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川摇了摇头,努力想把眼前割裂抽象的线条甩开,试图将视野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
他没有成功,反而头痛更甚,于是他不强求,从床上坐起身子,披上衣服,去客厅水吧倒了一杯冷水。
眼前的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微小的杂质,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喉结滚动。
冰凉的感觉刺激到胃部,他清醒了一点,才发现自己脸上满是冷汗。
他又去卫生间洗脸,看到穿着睡衣的骷髅走了进来。
他意识到他把妻子吵醒了。
“怎么出来了?”他柔声说。
妻子温柔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睡觉。”
“明天要出差,睡不着。”
“你没跟我说过你要出差呀。”她嘟囔道。
“临时决定的,没事,你回去睡吧,我去吹点风。”
“好吧……”她说。
她转头往回走,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对他说:“我听说国外一个医疗机构有新突破,想把阿妙送过去。”
裴晓川:“你决定就好。”
“好。”她打了个哈欠,又回去睡了。
裴晓川走上阳台,看着落地窗外的镜城。
哪怕是被解剖的镜城,极目远眺时,依旧是亮堂堂的璀璨的一片。
他听到了这个城市的脉搏,糜烂的,物欲横流,遍地黄金的镜城。
镜城的繁华永不停歇。
窗外的风吹到脸上,他给高茂打电话。
现在已经是凌晨,第一遍电话铃响的时候。高茂并没有接,第二遍时才接起来。
高茂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啊裴哥,我刚才睡觉呢,没听见。”
裴晓川:“高茂,明天跟我出差。”
高茂:“去哪儿?”
“买石头。”裴晓川说。
高茂觉得裴晓川疯了。
起初他只是以为这是一次正常的出差,但他没想到,裴晓川买石头竟然不收手。
只要是他看一眼就选中的石头,他都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这也正常,裴晓川是赌石界堪称妖孽的天才,镜城的赌术之王,他从不失手,从不走眼,他赌石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可他是否买的太多了呢?
真的太多太多了。
“裴哥,我们公司的流动资金要不够用了。”高茂说。
“不够用了?”裴晓川问他。
高茂:“嗯,裴哥,囤积这么多石头是否有些不妥?”
裴晓川抽着烟,在烟圈缭绕中讲:“不会的,稳赚不赔。”
高茂便不再劝。
裴晓川:“我那几套房产抵押给银行。”
高茂:“嗯,好的裴哥。”
裴晓川看着那些毛料。
他命运的起点就来自这里,来自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石头。
但他依然觉得焦躁,说不清楚的焦躁。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高茂觉得裴晓川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以前最大的癖好就是购入高价房产,现在连房产也要抵押了?
裴晓川像极了那些上了头然后不管不顾的赌徒,他像是把以往的克制冷静全部用光,如今到了要偿还赌徒该有的表现一样。
他像镜城一样欲壑难填。
但高茂并不多话,只默默办事。裴晓川的决定并不是他这个兄弟能置喙的。
。
万盈一直在想前几天和z先生的谈话。
黄金瞳?……黄金瞳。
z先生的那双幽深眼睛映照在她的脑海。
荷官手里的牌,原石皮壳下的玉,老爷子的遗嘱,保险箱里的合同……
她那天恨不得将全世界所有的糖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万盈约裴晓川出来。
两人在街边见面,又去给老爷子挑寿礼。
“那块五福临门我估计是得不到了。”万盈难掩失望。
裴晓川说:“我们运气不好。”
万盈:“也是。”
万盈:“既然今年这块玉闹得沸沸扬扬,寿宴上我们再送玉,绝对会平平无奇,半分效果也没有了。”
裴晓川:“没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万盈:“所以我们去古玩市场看看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东西呢?我们现在就走吧!”
裴晓川:“嗯,可以。”
两个人一路散步到古玩市场。
万盈蹲在一个玫瑰紫色又泛着蓝光的漂亮花觚旁边,观察上面如同蚯蚓爬过泥土的纹路,又拿起来,看到里面灰褐色的泥胎,问道:“这个好,宋代的东西?”
老板闻言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说道:“没错,宋代的钧瓷,看您是个懂行的,我也不用多说,这种宝贝都是看有缘人呐。”
万盈扭头看了裴晓川一眼。
裴晓川:“假的。”
万盈:“哦——”
不是吧,仿的这么厉害?
裴晓川又抬抬下巴,示意万盈看旁边的另一件莲花口小碗,轻声说:“这个是真的。”
万盈拿起小碗,看到了上面细细密密的开片,釉很厚很重,再掀起来一看圈足,看到了碗底上三个小小的芝麻钉痕迹。
万盈凑近裴晓川,也轻声问他道:“这个是哪个窑的啊?”
裴晓川顿住,老板赶忙扬起笑脸,说道:“汝窑,汝窑。怎么样,东西不错吧?”
