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子大喜,合宫上下也皆是喜气洋洋,皇后娘娘为了应景儿,穿了一身鲜艳的红衣服,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可人。
天子已半月未见皇后,见到她这般光彩照人,怔愣一瞬,忙扶她起来。
众人恭贺天子后一一落座,皇后娘娘也坐在了天子身边。
但天子却发现,她在接近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天子的心猛然痛了一下,眼神不悦,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皇后娘娘勉强笑了一下,只低着头看着桌案上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舞乐声终于响起,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之间也显得没有那么疏冷了。
皇后娘娘t终于起身,提高了声音,为天子祝酒:“臣妾祝陛下千岁万岁,松鹤延年。”
天子很给她面子,将她祝的酒一饮而尽。
皇后娘娘又道:“臣妾给陛下准备的寿礼,陛下可要看看?”
天子也温柔地笑道:“好。”
皇后娘娘便离席而去,将天子弄得一头雾水。
但天子很期待,她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
跳舞的乐人们安静地退了下去,大殿里众人便见,皇后娘娘换了一身粉色衣裙,款款走近天子面前。
弹琴的乐师变了个调子,坐在天子下首的乔贵妃眉头一挑。
不是,她怎么和皇后娘娘撞曲子了?皇后提前知道她要跳什么,把她的舞步赶在她之前跳了,又跳得精彩绝伦,好把她乔颂的路堵死?
乔贵妃身体前倾,盯着皇后娘娘,仿佛比天子还要认真。
她已经在心中琢磨起,要不要临时换舞了。
皇后娘娘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缓缓动了起来。
这是她在乐坊外偷学了几个月的成果,挺好看的,她没有伴舞,只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跳。
天子从来不知道她竟然为他学了跳舞,他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她旋转。
曲子甚至很短很短,没有弹完,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众人没见她跳几个动作,她竟然就收了势,明显是跳完了。
后宫众人隐秘地互相对视着。
赵婕妤先开了口:“皇后娘娘跳得真好,臣妾看着都自惭形秽了。”
众人一时竟然分辨不出来她是认真夸赞还是绵里藏针。
李夫人也说道:“是呀,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的天仙下了凡呢,贵妃娘娘觉得呢?”
乔贵妃:“唔……是呀。”
乔贵妃:唔……她真的很敷衍啊。
乔贵妃有点无言,不知道怎么评价皇后娘娘。和这人当仇敌,有时候也蛮提不起劲的。
——她真是天真地令人发笑。
皇后娘娘也不谢恩,就又坐到了天子身边。
天子笑得欢喜,心中又有些涩然,对皇后娘娘说:“皇后有心了。”
皇后娘娘“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说话。
天子本以为她会顺势告诉他,她学跳舞有多苦多累,为他花了怎样的心思,可没想到,她竟然一个字也没提。
天子也没了兴致,又喝下一杯酒。
很快就到了乔贵妃为天子献寿,见皇后如此表现,她可没有相让的意思。
别说与皇后娘娘用同样的舞曲是不敬的挑衅了,她今日送给皇后娘娘的重礼可还在后头呢。
同样的舞曲响起的时候,宴席上的诸位后妃都面有讶色,看向与天子并肩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的脸上竟然一点愤怒也无,真是涵养过人啊。
章贤妃在心中想,她要是还不反击,今日之后,岂不是谁都知道可以在她头上踩一脚?
乔贵妃有乐人们伴舞,她从小学舞,跳的可比皇后娘娘好多了,加之她身段柔软,能做出许多皇后娘娘做不到的动作,被伴舞们簇拥着,宛如绿叶之间唯一的花。
她杏眼明亮,脸上带笑,回首舞动之间,比起皇后娘娘这种速成的半路出家三板斧,简直是天人之别。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不外乎如是。
席间竟有不少人看痴了。
一曲终了,天子笑道:“贵妃的舞,真是美不胜收。”
乔贵妃盈盈地谢恩,声音柔情如水:“多谢陛下。”
天子赏了乔贵妃一对金镶玉的麒麟摆件儿,又把放在太极殿的玉棋盘送给了她。
乔贵妃坐回去,安静地看着众人继续给天子贺礼,等着应该出现的人。
终于,一群小宫女们提着食盒进了殿,其中一个走在队末的宫女,在抬头看了上首的帝后一眼时,猛地抖了一下,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为可怕的东西。
她将食盒里的食物摆在帝后面前时,手更是颤抖着不成样子,“啪”的一声,帝后面前的杯碟被她不小心打翻。
她又被吓了一跳,赶忙跪在地上,垂着首,颤抖着磕头。
“你这个蠢东西,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平白扰了陛下娘娘的兴致,该死。”
为首的宫女骂了一句,也连忙跪下请罪。
“或许是第一次得见天颜,被陛下的威严震慑,这才慌了神,不慎打翻了杯盏。”皇后娘娘如前世一样,为这个小宫女圆场。
乔贵妃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轻轻抿了一口酒,开口道:“我看你一进太极殿就神色慌张,怎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小宫女听到乔贵妃问话,更是又抖了一下,连忙边磕头边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众人此时,纷纷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天子垂首,看着这个小宫女,说:“不敢什么?”
