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想到,这一男一女能在血泊里亲吻起来,恍若无人之境。
她甚至给他整理了头发,在这样的环境当中,让旁观者们莫名毛骨悚然起来,然后又是被不看在眼中的愤怒。
县令的胡子吹起来,愤怒地喝道:“妖女,你之前犯下案子,杀了王郎君不说,现在竟然又杀了这么多人,真是丧心病狂!”
张婉娘推着轮椅,说:“那个叫什么王郎君的,之前要调戏我,还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只是拿金簪轻轻捅了他那么一小下,谁知道他竟然就死了。”
“啊呀,”她轻轻捂住嘴,“真是不幸。”
县令肥硕的肚子被气得一颤一颤的,怒道:“他只是说你几句,你就要杀了他!他哪怕摸你几下,你也得受着!”
赖云白听到这话,心想殿下只捅他一下,确实有点不好,若在京城,陛下眼皮子底下,最低也得凌迟处死。
张婉娘语气温柔,仿佛在说一个真理:“野地里的癞蛤蟆,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有醉鬼指向张婉娘,道:“你这个荡'妇,都来楼子里了,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张婉娘苦恼地叹了口气,道:“我都跟他说了,我是来找人的。”
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便又有男人跟着道:“来楼子里找人,能找到什么好人?”
他们指着轮椅上的赖云白,不怀好意地笑道:“是来找这个奸夫的吧。”
赖云白捡起长剑,一一记住他们的脸。
“就是,这女人长这么漂亮,红颜祸水,本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爱惜羽毛,敢来春楼找人,真是给女人蒙羞。”
有人在心中想着,她就是故意来这里的吧,用这张脸勾引人,被男人调笑两句,说不准还在心中暗喜自己美丽呢。
县令是得栗县的天,县令一开口,他们人多势众,躲在县令与差役们身后,仿佛胆气也无限地膨胀。
县令大手一挥,正气凛然道:“这两人看着面生,本官怀疑他们是哪里来的逃奴,目无王法,又杀了这么多人,来人,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下!”
这小夫人进了县衙,还不是任由他搓扁揉圆、随意狎弄,刚好给他小舅子报仇。
至于男人,先给他几十杀威棒,打死了事。
差役们向前拿人,县令想着这小夫人美艳的面容,一时竟然痴了。
赖廷尉那伤痕累累的手腕移动了一下,开始蓄力。
张婉娘轻轻叹了口气。
马队踏在街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巨大的马蹄声划破夜色,宵禁的第一声暮鼓轰响。
“廷尉,把t剑收起来。”她说。
全副武装的士兵撞进花楼围住后院,人群如热汤翻滚,霎时哗然。
为首的小将军神气凛然,白袍银甲,他越过惊愕的人群,来到女子身前。
他半跪在地上,露出那张漂亮坚定的脸:“臣救驾来迟,公主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推金山倒玉柱地全部跪下,膝盖碰在地上,遮住暮鼓轰响,震起一片尘埃:“臣等救驾来迟,镇国永安公主殿下恕罪!”
县令惊骇地张大眼睛,像一只突眼睛的青蛙。
镇国永安……这不可能……
他们得栗县,哪里来的什么公主殿下?
他身后的差役们也惊慌起来,看热闹的几个男人缩在人群里,恨不得让自己再小一点,小到别人都看不到。
“付小将军来得不迟。”公主殿下笑眼弯弯。
她轻轻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走路,不让地上的那些血污沾上自己的脚,走到县令跟前。
她温柔地说道:“那个王郎君,对我出言不逊的时候,说自己有一个县令姐夫,是你吗?”
