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六年腊月,各地藩王带着家眷进京。
天子这一辈已经没有了兄弟,现今还存续的这几位藩王,最晚也得追溯到天子的叔爷一辈了,再几经传位,与大宗的关系已经算不上近。
根据安朝规定,藩王每五年进京,以朝见天子,今年本不该来,天子却发了诏令,总是让人有些浮想联翩。
天子与宗亲百官过了一个祥和热闹的新年,在安建七年孟春祭祀天地,又去宗庙祭祀先祖。
在先帝的灵位前,天子触景生情,感怀先帝的恩慈,又是哀声恸哭,观者无不动容。
几位藩王也颇有感触,感性些的也低头拭泪。
典礼完成,天子仍然面有哀色,丞相田益谦见状,连忙去劝,天子咳嗽了一声,说道:“朕只是突然见到先帝灵牌,想到太后缠绵病榻,难免有些神伤。”
长沙王听到这话,劝道:“太后娘娘福寿绵长,定会安然无恙。”
天子道:“身体痼疾可解,心病又如何医治?”
长沙王喃喃不言。
天子又道:“太后只是想到去岁齐王的旧事了啊。”
这话就更不能接了,众人早就听说了齐王谋反失败,只低眉俯首,在天子面前更加恭谨。
天子看向梁王:“梁王叔,你说骨肉兄弟,又为何会走到刀兵相见的一天呢?”
梁王便回答他:“大约是齐王年少,性子还没定下来。我以前见齐王,还是个舞象少年,几年未见,竟也变了模样,真是造化弄人啊,唉。我们这些老骨头,对陛下的忠心,可是天地可鉴,日月不移的。”
天子长叹一声,赞叹诸位藩王拱卫京师的忠心,复又想到了什么,问周国公:“周爱卿,在齐王府搜检出来的甲胄兵刃,可发还武库?”
周国公便道:“回禀陛下,齐王府库房查封,其中一应刀兵,尚未收归武库。”
天子有些疲累道:“不必收归了,如今齐王已经埋在了先帝身边,朕身为先帝的人子,又身为齐王的长兄,还是让齐王干干净净地走,也好在先帝那里承欢膝下。”
藩王们便纷纷赞叹:“陛下真是仁慈啊。”
天子说:“将那些东西都拿过来,在宗庙外面,在先帝陵寝前烧了吧。”
“是。”周国公道。
齐王造反的所有证据很快被兵士们搬上来,帝陵前大火烧了起来。
甲胄被锤烂,箭矢被折断,天子的眼瞳里也燃烧着熊熊大火。
众人皆明白天子的意思,都说天子仁德,又接连表示封地的忠心。
待皇朝七庙祭祀完毕,藩王们在京城已待了一月有余,有人向陛下请离京城,陛下又长叹一声,说道:“太后已好久没有见过你们这些老亲,如今见到,内心也宽慰,朕实在不忍诸位离去啊。”
这话就没有道理了,太后娘娘与他们这些“老亲”,能有多大的交情?
当天下午,梁王妃进椒房殿,拜见皇后娘娘。
彼时一个宫女正抱着小太子,皇后娘娘手里拿了一个木制的机关鸟,放在小太子面前逗他。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拨机关,那机关鸟的翅膀便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小太子面前转来转去。
梁王妃长着一张喜庆的圆脸,眉毛弯弯,很是讨喜,她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太子,热情地说:“太子殿下真是通身的贵气啊。”
皇后娘娘用指尖轻抵小太子的额头,竟然也不回避,笑骂道:“你看他呆呆傻傻的,到现在还不会说话哩。”
梁王妃接话道:“太子殿下福气重,贵人语迟罢了。”
这句“贵人语迟”很好地取悦了皇后娘娘,她又笑起来,说:“王妃可真会说话。”
梁王妃羞赧一笑,没再说什么,也拿着木鸟和小太子玩。
太子是这个样子,帝后的担忧,他们这些宗亲也都明白。
和这个瓷娃娃玩了好一会儿,梁王妃道:“太子殿下今年叫五岁了吧?”
皇后娘娘点点头:“是虚岁五岁。”
梁王妃又问道:“殿下可有玩伴?”
