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珂在大妙如寺,已经待了五年。
他刚到大妙如寺时,在马车上昏死,被拖出来时,t 鬓发上都染着血污,万幸还有僧人见他可怜,替他处理了身上累累的伤痕,剩下的,只能把他放到空置的禅房,每天拿一点斋饭,等着他自生自灭。
或许真的是因为年轻,身体底子好,他很争气,发热发了六天,竟然睁开了眼睛,在禅房中得以留下一条命。
他那一身的伤,足足养了近一年。
天子是真的想让他死,长期在死牢中上值的胥吏见惯了大人物们的生死,很多人面对血腥,内心已经扭曲,他被关在天牢里,胥吏们用尽了浑身解数凌虐他,折磨他,有一次,他甚至被湿布巾堵住了口鼻,差点就此殒命。
在此之前,他只是个看着秋月春风的少年人,家中虽然落魄,但破船尚有三千钉,家中长辈重视他,京城繁华如织,他从未少衣少食,他学文习武,谁都知道,凭他的能力,他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等到了长姐乔颂入宫得宠,几次经营,父亲得了爵位,乔氏子弟也纷纷被陛下提拔,乔家变得门庭若市,攀附之人犹如过江之卿。
天子是真的爱护阿姐,爱屋及乌,便对他也很好,指导他的课业,允许他自由出入宫闱。
天子让他当太极殿的郎官,更是莫大的看重,这些郎官都是勋爵之后,深得天子信任,在太极殿当值个三五年,几乎都会在朝中步步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他人生的前半段里,是银鞍白马,锦绣朱袍,击筑饮酒,弹剑放歌。
他只是一个膏粱子弟,在周遭无数的期望与爱意中长成,何曾受过这样的缧绁之苦,在如此阴森肮脏的地方被碾落折磨?
他在昏暗的牢房中天旋地转,以为他会在任何一个下一秒中死去。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拖出来又颠簸,再有意识时,他看到了大妙如寺的禅房。
大妙如寺远离京城,慈悲的僧人帮他治伤,僧人看着他身上各种恐怖的伤口,并没有问他犯了什么罪。
他换上佛教徒穿的衣服,与他们一同守着清规戒律,每天做早课晚课,念诵佛经,清扫院落。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经常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阴暗的牢房,血腥的刑具,在太极殿内委顿着垂泣的苏婉儿,和他惊惶甚至惊惧的阿姐。
阿姐趴在天子脚下,像一个宠物一个玩意儿,言辞恳切,流着泪,试图用一点往日的情分,唤起主人的怜惜……用这点怜惜来救他。
她成功了,却断送了她在宫廷的未来。
在他踏进太极殿的那一天,或者说在他遇见苏婉儿的那天,整个乔家的未来,都被他劈砍成了两半。
他隐忧苏婉儿的处境,然后又意识到她是阿姐的仇人,是他们乔家的仇人,阿姐与她不死不休,他却爱上了她。
太可笑了,他却爱上了她。
阿姐跪在天子脚边,抓着天子袍脚像抓着一根稻草一样的凄切神情在他的脑中萦绕不散。
那是他肺腑里呕不出去的瘀血。
那时候他就坐起来,念诵佛偈。
但巨大的苦痛依旧穿过佛偈,牢牢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日日不得安宁。
僧人说,有大智慧的人开悟后能放下无边色相,获得超脱与圆满,他却日日被内心的苦痛所啃食。
他念,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我昔所造诸恶业,一切我今皆忏悔。
他开悟不了。他翻来覆去地念。
他身在道键禅关,心却坠在无间地狱。
他在青灯古佛下撞钟伐鼓,却仿佛依然置身在那个阴寒险恶的肮脏死牢。
他翻来覆去地念。
大妙如寺的台阶,他一阶一阶,扫了五年。
不知道是第几年,总之是一个秋日,大妙如寺敲了三万下钟。
天子驾崩了。
他继续守清规戒律,做早课晚课,念诵佛经,清扫院落。
直到又一个秋日,听说女帝登基,还听说……乔家倾覆。
乔家倾覆,那,阿姐呢?
他回想着一些有关阿姐的乱七八糟的小事,决定离开大妙如寺,向京城去。
僧人说,世界虚空,每个人都有成佛的种子,只有心无挂碍,才不会有畏惧恐怖,得到修行的圆满。
他仍未修成善果,五年前的旧事依旧像瘀血一样脏污着他的灵魂。
他不是佛,他仍是那个躲在阿姐羽翼下要糖吃的乔珂。
他袒露他的一切,趴伏在女帝的脚下,像一个玩意儿,一个宠物。
女帝抬起他的下巴,说:“乔珂,你可真漂亮。”
他浅笑了一下,眼中萦绕着不散的雾气,拿脸蹭了蹭女帝的手,任由女帝赐予他一切。
世界虚空,眼前是万物色相,日月星宿,山河草木,飞鸟虫鱼,男女善信,匆匆路人,横流车马,它们都颠倒旋转,颠倒旋转。
女帝说,凤君不出声也就罢了,你为什么也不出声?