县令嗫嚅着,张了张嘴:“我……”
永安公主语气依然又轻又柔:“唉,我有一个皇帝兄长。”
“啊呀,”她又轻轻捂住嘴,“真是不巧。”
县令这才像反应过来一样,瞬间扑在地上,五体投地喊道:“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
永安公主看惯了这种戏码,只回头看了一眼付添,道:“付小将军,走吧。”
有士兵过来,推赖廷尉的轮椅,赖廷尉伸手,指了指缩在差役后面的人群:“这几个人,断了他们的子孙根,一起带走吧。”
付添闻言,诧异地看向赖廷尉,见公主殿下没有反驳,让士兵去抓人。
瞬时间哀嚎声响起,哭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赖廷尉不为所动,又轻飘飘地说:“去找一下那个王郎君的尸身,剁碎了喂狗去吧。”
一股臭味弥漫开来,众人看去,只见那县令竟然被这句话吓得失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士兵们拖着他,像拖一只死猪,往花楼外走。
永安公主道:“去吧,给廷尉处理伤口,换一身衣服。”
廷尉带伤,不良于行,所以只能坐马车。
永安公主看着重新穿上体面新衣的赖廷尉,满意地笑了。
她拿起一直小心放在一边的那一大包花糕,取了一块,放在付添眼前:“过来的时候见到路上有卖,闻起来很香,我一直抱着,等你过来尝尝。”
哪怕与公主殿下已经那么熟悉,付小将军依然红了耳朵。
他嘴角翘起,轻咬了一口。
廷尉沉默地坐在一旁,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
佳州府城,齐府。
齐知府刚刚睡下,听闻外面好生喧闹,立即披衣坐起,问道:“外面怎么了?”
没有人应答,齐知府有些生气,再次道:“来人。”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齐知府的困意完全清醒,他朝窗外看去,只见本该昏暗的窗外灯火通明。
他心跳了一下,穿好靴子,推开房门。
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两把军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齐知府瞬间汗毛倒竖。
他用手掐住手心,稳了稳心神,朝外看去,只见威远伯世子穿着一身白衣,青松一般站在远处。
齐知府伸出手,声色俱厉地喝道:“威远伯世子,你这是做什么?!”
有人给世子搬了一张椅子,世子坐下来,饮了口茶:“顺州水师已经包围了齐府,知府不必负隅顽抗。”
齐知府冷笑一声:“松长冰,你这样调兵,是要谋反吗?”
松长冰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道:“齐知府涉嫌谋害朝廷命官,本世子为天子特使,奉命来到佳州,有权处理此事。”
齐知府微怔,然后平静道:“世子莫要含血喷人,赖廷尉失踪一事,本官深感痛心,只是世子找不到人,寻本官做替罪羊,不太合适吧?”
松长冰仍是微笑:“本世子可没说是赖廷尉的事。”
他转头吩咐道:“将苦主带上来。”
士兵领命,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女子身穿雨过天青色的衣服,轻轻走上前来,低头行礼道:“奴婢拜见世子。”
齐知府定睛看去,只见这女子美丽可人,又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想,才发觉这正是出现在白日酒宴上的琵琶女青鹊。
青鹊跪下,向松长冰磕了三个头,道:“奴婢要状告佳州知府齐月建谋害我父。”
齐知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青鹊继续说道:“奴本名顾宝珠,家住得栗县,父亲顾行知,本是得栗县的上一任县令,两年前,夏末秋汛之时,齐知府见江水猛涨,命令我父深夜领人凿开江堤,引水灌城。”
齐知府摸了摸胡须,好笑道:“这位姑娘说笑了,本官身为佳州的父母官,不敢说爱民如子吧,也一直勤勤恳恳,事必躬亲,生怕哪里做的不好。”
“夏末秋汛,本官日日担忧江水是否会漫灌淹没农田,夙夜忧虑不说,更遑论让人凿开江堤了。”