万盈:“是不错。”
至于这店里的其他东西,都马马虎虎。
万盈想了想,说:“我们再四处转转。”
她拉着裴晓川,往其他地方转。
“刚才那个汝窑的碗是好,做寿礼总感觉……还是差了一点,其他的明器比较多,送不出去。”她道。
“没事,我们再找找。”裴晓川道。
逛了一下午还是没有看上的,最终万盈在一个熟人那里被拉进收藏室。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箱子,里面还裹着红布,万盈在灯下看到了一把短剑。
青铜质地,错金工艺,圆茎薄格,蟠螭纹饰。上面竟然还有铭文。万盈数了数,三十二个字。
万盈又下意识去看裴晓川。
裴晓川点了点头。
哦,万盈明白了,真的。
一件如果不能被人送进博物馆,就要把人送进监狱的东西。
她也不问哪来的,因为没必要问,她只是问了价钱,被开出一个天价。
她想了想,价格不是问题,但寿礼上送剑依然有点怪怪的。
她叹了口气,他们今天依然一无所获。
她说:“走吧,去吃饭。”
两人来到常去的餐厅,这里有万盈的专属包厢。
万盈将几张拍卖单子递给裴晓川,说:“裴哥,这几天的拍卖会我看了,也都差一点。”
裴晓川接过单子扫视,万盈拿着茶壶倒茶。
她将茶杯又递到裴晓川手边:“裴哥,喝茶,今天辛苦你跟我出来跑一趟啦。”
裴晓川摇摇头,拿起茶杯,说:“没事。”
他看着拍卖单,眼角余光瞥到手边茶杯里亮澄澄的茶汤,顿住。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万盈。
万盈双手托腮,有些无聊。
他将茶杯推到万盈面前。
万盈:“裴哥,怎么了?”
“没事。”裴晓川说。
他环视一圈,又看向茶杯。
从一个茶壶里倒出来的茶,万盈茶杯里的茶水和他的不一样。
裴晓川说:“万盈,你喝我这杯吧。”
万盈:“怎么了这是?”
裴晓川定定地盯着她的脸。
万盈微笑:“裴哥,突然喝你的茶水,怪不好意思的。”
裴晓川:“没事,你喝。”
万盈还在笑:“她不会生气吧?”
她笑着说着,手却依然没去拿那杯茶,动也没动。
裴晓川脸色阴沉:“万盈,喝。”
万盈震惊地看着他:“裴哥,到底怎么了?”
“你这样我有点害怕。”她t轻声说。
裴晓川平静道:“你不敢喝吧。”
万盈泫然欲泣,手指捏紧。
裴晓川:“说吧,杯子里放了什么?”
万盈张了张口:“我……”
她看着裴晓川冷漠的脸色,终于哭了出来。
“裴哥,你不要这样……”
“杯子里放了什么?”
万盈眼泪掉了下来。
她咬了咬唇,脸已经涨得通红:“那个……”
裴晓川没说话,只看着她。
“那个……就是那个……”
她站起身,有些崩溃地指着裴晓川,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说!我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她睫毛上挂着泪珠:“我知道这样不好,你还逼着我说,我就是想和你睡觉……”
裴晓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说:“我是想给你下药……凭什么钟梦那个女人可以?我不可以?我并不比她差啊裴哥……”
她当着他的面开始脱衣服,露出美丽的肩头和胸前的一抹白腻。
裴晓川摔门而去。
她捂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进来,她哭着说:“把桌子上的这些都收拾了吧。”
“是,小姐。”
她哭得停不下来,将外衣重新穿好,擦干了眼泪。
她没想到裴哥敏锐到了这个程度。
她给她的家庭医生发短信道:“今天的手术取消。”
她当然不是想和裴晓川睡觉。
她满脑子都是那天听到的一切,关于黄金瞳的一切。
她甚至问了醉到神志不清的z先生那片眼角膜的来源。
z先生回忆起了自己的手术时间,和镜城的一个人体器官倒卖组织。
万盈调查到,那个地下组织前不久刚被捣毁,原址是在……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她的心中。
大脑里的记忆碎片被捞起,她突然想到了裴晓川失踪的时间,和被找到时的地点。
她咽口水。
她本来是打算怎么做的呢?
她要和他结为连理,万氏的性质让她迫切需要这种赌石犹如神助的男人,至于他有没有妻子,那她是不在乎的。
在某一世她或许成功了,她因为这门亲事强强联手,拿到了继承权。
裴晓川的种种异样也在她心中浮现。
而且,她昨天突然回想起来,裴晓川失踪的那段时间,他的妻子钟梦和陆泽九待在一起。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待在一辆破车上,裴晓川的电话还在钟梦手上,她有点想法,却没有对裴晓川明说。
他的妻子出不出轨,她也是不在乎的……主要是他们那天互有把柄。
更何况现在,她就更不在乎了,她甚至不需要用这把柄再把钟梦搞下去——为什么,拥有黄金瞳的,不能是她万盈万大小姐呢?
不是万大小姐的丈夫,而是万大小姐本人。
z先生说的太像疯话,万盈却仅仅思考了半个晚上,就信了。
约裴晓川到古玩市场,她更是全程试探。
她问裴晓川那个莲花口小碗是什么窑出产时,裴晓川顿了一下。
为什么裴晓川能看出来瓷器的真假,却连它是什么窑烧出来的都不知道?这真的符合常理吗?
这么明显的破绽,为什么以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她给茶杯里下了迷药,她不是来睡裴晓川的,她甚至提前安排好了手术的医生。
可惜被裴晓川发觉了。按理说他是不可能发觉的。所以……这就是黄金瞳吗?
不过她也算反应快,给他糊弄过去了。
万盈的脸上滑过一丝贪婪。九米层高的别墅厅,一望无际的马场,私人定制的衣裳,英俊美丽的男人……都不够,还不够。
她欲壑难填。她像镜城一样欲壑难填。
她托着香腮沉思,然后猛喝了一大杯水。
裴晓川从包厢出来,感觉有些荒谬。
万盈给他下药,说要睡他。
他是感觉她有一点喜欢他,可今天这样做事,实在是过分的荒谬。
电话响起,他以为又是万盈,正想挂断,看到了燕容的名字。
“喂?”他声音低沉。
燕容的话语响在他的耳边,说:“之前你被绑架的事,应该不是什么小混混临时起意劫财。”
裴晓川:“嗯,我知道。”
燕容:“你出事的那几条路的干道监控被人主动覆盖,我查到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