皇后娘娘愣了一下,道:“还真没有……本宫怎么没想到。”
梁王妃又笑了一下,说:“娘娘第一次生育,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王妃也是提醒我了,是该给这孩子找些玩伴,也好过他一个孩子在这里看木鸟。”
梁王妃说:“娘娘说的对,我们这些大人,哪里懂孩子的心啊……只是这玩伴的人选……”
见她迟疑,皇后娘娘便道:“梁王妃不妨有话直说。”
梁王妃便说:“梁地虽然不算富庶,但供养己身还是可以的,我们这几支小宗,哪里敢掺和进大宗的事,只是我今天见了太子殿下,觉得异常亲切,殿下生性不爱说话,我方才就在心里想,若是有同宗的兄弟姊妹,留在京都与太子殿下做个伴儿,殿下或许也能活泼一点。”
说完这段话,她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回了她一个微笑。
梁王妃今天说的话极有水平,先是说梁地是个小地方不够富庶,不足以与京城天子争锋,又表明梁王是隔了辈的小宗,没有正统的继承权,是绝对不会与大宗继承事务有妨碍的,向皇后娘娘表了忠心。
然后又说太子天性不爱说话,只是贵人语迟,全了天子与皇后娘娘一家的面子,然后再向皇后娘娘表明心意,或许可以将几个宗亲的孩子留在京城。
皇后娘娘说:“王妃这个主意,倒是很不错。”
梁王妃又笑道:“梁王最小的孩子,今年有十二岁,虽然按辈分上算,算是太子殿下的小叔叔,但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就是殿下t的小哥哥,能和殿下玩在一起呢。”
皇后娘娘便说:“王妃有心了。”
梁王妃又拿着木鸟玩儿,说:“我们一家也不在京城多留了,梁地要春耕呢,可不能耽搁了。”
皇后娘娘给她倒了一杯茶,说:“我会向陛下说的。”
梁王妃点了点头,朝她微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仲春之季,梁王一家离开京城,梁王幼子与太子殿下一见如故,两个小孩玩得很好,天子不忍将他们分开,特许梁王幼子留在京城,与太子殿下一同读书。
之后,长沙王世子,淮南王二子,以及韩王和赵王的儿子,也都留在了京城。
名为玩伴,实为质子,天子命宗正局为他们在京城建府,赏赐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藩王们都回到了封地。
在此期间春耕开始,天子亲耕,皇后亲蚕。
皇后率领命妇祭拜嫘祖,采桑献茧,穿着贵重华丽的大礼服主持仪式。
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上一世的时候,皇后幽居冷宫,来“暂代”皇后主持亲蚕典礼的是贵妃乔颂。乔颂出现在亲蚕礼上,代表着怎样的政治信号简直不言而喻,一时间乔家炙手可热,攫取了不少政治资本。
这一世皇后明明做了坏事,却只禁足了几月,皇长子竟然也被封为太子,皇后娘娘稳坐中宫。
而乔家倒台,乔颂成了乔美人,并且已经失宠许久。
这似乎也不难理解,天子是喜欢乔颂,可他一见乔颂,便想起乔珂那张脸。
这简直是一个致命的瑕玷,乔颂寥落宫廷,此世都翻不了身。
这样的报复当然不够,皇后娘娘一边采下一片桑叶,一边在心中思索着恶毒的计划。
去年秋天给生父苏业已经寄过了信,苏将军并没有回,皇后娘娘也不在意,等亲蚕典礼结束,回到椒房殿洗沐过后,又坐在灯下,给苏将军又写了一封。
刚封好信件,天子便过来了。
天子依然是一身带着暗纹的玄衣,他坐到皇后娘娘身边,笑着问道:“婉儿在给谁写信?”
皇后娘娘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说:“我父亲呀。”
天子将信封看了看,又放回在桌案上。
他真是怕了皇后娘娘写信,生怕她再写给一些不相干的人。
他装作对自己查看信封的行为若无其事,转移话题道:“承祚今日乖吗?”