青鹊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继续说道:“我父亲并不依从,又惶恐江堤出事,一连数日,都组织百姓搬运沙土,筑堤防洪,又不管白天晚上,都派人巡视江岸。”
“千日防贼,终有一疏。”说到这里,她面露悲哀,声有怒意。
“天元四年八月二十六日,齐知府的人凿开江堤,江水冲毁得栗县所有堤坝,江边沿岸,屋毁人亡。”
“当天夜里,佳州府衙就向朝廷急奏佳州水灾。”她顿了一下。
她慢慢呼气,才继续平静道:“这次水灾,佳州府衙拿到了京城的救灾银,整二百万两。”
“我父亲愤怒不安,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上午,搜检证据,打算进京上奏。”
“什么都没来得及。”她平静道。
“当天下午,我父亲锒铛入狱,罪名是尸位素餐,治江不利,第二天早上,我父亲便被查出贪墨治江银两,我们被抄家。”
“我父亲顾行知,在狱中备受折磨,在入狱的第十天传出死讯,尸骨无人收敛,听说被狱卒扔进了大江里。”
“我母亲柳秀君,沦落风尘,不堪受辱,在进花楼的第二天撞柱而死,尸骨埋在得栗县郊外的乱葬岗里。”
“齐知府在得栗县施粥救人,帮助居民重建房屋,寻找医者防疫,当年年终,考评得了上等。”
她直直地看向齐月建,固执道:“我娘是节妇,是烈女,我不是。齐知府一定没想到,这两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会有人记得,拿到你面前,翻出来说吧。”
她声音真的很平静,旁人听起来,却只觉字字泣血,一时间天地沉默。
齐知府叹了口气,道:“这位青鹊姑娘,本官知道,失怙失恃,你心中难过,在所难免。维护你父亲的身后名声,本官也能理解,但凡事都要有度。”
“你总不能为了维护你父亲的名声,来攀咬别人吧?”
有人听着齐知府说话,觉得齐知府说的也有些可信。
齐知府继续道:“两年前你年纪还小,尚在闺阁之中,又怎会把朝堂政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父亲顾行知,贪墨治江银两,确有其事,或许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青鹊道:“你这般无耻,如今还要辩白吗?”
齐知府道:“青鹊姑娘这话说的无理,你也说了,本官当年的考评都是上等,佳州水灾,本官愁得都睡不着觉,要施粥送粮,修建房屋,补筑堤坝,明明做了这么多事,被有心人嘴皮子一翻,竟然成了本官自己把堤坝弄倒的,这难道不荒谬吗?”
他怒斥青鹊:“还请慎言!今日说本官开凿堤坝,明日说本官谋害人命,都这样空口白牙地讲下去,朝廷公信何在!”
“这人无凭无据,随意攀咬,世子你竟也信了她!”他道。
“谁说没有凭据了?”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松长冰听到这声音,挑了挑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美丽的女子推着一架粗制滥造的木轮椅,木轮椅的轴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环绕在夜色当中。
轮椅上坐着赖廷尉,他一身锦衣,脸侧有伤口,头发整齐束起,发间簪着一支紫色的水玉簪子,熠熠生辉。
齐知府猛地抬头,错愕开口:“你——”
赖廷尉笑道:“我没死,齐知府没想到吧。”
松长冰却看向轮椅后面的女人,笑着问好:“拜见公主殿下。”
他站起身来,将主位让出来,请殿下坐下,自己走到了轮椅后面,帮赖廷尉推轮椅。
齐知府又错愕地看向张婉娘。
这是公主殿下?哪一位公主殿下?
还没等他在心里仔细盘算,赖t廷尉便被推至青鹊身前,他伸出手,拉青鹊起来。
他转向齐知府:“先不说我的事,就说天元四年得栗县水灾的事情吧。”
“你真以为我不见踪影这么多天,什么也没干吗?”
他拿出一本账册,道:“京城拨给佳州的救灾银子,是二百万两。齐知府在佳州,一边施粥救济灾民,一边联合米商哄抬米价,囤积居奇,卖米卖了三万两银子。”
“修建房屋,雇佣医者,重修堤坝,一共花了五万两银子。”
“抄家顾家,抄出一千二百两银子。”
“在各处分润打点,花了二十万两银子。
“一场水灾,齐知府净赚一百七十八万一千二百两,我算得可对?”
