过,当时燕容可是叫了医生的。
燕容其实已经查出,他出事那天,钟梦与陆泽九开着一辆破车,撞上了醉驾的万盈,万盈因为这场交通事故,直接覆盖了道路监控。
燕容便对他说,他的绑架案有万家的手笔,她当时问:“你和万家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太巧了,正好赶上万盈给裴晓川下药被抓住,裴晓川理所当然信了,两个人果然撕了起来,越撕越响。
万盈下药,裴晓川就披露万家公司,万盈紧接着唆使裴晓川的好兄弟卷原石跑,这样的对抗本该留有余地。
直到万盈刚打完挑衅的电话,那辆致命的卡车就撞上裴晓川的车。
燕容帮万盈向裴晓川掀桌。
万盈得死。她想要眼珠子,万盈也想要眼珠子,所以万盈得死。
而她的人紧盯着他,等着黄雀在后。
可惜没想到他还挺能跑,杀了几个追他的人,带着钟梦一路躲躲藏藏,离镜城越来越远,她的势力也越来越难找到他们。
万幸他还信任她,他一冒头,她就精准锁定了他们夫妻俩的位置。
“裴晓川,”燕容点了根烟,“你老婆知不知道你眼睛这么神奇啊?”
裴晓川双目通红。
燕容又开始笑,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讥嘲与幸灾乐祸:“她不知道。”
真的太好笑了,她混了这么多年,这是她见过最好笑的事情。
“裴晓川,你什么感想?”她好奇的问。
裴晓川的牙齿在响,双手颤抖,全身都颤抖。
他说不出话来。
被命运讥嘲愚弄的荒谬感遍布周身,他坠向更深更锐的绝望。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幻痛。
他的嘴里又流出血。
他战栗着将那口鲜血囫囵吞进肚里。
他颤抖着声音,用一点气音说:“我什么感想……我告诉你……”
他猛地将头向前,狠狠地咬向燕容的脸,咬偏了,但他像一条丧家的疯狗,又撕扯上燕容的耳朵,要把那块肉全部咬下来!
“操!”燕容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墙上撞。
一连撞了八‘九下,撞得墙上都是血印,她捂着流血的耳朵,把他踹到一边。
疼痛与眩晕让他躺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如果不是这样喘气,他简直就像一滩脚底下的烂泥。
燕容的眼神阴冷了几个度:“裴晓川,你真有骨气,我给你面子,你还给我来这一招。”
她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
“裴晓川,你废了。”她宣告这个异常残忍的事实。
她出了门,对守在门口的那群人说:“好好伺候你们裴哥。”
本想给他一个痛快,他却三番五次惹她生气,他难道不知道她燕容是什么人吗?
他们夫妻都长的挺漂亮的,他可没有钟梦本事大,有姓陆的来英雄救美啊……
可能或许万盈会,但万盈被他撞死了。
门内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声音……殴打声,交‘媾声,伴随着过于肮脏的荤话与俚语。
而燕容早已离开。
很难说这场暴力持续了多久,裴晓川彻底动不了了。
他睁着眼睛,眼前依旧是绝望的黑暗,鼻尖满是浓重的腥味,血,和别的什么东西。
他已经不会思考。
好疼。
他的脑子里想起了妈妈。
他坐在小木头椅子上看妈妈洗头发,她乌黑发亮犹如檀木的发沾着水,她拿毛巾盖住,用手一绞,小小屋舍里就满是她头发的淡淡香气。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热手心贴上她微凉的软玉一般的手臂,那种难忘的触感还留在掌心。
“别闹。”女人面容模糊着美丽着,对着他笑。
然后是孤儿院里的大通铺,硬硬的发霉的木板床,各种各样的看不清的t人和他们冷硬的眼睛,从饭盆里抢来拼命往肚里咽的冷食,叫嚣着想要吞掉世间一切的腹痛,铁一样硬纸一样薄的被子和旧报纸,裹紧了脚依然泛着湿冷。
贯穿了整个少年时代镜城雾沉沉的天气,浑身都是粘腻的冷汗。
好疼。
他抽搐着,他浑身都是粘腻的冷汗。
。
钟梦坐在温暖明亮的卧室里。
她拆了头上盘发的发卡,长卷发散下来,犹如乌黑的绸缎。
她又开始摘耳环,价值连城的绿宝石耳环映衬着她瓷白的指尖,她是那样的高贵,稀世珍宝般的高贵。
陆泽九坐在她旁边看她。
他已经换了那身被雨打湿的衣服,此时穿一件柔顺的黑色家居服,给人一种人也很柔顺的错觉。
他们自始至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伸手去解礼服上的一颗宝石扣,纠纠缠缠不太好解——这裙子穿上时可不止一个人帮忙。
他下意识站起身,想帮她的忙,又被她躲开。
他沉着脸:“抱歉。”
她从镜子里睬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抱歉什么。”
陆泽九冷冷道:“我不该回来,你不让我回来。”
钟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不说话了。
陆泽九说:“我担心你。”
钟梦:“我一回镜城,你让陆沧元来抢我了。”
陆泽九:“我担心你。”
钟梦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哦。”
然后她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宝光湛湛的微笑。她仰脸看他,说:“陆泽九,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的姿态透着讨好的意味,对他说:“我们去救人,好不好?”