他开始出声,喘出支离破碎的话音。
女帝按着他的脚踝,有些怜惜地说:“你这里方才走路,似乎有些问题。”
他眼里仍是雾气,想回答她,却依然发出剧烈的喘息。
在一片极乐的欢愉中,他想,这是他的恶果。
这些都是他的恶果。
他在极乐中下坠,坠入浓稠的黑暗之中,敞开自己,任由她裁度,刺入他曾经的伤疤,剖开他的肚肠。
她想让他出声,他就出声,在喘息中张开嘴,断续着说一些自轻自贱的不堪亵语。
她有些惊奇,说大妙如寺这样的幽静古刹,庄严肃穆,烟香缭绕,他待在佛前,怎么竟学了这些话?
他不回答,只是吐出舌尖,继续请求她狎弄。
她将佛珠放置在了他身上。
这就是他的第一次,他们的第一次。
他躺在他的居士袍上,小腿绷紧,微微打着抖。
她却已经开始处理公务。
她低头垂目,清丽的眉眼像蝶。
威凤殿里的时光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日头西斜,他被允许穿上衣服。
他站起来,脚踝不正常地战栗,他习以为常,用不成样子的衣袍将自己裹住。
他对她说了那么多自贱不堪的话语,却把爱语咽下。
他又变成了那个平静冷漠的样子。
女帝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再让京城的医官帮你看看脚踝吧。”
他谢绝了她。
她也不勉强,派人送他出去,送到千秋殿里住下。
他眉眼冷漠,裹着衣服,头发却散着,身上痕迹斑斑。
任谁都知道,他得了女帝的幸。
女帝让他当乔美人。
住着姐姐住过的宫殿,和姐姐一样,当乔美人。
太极殿大变了样子,他被宫女引着,走在平稳宫道上,恍如隔世。
佛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踩上剑树刀山,握住了烧手的炬火。
。
女帝处理完政事,又听到贵君周玄然来送她补汤。
她请周贵君进来。
周贵君刚刚及冠,性子却沉稳,长相端正俊伟,气质轩昂,女帝一直很尊重他,在他的冠礼上亲自给他取字,以示恩宠。
周贵君性格好,能力也很不错,他不光管着女帝后宫的一大摊子事,还要到前朝上值,一个人掰成两半用,竟然也做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
女帝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非常信任他。
周贵君并没有辜负女帝的信任,不妒忌,不妄语,不营私,让整个皇宫都显得正风洁气了起来。
女帝让他坐下,笑着问道:“阿玄怎么来了?”
她年长他几岁,笑容美丽,总让人觉得她温柔可靠,他不自觉咳了一声,才问起乔珂的事。
毕竟乔家已经获罪,乔珂又从大妙如寺过来,住在后宫是个什么章程,他拿不定主意。
“乔家的事情阿玄不用管,”她道,“至于乔珂,千秋殿会紧闭门户,千秋殿的事你也不用管。”
周贵君心中有了数,将话题转入前朝政务,不再提乔氏。
为什么乔珂能来女帝跟前自荐枕席,先帝时乔家倒台的时机,和乔珂去妙如寺修行的时机,总让有心人思绪微妙。
不过既然女帝不让他插手,这与他没什么关系,他被周家送到皇宫,也只是一步闲棋罢了。
他安心做他的事,方能长久。
周贵君得了女帝的态度,见她没有召幸自己的心思,便恭敬地退出去。
女帝今日见了故人,心中满意,虽然有些疲累,精神却因为他人的痛苦而餍足,她拉开威凤殿桌案的抽屉,敲了敲底面,露出了暗室。
与她一起拜过列祖列宗的凤君被关在里面。
他身上依然绑着金链,坐靠在墙壁上,睁着那双她最喜欢的,高傲昳丽的丹凤眼看她。
他的神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只有平静。
时光荏苒,除t了面色苍白憔悴了一些,他似乎也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宠她爱她的表哥。
替他拿开枷锁洗漱的时候,他说:“方才乔珂过来了?”
女帝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避他的问题,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其实他听到了。
她登上皇位后,他知道她大封了六宫,还封了一位贵君,可她从来没有将任何人带到太极殿过夜。
今天,他却听到了乔珂的声音,她让乔珂出声。
他在暗室里睁着眼睛,听着她和她过往的情郎,尖锥刺进他的耳朵。
当心脏每天浸泡在苦痛中,承受在巨大的情感消耗里,他已经不会恨了。
他只是感到疲累,难言的疲累。
他看她低头为他换衣,对她说:“婉儿,杀了我吧。”
她看向他。
“杀了我,结束一切吧。”
他真的很累很累了,精神宛若游丝,承受不住这场斑驳的现世噩梦。
她帮他把衣带系好,又用口枷堵住了他的嘴。
“表哥,不要说这样的话。”她说。
“我从未想过让你去死。”她说。
他们许过誓言,他们要相濡以沫,他们要生死相依。
他们是屹立的树与攀绕的藤,施恩雨露的花匠和柔弱的花,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哪怕是他自己本身。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经历的人,一切的痛苦与幻梦,也只不过是他们之间一章小小的插曲,这些总是会过去的。
她装作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没有叫宫女进来给他梳发髻,而是自己尝试着,笨拙地为他梳头。
其实他真的很爱她,以前他为她挽的发髻又漂亮又整齐。
她轻轻地叹气,认真又笃定地对他说:“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