他面露冷意,将账册摔到齐知府的脚下。
“你……你,”齐知府指着他,又转向了主位上的永安公主,“殿下,冤枉啊!赖廷尉栽赃陷害下官!”
“栽赃陷害?这里还有得栗县的人证呢,让冯鸿腾和李路进来。”
两个人证马上到齐,冯鸿腾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高冠,做文士打扮,却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先是给永安公主行了大礼,口称长乐万年,然后道:“微臣名叫冯鸿腾,天元四年,微臣在得栗县县衙做幕僚,齐知府派人接触先县令顾行知,微臣知情。”
“天元四年八月二十日,齐知府的家奴王望来找顾县令,要求顾县令凿开得栗县南段的江堤,顾县令不允,两人在书房里发生了争吵,微臣听得一清二楚。”
“微臣心中惶恐,却只能装弄作哑,心中侥幸此事或许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第六天江堤就出了事。”
“顾县令被下狱当天,微臣将账册誊抄一份,放在了县衙东边的墙根里面,便收拾细软远远离开了佳州,两年没有回来,直到这次被廷尉寻回。”
张婉娘点了点头,又看向李路。
李路咽了咽口水,他完全没想到那天来他家找人的是一位公主殿下,现在心中更是惶恐不安,他学着冯鸿腾的样子给公主行礼,但学了个四不像,他开口道:“微臣……草民李路,两年前家住得栗县。”
“那天晚上我和妹子在江边捞鱼,回来的路上看到有几个人人拿着锄头砍堤坝,我以为又是哪家拿泥砌墙,贪方便跑来挖江堤下面的土,本来想去让他们停下,但我妹子在,我怕他们打我们,就捂着我妹子的嘴,悄悄地跑了。”
“结果第二天,江堤,江堤就塌了。”
在得栗县的房屋被冲垮,李路带着老母和妹子,跟着别人来到得栗县的上游,在明灯县安了家。
然后在十五天前,捡到了赖廷尉的玉佩。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松长冰问道。
李路点点头,说:“我记得,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打头的那个男人,别人叫他王爷,他嘴角有一颗痣,所以我记得特别清。”
松长冰向左右吩咐道:“带王望上来。”
一个男人被扯过来,他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哪个富贵窝里被揪出来的。
松长冰说:“你看看,是他吗?”
李路看着男人嘴角的痣,喊道:“就是他!”
赖云白又拿出几张画押了的纸张,道:“这是当年佳州城几个米商掌柜的口供。”
松长冰转向齐知府,道:“齐知府,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互相印证,你可服气?”
齐知府苍白着脸,惨笑一声。
赖云白四平八稳地坐在轮椅上,道:“袭击我的杀手,是你派的吧?”
齐知府不说话。
赖云白笑了,包容地说道:“没关系,你总会说的。”
“之前死掉的各州官员,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的,”赖云白拿起账册,“你不一样,齐知府。”
“你想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我就让你死得清楚明白。”他说。
“廷尉好手段,我愿赌服输。”齐知府道。
赖云白嗤笑一声:“可别,你可不是被别人的手段整死的,你是被你自己的手段整死的。”
赖廷尉失踪前三天,齐知府听说赖廷尉走到了顺州,马上要到佳州,便召集下官,连着一天一夜,做好了佳州商税的假账。
赖廷尉失踪那一天,有人悄悄给齐知府报信,说赖廷尉根本不是来查税的,赖廷尉名为查税,实为查江。
