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葵被喂了镇定安神的药物,沉沉睡去。
睁眼的时候,顾承轩还守在她的床边。
见她醒了,他呆愣愣的眼珠转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周秋葵下意识地将手抽走。
顾承轩握了个空,再次茫然地看着她。
她眼中蕴着泪,平静地问他:“顾承轩,你说苏泽死了?”
顾承轩扯出一抹笑,心中发苦。
这是他的女朋友,她在问一个跟她不相关的男人的死活。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顾承轩艰涩道:“对,他死了,你出事后不久,他被一伙雇佣兵绑架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要走,被他按住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哄着她留在这里好好养病。
他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眼前有了重影,两张脸一起在他的眼前晃,都蹙着眉,含着泪。
他摇了摇头,又勉强自己对她笑了笑,才狼狈地离开。
他精神恍惚起来,稍微看大段的文字都会头痛,明明认识每一个字,但文段的意思他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他只好暂时停职,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但“宴雨”一直在他眼前,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甚至有了进食障碍。
从他与周秋葵在宴雨忌日前吵架开始,他就几乎都一直日夜颠倒,胃痛成了生活的常态,以至于他现在看见任何食物都会生理性地恶心。
每次看见她,他都会想——“这就是你要的吗?”
心灵巨大的疼痛成了常态,他却只能将她留在家里,生怕她消失不见。
总要抓住点什么的,总要抓住点什么的。
他每天晚上抱着她的证件,睁眼直到天明。
有一次她看到了这些名叫“周秋葵”的证件。
身份证,学生证,驾照,四百二十六分的幸运四级……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异。
他靠近她一步,她便应激一般再次昏死了过去。
她睡了三天三夜,他守了她三天三夜,守得他脸色灰白,像一缕幽魂。
灿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再次苏醒时,他突然就觉得,她回来了。
周秋葵回来了。
她其实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确信是她。
他之前准备的那些道歉的说辞竟然再次堵在心口,吐不出一个字。
他想碰她,手却也伸不出。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五味杂陈。
“秋葵,我们结婚吧。”他颤抖着声音。
她倦怠地闭上眼睛。
。
当他打理好一切,把财产转让协议放在她面前时,他又看到了她诧异的眼神。
——属于宴雨的眼神。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她又变成了宴雨,医生说她觉得成为宴雨,别人就不会伤害她。
在她的心里,他还在伤害她吗?她怕他和她结婚,继续伤害她吗?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的,他会给她最好的一切,给她他所拥有的一切,给她所有的财产。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更加痛苦。
宴雨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他就是很俗,他指望用金钱换取一切,可有些人并不想要。
“宴雨”翻着那份协议,等翻到了底,她将它合上。
“你要结婚了?”她问。
他看着她,说:“不,是我们要结婚了。”
“我们?”她指着自己。
她的手指点在协议里“周秋葵”的名字上。
他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精神恍惚地自说自话:“我们要结婚了。”
她的神情很奇异,又很快被冷静的眼神所敛去。
她依然在别墅里养病,每天泡在影音室,偶尔去花房看看花,在书房里翻找一些医学资料。
“周秋葵”再也没有出现。
有一天下着大雨,外面有些吵闹,她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拉着嚎哭的林小姐跪在雨里。
“这是怎么了?”她问顾承轩。
顾承轩说:“林家出了点事,林小姐来给你道歉。”
她迷茫地看着顾承轩。
这迷茫的神情刺痛了他。
是啊,她不是周秋葵,她不想面对所有所有那些天发生的事情,她是宴雨,在她的记忆里,林小姐并没有得罪过她,那些痛苦的事情全部都不存在。
那些快乐的事情,快乐的独特的她,也不存在了。
他平静地给她切好牛排,然后一个人躲在卧室的更衣间里痛哭。
他又开始头晕,又开始吃药。
他喝了好多好多的酒,喝到不省人事。
她拿着他的手机,问他:“苏泽呢?”