皇后娘娘说:“承祚跟节御史听了课,又和长沙王世子玩了一会儿。”
说是听课,谁也不知道承祚能听到什么,想来节御史对着一个玻璃孩子讲课,也是头大。
哪怕这样,天子也要让自己的孩子继位,人性本来如此。
天子点了点头。
天子给皇后娘娘按揉肩膀。
皇后娘娘说:“我前些天见到藩王的这些孩子们,内心一直有些感触,也有些担忧。”
天子大概也知道皇后娘娘在担忧些什么,说:“几年下来,这些藩王们早就磨没了心气,不必过于忧虑。各郡增兵,朝堂一直整军经武,从不懈怠,兵权牢牢把控在中央,更是如臂使指,婉儿还且安心。”
这话不假,哪怕是皇后娘娘的生父苏业,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也是上交虎符。
天子既然决定让太子继位,便会为太子扫平一切障碍。
但从皇后娘娘要做的事情来看,她觉得还是不够。
她掰了掰手指,说:“闻人家已经传了四代,这四代里面,每一代的兄弟姊妹都不是很多,到了我们这一代,竟然一个也没有了。”
“哪怕这样,国朝也已经分封了不少地方,现在比较富庶成气候的藩地,也有了好几个,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藩地做大,中央又封无可封,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君主圣明,那一切都不是大事,可太子现在这样……”
“陛下,若是你我百年之后,太子该如何安枕?”
天子沉默不语,只凝神思考。
“今日你生几个,明日他生几个,再传个九代十代,我们有多少禄米来供养这些宗亲?”
皇后娘娘轻轻说了一句:“不如让他们自己封去。”
天子看向皇后娘娘。
第二日,天子又感怀起了齐王故事,召集了一众重臣,回顾起了他兄弟阋墙的惨痛经历。
天子说:“太后的病,依然不大好,朕心中担忧,近日也是难以安寝,常常怀念起和齐王少年时的旧事。”
重臣们便都宽慰天子。
天子说:“朕也时常在想,同样是先帝的孩子,朕是长子,所以继承了皇位,分润了最好的东西,可齐王也是先帝的孩子,却只能孤零零地前往藩地,所以才心中不平,以至于犯了大错吧。”
天子将心比心,真是令人钦佩。
天子说:“朕听说民间家里有几个孩子的,也常常会因为分配家中产业闹起来,弄得家宅难安。可见太过不公的分配,是乱家的根源。”
有大臣便连忙讲天子英明。
天子感慨一番,终于推己及人,说道:“朕看各位宗亲家中,子嗣也是不少,总不能世子吃了肉,一口汤都不给兄弟姐妹们喝,都是同气连枝的亲戚,也不好做得太绝。”
重臣们对视着,思考天子的言下之意。
天子说:“朕这几日倒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周国公道:“陛下还请明言。”
天子说:“不如让各地的藩地,每一个子嗣都能分到他父亲的一块封地,得到一个爵位。”
好了,图穷匕见。
这样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分封下去,封地是会越封越多,可每一块封地,都只会越来越小。
到时候那些富庶到足以威胁到中央的大封地,只会一小块一小块地被割裂开,变得与区区一郡无异——甚至与一县无异。
好一个阴毒的绝户计,诸位大臣们又对视着,都觉得这个政策可以颁行。
无人有异议,待宰相们完善好细节,草拟好政令再发行,也只过了几天。
可能有一些宗亲们会有异议吧,但这不重要,这个政令利好了宗室里的大多数人,一点点人的反对,便也不足为虑。
更何况,好几个藩王世子正在京城为质,京城外天子也正厉兵秣马。
护着孩子的猛兽最不好惹,天子为了太子焦虑,没有人傻到当这个出头鸟。
这样一个分封的政令,便也平滑地过渡施行了下去。
到了安建八年夏末的时候,车骑将军苏业在南疆也传来了捷报,朝堂上下更是一片沸腾。
安朝此年此时,政通人和,各地也没有什么大的灾害,百姓们也能吃饱穿暖,藩地安稳无事,朝堂也清明无恙,一切都在朝着积极向上的方向平稳运行下去。
同年初秋,车骑将军苏业班师回朝,天子大喜,为了彰显皇后生父的功绩,亲自出城迎接。
正是八月末尾,天子带领浩荡仪仗,与皇后娘娘一同并肩策马,往京郊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