税可以慢慢做假账,江堤却就筑立在那里,根本做不了假。
齐知府联想到之前江南各府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官员,知道凭借佳州的治江工事,他必死无疑。
齐知府决定铤而走险,瞒天过海。
赖廷尉失踪的那一天,有人将赖廷尉的行程透出,赖廷尉果然掩人耳目,带了两个侍卫,去查看佳州江堤。
赖廷尉在江堤遇袭,侍卫死亡,赖廷尉身中一刀,掉入大江。
齐知府一边上报朝廷,一边明里暗里寻找赖廷尉,没有见到尸体,他一刻也不敢懈怠。
赖廷尉失踪第二天,赖廷尉被潮水冲上大江支流明灯河的岸上。
一个叫李路的青年捡到了赖廷尉的玉佩。
李路当了玉佩,给生了风寒的老娘抓了看病的药,给自己的妹妹买了一条新的棉布头绳。
李路妹妹说起了当年得栗县的那场大潮。
有人将行程透出,明显遭到了背叛,佳州水师又情况不明,赖廷尉不敢透露行迹,只向北走,在得栗县隐姓埋名,进了那家花楼。
那家花楼里有一个弹琵琶的美丽少女,名叫青鹊。
赖廷尉蛰伏起来,弹琴谱曲,搜集证据。刑狱诉讼,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赖廷尉失踪的第五天,齐知府向当地征收治江物料,应付接下来京城可能会有的反应。同时继续在各处搜寻赖廷尉。
赖廷尉失踪的第八天,得栗县花楼的新曲子风靡佳州。
赖廷尉失踪第十三天,威远伯世子与永安公主殿下听说赖廷尉赏月失踪,奉命来到佳州寻人。
他们先去了佳州堤岸,一切都很正常,永安公主的鞋子上沾了堤坝上被冲下的黑泥。
江朝堤坝要求用掺了糯米汁的三合土,而这黑泥是河泥,掺进堤坝里去,不仅省工省力,还省银子。
齐知府说廷尉赏月落水,廷尉身边的人不知道公主殿下就是查江的主导之人,纷纷说廷尉赏月落水。
永安公主怀疑有人背叛,将他们全部软禁,要求他们给廷尉陪葬。
赖廷尉失踪第十四天,公主与世子通过当铺的玉佩,找到明灯县的李路,通过水流流向,确定廷尉确实落水,生死不知,至于是意外还是人为,就有待商榷了。
赖廷尉失踪第十四天,威远伯世子的人在明灯河沿岸挨家挨户搜查,廷尉判定京城来人,到了由暗转明的时机。
赖廷尉失踪第十五天,侍女灵枝不想陪葬,主动透露廷尉是去查江而后失踪,其他人见状,只能承认。
付添快马加鞭,向顺州大营借兵。
松长冰在齐知府面前表现厌烦,透露出要给赖廷尉建立衣冠冢,扶灵回乡,此事就此揭过。
当天他们查看治江物料,木料草料干燥簇新,没有被打湿也没有灰尘,松长冰判断物料是最新征收,并不久远。
他不动声色,欣然宴饮,稳住齐知府。
叫青鹊的琵琶女,在小宴上弹了一曲《倦寻芳》。
遍寻芳踪之时,青鸟来报信了。
威远伯世子给陛下当过伴读,他是和赖云白不熟,却熟悉陛下。
曲子编曲巧妙,是高人手笔。曲调富贵升平,却偏偏要硬找些闲愁别绪——是陛下一贯风格。
赖廷尉弹给威远伯世子,却没想到,永安公主也来了佳州。
永安公主抱着给付小将军买的花糕,给廷尉戴上漂亮簪子,把廷尉推出了花楼。
这就是佳州十五天的全部故事了。
。
齐知府被士兵压了下去,赖廷尉被安顿在原来的卧房。
他本来就伤了腿,又杀了几个人,被人又摔脊柱又掐脖子,又强撑着来和齐知府对峙,已经困倦至极了。
医官来给他详细瞧了病,他就睡下了。
赖廷尉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松长冰窝在卧房里整理案卷。
永安公主闲适地靠在软塌上,看着窗外又飘起的蒙蒙细雨,付小将军给她捏腿。
青鹊抱着琵琶,走了进来。
“佳州事了,你有什么打算?”永安公主拿起花糕,给付添咬了一口。
青鹊闻言,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付添突然道:“不要自称奴婢了。”
永安公主拿起一块新的花糕,递向少女:“宝珠,你吃不吃?”