赵婕妤也急性子地道:“你若是有什么事就说吧,天子在这里,难道还为你做不了主吗?”
小宫女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只是见皇后娘娘高坐于陛下身边,有些,有些眼熟……”
乔贵妃放下酒杯,问道:“哦?”
小宫女说:“奴婢前几天,曾见一女子,在御花园的凉亭下面,与一个男子说笑……”
赵婕妤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恨不得打自己这快嘴一巴掌。
她赶快低头,生怕别人认为她和这桩事端有什么关系。
倒是刘淑妃听到这话,问道:“这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干系?”
小宫女瑟缩道:“这,奴婢那天看到的女子,和皇后娘娘十分相像,可那男子却不是陛下,奴婢今日见到皇后娘娘,内心震慑,故而打翻了杯盏。”
此言一出,明明舞乐还在唱着,整个太极殿的人却感觉,太极殿没有任何声音了。
天子的脸暗沉下来,皇后娘娘脸上有些惊讶,她道:“你在乱说什么?”
那小宫女又开始慌忙地磕头:“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乔贵妃道:“你这奴婢真是大惊小怪,皇后娘娘与别的男子说话,又怎么了?难不成遇上一个男子,便连一句话也不能说了?”
她看似在为皇后娘娘开脱,却在话语间默认了这个小宫女看到的就是皇后本人。
那小宫女眼睛含泪,瑟缩着,果然继续说道:“可是,可是,奴婢还看到,那男子握着皇后娘娘的手,亲了皇后娘娘一口!”
后妃们又对视起来,琢磨着这话的真假,又悄悄观察着皇后娘娘的脸色。
众人心中有数,要是假的,这一局便是奔着废后去的,最可能是谁设的局,便也显而易见了。
皇后娘娘大家出身,端方有礼,又与天子青梅竹马,是自小培养的情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赵婕妤开口说话,显示自己的无害:“这,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余几个品级不高的后妃也点点头。皇后娘娘这样的人,怎么想也不会背叛天子,另寻他人吧?
皇后娘娘有些无措,脸上带上焦急:“真是无稽之谈,你怎么乱说话。”
天子也看了皇后娘娘一眼,又看向那个小宫女,眼神晦暗不明。
天子没有开口,乔贵妃自然还要接着把戏唱下去,她问那个小宫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说:“回贵妃娘娘,奴婢叫芳雪。”
乔贵妃说:“污蔑皇后,可是要连累家族的大罪,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话……”
芳雪慌忙地点头。
乔贵妃问:“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芳雪说:“好像是四天前,也可能是五天前,那天晚上,奴婢路过御花园时看见的。”
皇后娘娘转向天子,对天子道:“臣妾没有去过御花园。”
皇后娘娘又对芳雪说:“都是晚上了,你怎么能看到本宫的脸?”
芳雪回忆:“中秋节刚过,那天晚上月亮很明很亮,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而,而且,皇后娘娘长相这么漂亮,那个男子也非常俊美,所以奴婢记得很清楚。”
乔贵妃:“哦,这么说的话,那你也看到与皇后娘娘幽会的人了?”
芳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奴婢不认识那个男子。”
李夫人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这有什么妨碍,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总能说出来吧。”
芳雪便说:“是,那男子长得英俊,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侍卫的玄衣。”
“侍卫?”李夫人道。
芳雪:“对,是穿着侍卫的衣服。”
这宫里不是太监就是侍卫,能与皇后娘娘偷情的,自然是侍卫。
李夫人神色惊讶着闭了嘴。
天子看向皇后,等着皇后说话。
皇后娘娘道:“四五天前的晚上,臣妾一直在椒房殿安寝。”
皇后娘娘话语中带了怒气,看向芳雪:“谁让你这么说的?”
芳雪只拼t命磕着头,说着皇后娘娘饶命。
乔贵妃说:“芳雪,你这么说,有什么凭证吗?”
芳雪怔愣在地上,竟然摇了摇头。
后妃们又不可置信地对视着。
这么大的雷,竟然是个哑炮?还是说,这人不是被刻意安排的?是自己蹿出来的?
皇后娘娘只看着天子,等着天子裁断。
天子有些疲倦,摆了摆手,说:“把她拖下去……”
天子话音未落,皇后娘娘身后的一个宫女竟然突兀地扑了出来,跪伏在了天子脚边。
竟然是皇后身边的锦画!