他不说话。
他精神萎靡,时而恍惚时而清醒,直到他收到消息,将周秋葵偷出别墅的女佣,终于在境外被他的人找到。
他对着电话,冷静地说道:“让那个女人做花肥吧。”
他的心灵好像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慰藉,每天看着周秋葵与宴雨的照片自言自语。
他开始积极地筹备起了他们的婚礼。
在周秋葵二十一岁的夏天,他与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他年少时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宴雨结婚。
他想着他应该怎样与她牵手,与她交换戒指,在众人的祝福下,万众瞩目地拥抱她,亲吻她。
他们要从年轻一直走到年老,被所有人艳羡。
可事实上,这次婚礼,并没有万众瞩目,新娘,也不是宴雨。
婚礼在顾家举行,很郑重,但却只邀请了圈子里小范围的友人,他不敢让所有人知道,不敢让她的父母知道。
他想,婚礼过后,他要和她一起去度蜜月,走遍所有的地方,或许能让她好一点。
神父注视着他们,朋友们注视着他们,脸上都带着笑意。
真好啊,他压下心中的苦涩,看向了她。
她穿着雪白的婚纱,裙摆蓬松的像云,姿态优雅万千,脖颈上戴着名贵的珠宝,宛如一只天鹅。
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
她是宴雨,她是宴雨,是他心心念念,想把她塑造成的宴雨。
她现在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宴雨,多好啊。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停地在脑子里重复这些话,不停地重复,心底却依然一直浮现周秋葵的名字,浮现她带着酒窝的笑脸。
他捂着心口。
顾承轩,这就是你的报应——这句话再次从心底冒出来,像一把刀凌迟着他。
神父的声音响在耳边,又仿佛离他很远很远:“新郎,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
他说:“我愿意。”
神父继续问他:“无论她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你都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吗?”
他看着她的脸,眼前又出现可怕的重影。
一切都是重影,他压下头脑的眩晕与胃部的不适,对着她露出一个笑:“我愿意。”
欢呼声与鼓掌声响起,神父宣布他们结为夫妻。
他继续微笑着看她,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重影。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他会永远爱她,她不是宴雨,她是周秋葵,他最爱的周秋葵。
他永远爱周秋葵,爱那个可爱鲜活的周秋葵……哪怕是,现在这样。
婚礼持续了一天,华灯初上之时,别墅里一片狼藉,他回到婚房。
他的妻子正在等他。
她今天真的好美,恰到好处的圣洁的样子,美丽如水的眼眸,红如花苞的嘴唇,没有一处不精致。
她一直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美人。
可她依然没有笑,她的神情依然冷静克制,哪怕是在神父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的那一刻,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以往那样贬低她带着酒窝的大笑,现在想见却见不到。
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的面前,半跪在地,握着她的双手,说道:“秋葵,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他要再次正式向她道歉,他要对她t说他错了。
她依旧用奇异地眼神看他。
对啊,她是宴雨。
他突然觉得他有些可笑,心中一片讽刺的冷意。
他揉了揉脸,伸出手,想触碰她的发丝。
然后,他看见她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肋下,插了进去。
很突然,刀尖没有丝毫阻碍,直接刺入他的皮肉。
他震撼而又痛苦地看着她,张了张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将刀拔出,又将它插进另一个地方。
血从刀尖流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他的唇角也流下鲜血,眼前又泛起重影,两张脸的重影。
他想继续触碰她的发丝,被她躲开。
“嗬……”他说不出话来,手无力地垂下。
浑身都是可怕的疼,心疼,头疼,极致的疼。
她的手没有任何颤抖,一连捅了他十几下,像捅什么已死的牲畜,静静地看着他。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倒在她的脚边。
他的血流在她洁白的婚纱上,像什么三流的恐怖片。
他仍在看她,看到的依旧只有模糊的、两张脸的重影。
他没有分清,捅他的是宴雨,还是周秋葵。
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血液一点一滴地流,他越来越冷。
他看着眼前的那片重影,感觉到最后最后绝望深沉的苦痛。
他至死没有得到她的原谅,没有再看到一次她开心的笑。
他嘴唇张着,不知道他最后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没有。
他在失眠焦虑的夜里,无数次地想着要是能重回他与她相遇的时刻。
他要说:“周秋葵,再请我喝一杯奶茶吧。”
事实上,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秋葵蹲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生机流逝。
血流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第二天下午管家敲门没有人应,拿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时,看到了顾承轩僵硬的尸体,和坐在地上的周秋葵。
她半张脸都是溅起的血,头纱上也是血,蓬松的像云一般的裙摆上也是血,像是被流不尽的血浸了一般。
她雪白雪白,艳红艳红,像一个假人,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
管家尖叫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