顾宝珠愣了一下,扔了琵琶,然后,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通红肿起来,哭得喘不上气,没有半点之前那柔美可人t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她的眼泪在两年前大江决堤的那一刻流尽了。父亲入狱传来死讯时,她没有哭,母亲在花楼自尽时,她没有哭。
她磕遍了头,求鸨母给母亲一抔土安葬,她媚笑逢迎,被碾落成泥,她都没有哭。
她四处搜寻着证据,一天一天地数,从天元四年的八月二十六日,数到天元六年的八月十八日。
她哭得力竭,一下一下地喘气。
张婉娘和付添都慌了。
张婉娘又拿起那块花糕,放在宝珠面前,拙劣地说:“这个可好吃了。”
顾宝珠仍是哭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父亲严肃正直,她的母亲柔和慈爱,她不缺钱花,她不知世事,她是宝珠。她之前最大的苦恼,是二月里她的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
她憋了一肚子的悲愤,一肚子的痛恨,她喃喃张口,却只说出一句:“我读过书的。”
付添沉默着,他走上前,腰间长剑出鞘,单手蓄力,将那把琵琶斩成两半。
顾宝珠用手帕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拿起那块花糕,红着眼睛,大口吃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听说赖廷尉有请,顾宝珠又去拜访赖廷尉。
“你要跟我去监牢吗?”赖廷尉说。
顾宝珠点点头,跟在赖廷尉身后,她想了想,对走在前面的赖廷尉说:“我叫宝珠。”
赖廷尉闻言,回头看她,很平常地说:“我知道啊。”
顾宝珠笑起来。
齐知府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赖廷尉让人按住他的头,将他的口鼻往水里压。
压进水里很久很久,他又把齐知府拉上来,让他喘半口气,又把他压下去。
赖廷尉说:“溺水就是这样的,齐知府习惯吗?”
齐知府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颤抖地指着赖廷尉。
他张了张嘴。
赖廷尉读他的嘴型,发现他在诅咒他:“不得好死。”
赖廷尉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管怎样,齐知府您也走在我前头。”
他吩咐左右:“齐知府天性爱水,让齐知府再玩一会儿水。”
顾宝珠留在了监牢,看齐知府玩水。
赖廷尉走向另一间监牢,刑架上的人被砍了一条腿,脊柱断裂,脸上一道血红刀疤。
哪怕熟悉的人看见他,也认不出这人就是赖廷尉风光的属官——廷尉左监赵温知。
廷尉轻轻地叹气:“何必呢,金银珠宝,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廷尉左监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金银珠宝,已经打动不了恶虎身边的伥鬼。”
能打动伥鬼的,只有成为下一个恶虎,掌握更多的权力。
廷尉死了,廷尉正年岁已长,马上告老还乡,他运作一番,难道不能成为新的廷尉?
在赖廷尉身边做事,只看今日,不看明天,能得到普通官员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宝,可没有明天,这些财宝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上一任廷尉右平的落水死亡还历历在目,他这种属官,又何尝不心有戚戚。
赖廷尉刻薄寡恩,自己不积德,赵右平死了也是废物,不知道把赖廷尉留在水里。
廷尉左监道:“公主殿下让咱们这群人陪葬,才过了两天,就有人向公主殿下说明实情,不再三缄其口,这难道不可笑吗。”
“廷尉并没有邀买人心的能力。”他说。
赖廷尉确实不邀买人心,他只靠冷酷与暴戾来镇压一切。
暴戾恣睢,其势自毙。
廷尉左监喘着粗气,说道:“我觉得我也能当廷尉。”
廷尉笑了起来,笑容实在英俊绝伦,无奈道:“你真以为本官是先科举,然后当廷尉平,当廷尉史,再升任廷尉监,升任廷尉正,然后官拜廷尉,位列九卿的啊?”