锦画眼睛含泪,带着哭腔,对着天子说道:“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天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锦画的眼泪彻底掉下来,带着哭腔抓住了皇后娘娘的裙角,悲声劝道:“娘娘,您已经被别人撞见了一次,这样遮遮掩掩提心吊胆,还能藏得到几时?陛下待您那样好,奴婢都良心不安,您现在回头还不远啊,娘娘,迷途知返啊……”
皇后娘娘仓皇地退了一步,裙角从锦画的手中滑开。
众人心中都计较起来。
锦画可是皇后娘娘身边有头有脸的大宫女了,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果然,方才那个冒冒失失的芳雪只是引子,重头戏竟然在这里。
皇后娘娘指着锦画,好像气急了,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道:“你……”
她应该从来没有想到,她无比信任的大宫女竟然会背叛她。
乔贵妃冷眼看着她这笨口拙舌的样子,只觉得无趣。
她太好对付了。
锦画对皇后娘娘道:“娘娘,您向陛下认错吧,陛下那么爱您,一定会原谅您的……”
天子眼神深邃,目光压迫,道:“你说说,认什么错?”
锦画又对天子磕头,道:“陛下恕罪,娘娘她……娘娘她……她与一个侍卫幽会……”
乔贵妃惊讶着开口:“竟然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锦画嗫嚅着:“已经数月有余了……”
作为皇后娘娘的身边人,锦画这个贴身宫女说出的话,可比那个小宫女芳雪说出的话可信多了,乔贵妃指着芳雪,说:“她没有凭据,被打烂了嘴也不冤,锦画姑娘可是宫里的老人了,总不会像她一样,信口雌黄吧。”
锦画便说:“奴婢有凭据!娘娘与那侍卫经常书信传情,娘娘将书信压在椒房殿主殿的床榻下……”
皇后娘娘不可置信地看着锦画。
她身后的锦书与锦文对视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锦瑟什么也不知道,比这两个人更慌,就要冲上去为皇后娘娘辩驳,被锦书按住。
乔贵妃冷冷道:“是与不是,一搜便知。”
皇后娘娘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是对手的连环套,她竟然也不在乎对手,只看着天子。
“陛下信我吗?”——这是上辈子的苏紫珏说的。
当然,这辈子的张婉娘没说。
若是天子与皇后大婚之前的少年时,天子自然信任皇后,若是天子与皇后新婚浓情蜜意之时,天子自然也信任皇后。
可当他们已经成婚了九年,中间隔着无数细小的裂隙,天子对皇后的信任,自然单薄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有那么爱皇后了。便推己及人,觉得皇后也可能没有那么爱他了。
他其实不是不信皇后,他是不信自己,他的心里充满了心虚与怀疑。
——如果他对皇后娘娘一如既往的好,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和野男人幽会偷情呢?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可惜前世的皇后娘娘一辈子也没有懂。
张婉娘不说这话,只看着天子,眼波流转,落下一滴泪来。
搜宫不管是对哪个宫殿的主人,都是无穷无尽的羞辱。
天子回避了她的眼神,对身边的太监耳语几句,那太监很快带着几个人手,匆匆离开了太极殿。
大殿中央再次寂静,皇后娘娘像是软了浑身的力气,静默地坐下。
她那滴眼泪终于越流越多,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那么的脆弱可怜。
天子伸出手,想为她擦去眼泪,却被她躲开。
她埋着头,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天子的手悬在了半空。
天子在心中想着,要是什么也搜不出来,应该怎么安慰她。
乔贵妃听着皇后的哭声,只觉得厌烦。但听多了,她又从这脆弱无助的哭声中,品出了一丝一毫的美妙来。
毕竟,这是她即将胜利的美妙哭声。
乔贵妃想,若是她当了皇后,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位一样愚蠢,相信男人的爱情,简直像相信太阳会碎掉一样可笑。
她一定会使出万般手段,继续牢牢地抓住天子的心,到时候,乔家众人鸡犬升天,在朝堂内更是能谋求一条比现在还宽还阔的康庄大道。
而她乔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该是何等的美妙啊。
一定比今天皇后娘娘的哭声,还要美妙的多。
母亲是大长公主又怎么样?天子是表亲又怎么样?她乔颂一个落魄贵族,还不是要踩着她的头颅上位,奔向天子身边至高无上的位置。
皇后娘娘眼神绝望,看向天子。
天子说:“若事情子虚乌有,朕自然还皇后一个清白。”
皇后娘娘惨笑一声。
她又偏过了头。
她泪眼朦胧,带着数不清的难过,又带着道不明的愤怒,看向乔贵妃那里。
乔贵妃挑了挑眉,眼含笑意。
终于,太极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方才被派出去的太监头领已经回来了。
他神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张花笺,快走几步,呈给了陛下。
乔贵妃用手帕捂住嘴,遮掩扬起的嘴角。
这么漂亮的花笺,是皇后娘娘惯用的那种,她喜欢收集这种彩色的纸张,然后将自己的心事一一记录在上面。
天子少时也收到过皇后娘娘的一沓花笺,俱被他珍惜保存,收在太极殿的箱子里。
天子打开了花笺。
只见上面写着:“晓看天色暮看云。”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是皇后娘娘的笔迹,她还署了自己的小字,苏婉儿。
天子的眼神凝滞。
再下方,是其他男人的字迹。
“明日给你带一捧花来。”
落款:“乔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