陆泽九神情更冷,盯着她的脸。
她也盯着他的脸。
陆泽九说:“不。”
她的眼睛便难掩愁绪。
气氛沉默而又凝固,就这样过了许久,她遮住眼睛,叹了一口很轻很轻的气。
她又说:“至少……至少……让我见见他。”
陆泽九眼神冰冷:“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自己回来,我不听你的话。你罚我吧,出气了就好。”
她木木地看着他。
她又颤抖着重复了一遍:“至少让我见见他。”
陆泽九不说话。
下一秒,她戴着金色牡丹戒指的手扇在了他脸上,扇得他偏过头,脸上红肿一片。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手指,用牙齿咬住她手指上的金戒指,褪下来。
“学姐,这个戒指太旧了,换新的吧……”他从家居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新戒指盒,里面是硕大的钻戒,在灯光折射下发出耀眼的辉光。
他拿着戒指往她的手指上套。
她抽回手,那钻戒滚落在地上,轱辘辘一圈,从地毯上滚到了梳妆台下的缝隙间。
陆泽九的手顿住。
她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像要把他刺穿。
陆泽九突然冷笑:“你还爱他吗?”
她点了点头。
陆泽九说:“学姐,我搞不清楚你的爱。”
“你和我合谋卖了他的眼睛,他瞒着你他的财富,你现在还跟我说,你爱他?”
他终于戳破了这层遮羞的纸。
钟梦依然很平静,她平静地说:“我也搞不清楚你的爱,陆泽九。”
他沉沉地看着她。
“你也放任我陷入困顿的窘境,盯着我为了医药费焦虑忧愁,当然,施救不是你的义务。你冷眼看着,等着我卖身给你,等着我开口。这就是你的爱。”
这就是他们俩的爱。
所有人都是自私鬼。
钟梦的脸更冷,陆泽九的脸更冷。
“陆先生,你今晚要和我上床吗?燕容要强‘奸我,你也要强’奸我。”她说。
陆泽九不说话。
“学姐。”他叫她。
她认认真真地看他的脸,用祈求的语气说:“帮我,至少让我见见我丈夫。”
陆泽九冷声:“学姐,你罚我吧。”
钟梦笑了:“陆泽九,你有种就跪在这里,跪一晚上。”
他跪在了她面前,黑沉的眼睛紧盯着她。
她不再拆她的礼服,就那样散着头发观察了他几分钟。
然后她突然起身,走出了这间卧室。
她提着自己的裙摆,在挂着各种名画的回廊上行走。
她停在了一扇门面前。
书房的灯亮着,她敲响了门。
陆沧元坐在桌前,以为是送咖啡的佣人,门一打开,却看见她在灯光下莹润的脸。
陆沧元皱了皱眉。
“有事吗?陆泽九呢?”他想赶客了。
她走过来,陆沧元注意到她光着脚。
她还穿着白天的那件绿裙子,只是头发散了,绿宝石的耳环剩下来一只,裙子的扣子解了一个,导致这礼服显得不太合身,一点细腻的皮肤露出来。像什么被拆了一半的礼物。
“陆先生,请问您能否让我见我丈夫一面?”
陆沧元的脸冷下来:“找陆泽九。”
他看着已经冷掉了的咖啡杯,说:“天晚了……”
他正在下逐客令,她却突然俯身,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
柔软的唇瓣突然相贴。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一时间愣在那里,然后他伸手要甩开她,她却先一步偏过脸。
可她离他依旧太近,近乎于脸贴着脸的距离,她轻轻呢喃:“陆先生,请让我见我丈夫一面。”
陆沧元的脸已冷得像冰。
可她突然笑了一下,带着散不尽愁绪的笑,晻晻有如清晨的露。
陆沧元竟晃了神。
她又凑过来,唇瓣贴上他的,湿润温暖的气息传递到他的唇瓣,搅弄到他的齿间舌尖。
他们激烈地热吻。
酥麻的,激烈的,亢奋的,战栗的,陆沧元的手按在了她的脖颈上,要推开她,要按向他。
门被拉开!陆泽九两步进来,一拳打在陆沧元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