赖云白指着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他不再有和叛徒说话的欲望,走出监牢房门。
他向陛下卖笑,被永安公主骂婊‘子,廷尉左监做的来吗?
。
天元六年八月二十日,佳州知府齐月建,犯下谋杀天子特使,诬陷朝廷命官,破坏大江工事,贪墨治江银两的大罪,罪不容诛,凌迟处死。一众党羽,枭首示众。
得栗县县令宫士庭,犯下大不敬的罪过,欺男霸女,十恶不赦,身边爪牙,一并斩首。
得栗县赌场花楼,一并查封,花楼内乐人,放归原籍。
此事传回京城,人皆哗然,陛下闻之,默然不语。
得栗县原县令顾行知,特封宁国公,追谥文贞,其妻柳秀君,封一等宁国夫人,其女宝珠,至纯至孝,加长乐县主,岁禄五百石,食邑百户。
佳州江事,外实中空,众人不敢立刻回京,明灯县多种竹木,永安公主带领当地民众,砍伐竹林,以简易竹竿修筑临时堤坝,竹木简易,却韧性良好,今年的汛期被安然度过。
八月二十六日,接连一月的大雨彻底停下,潮水褪去,雨过天青。
顾宝珠为母亲迁了坟,将母亲葬在了明灯县的山包上,坟边竹叶青翠,清风不散。
从山包往下望去,能看见清澈东流的大江之水,浩浩汤汤,永不止息。
离开佳州的那一天,有百姓自发前来相送,赖廷尉接了万民伞,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卖花糕的阿婆给永安公主又塞了满满一大包花糕。
永安公主抱着花糕,乐不可支。
赖廷尉见她如此开怀,忍不住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他将信递给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打开,只见驸马的笔迹赫然在目。
驸马言辞恳切,请求老父杀死前妻。
永安公主觉得晦气,沉下了脸:“廷尉这是什么意思?”
赖廷尉道:“本来是想攒着,用来嘲笑殿下的。”
当然不是用来嘲笑的,而是拿住一切可以拿住的把柄,想办法送永安公主致命一击。
永安公主道:“廷尉一直盯着驸马?”
廷尉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止一直盯着驸马,他是一直盯着公主府。
谁知道公主这位寒门驸马,胆子还挺大。
廷尉观察着公主殿下的反应。
公主殿下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廷尉觉得无趣了起来。
大船经过青州,正是赖廷尉以前在信中可惜公主殿下不能亲自见江景的地方,江水辽阔,白帆高悬,夹岸木荷,淡雅怡人。
大船经过苹州,江水渐窄,他们驶向支流。
年轻的采莲女唱着莲歌,见到有客远道而来,划着小船躲进荷花深处,佯羞着不出来。
倒是有一个小妇人,拿着一大捧开得最好最漂亮的荷花,背着鱼篓,见到有客,操着一口温软的官话问船上的人:“贵客要买鱼吗?新鲜的江鱼。”
张婉娘探头看去,只见那小妇人大概是常年被日光晒着,脸上有淡淡的雀斑,她面容不算白皙,但头发乌黑,眼睛明亮,神情大方,有一种蓬勃自然的生命之美。
“不买鱼,买你手里的花。”张婉娘说。
小妇人见到张婉娘的脸,被这极盛的容颜怔住,听到张婉娘的话,又是一怔。
“这……这里都是荷花。”她道。
“你手上的花最漂亮。”张婉娘说。
小妇人将荷花递给张婉娘,接触到公主殿下白皙柔美的手时,下意识地手指一缩。
因为她手上有许多茧子。
张婉娘对船夫道:“走吧。”
赖云白说道:“那就是姓徐的的妻子赵渔。”
张婉娘说:“你派人给她报信,就说徐贺远进京赶考,得了风寒死了,让他们家出人来京城收尸。”
赖云白笑了一下。
江帆航船继续向京城驶去。
正是:尽日不分天水色,白帆一道带风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