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又在写花笺。
在椒房殿里实在是无事可做,她也只能将自己的忧思付诸纸上。
她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
听到身边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到天子朝她走来。
她又低下头,并不看他,继续写着自己凌乱的心绪。
天子坐到了她身边,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彩纸,一一阅览上面的内容。
阳光透过窗扇,影子随着时间变化着位移,一时间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天子看着她低下的头,想摸一摸她的发丝,手指微动,又犹疑着放下。
天子想找一些话题来讲。
他思索着,说道:“前几日姑母来找朕了。”
果然,皇后娘娘抬起脸,终于正眼看他。
天子说:“姑母性子爽利,那天却坐在朕面前唉声叹气,朕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如再给姑母加封,婉儿觉得呢?”
皇后娘娘说:“陛下的事情,又何必来问臣妾呢?”
天子碰了个软钉子,他将皇后娘娘写好的花笺合上,又不说话了。
说也奇怪,她真的做了对不起天子的事,天子反而更喜欢来椒房殿找她了。
窗外的黄叶已经落了满地,天子却一直过来,每天给她带一点小玩意儿。
或者是外面正流行的诗集,或者是一个草编笼子里的两只促织,或者是一捧漂亮的花。
今天,天子就给她带了一朵嫩黄色的,花瓣细腻如丝绸一般的花。
天子将那枝花插在了细颈的花瓶里。
皇后娘娘却想起了乔珂。
那天送给乔珂的那张致命花笺,乔珂回的是:“明日给你带一捧花来。”
年轻人的心总是热忱的,皇后娘娘抚摸嫩黄色的花瓣,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中。
当年的天子也这样热忱,他们在有一年的冬季,踏着雪在郊外游玩。
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厚,她裹着毛绒绒的大斗篷,抱着小暖炉,指挥天子去给她找花儿。
天子真的去了,踩着雪,雪地上留下他的一串脚印。她觉得好玩儿,又踩着他的脚印,跟着他往前走。
他们没找到什么花儿,雪来得早,梅树还捂着花苞,但没有开花的梅树下,有一只灰白皮毛的兔子。
她很惊喜,却又不敢摸它,天子就伸出手,把兔子抱进了怀里。
“你要养吗?”天子问她。
她点了点头。
那兔子身上有化掉的雪水,给天子名贵的衣服沾上一些湿漉漉的清新的新雪气息。
她高兴极了,给那只兔子起了名字,将兔子留在了公主府。
可惜已经好多年过去,那只雪天里出现的蠢笨野兔,现在也早已经老死了。
她记得那天,雪花落在她表哥的睫毛上,她的心跳了起来。
她尝试着伸出手,去摸那只兔子。
兔子身上的水沾到了她手上,她却没有察觉到。
她只是莫名地感觉,兔子很柔很软。她还莫名地感觉,表哥的心也跳了起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唤了一声:“表哥。”
他凤眼微转,眼睫上的那片雪花掉了下来。
他看向她的时候,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看向天子,说:“要入冬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却让天子惘然若失。
他轻咳了一声,说:“皇后保重身体。”
皇后娘娘道:“多谢。”
又是一场疏离的对话。
天子再次翻起了皇后娘娘的花笺,明明都看过一遍,他还是又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花笺再也不是只给他的了。
天子又抱住她,去亲吻她的唇。
她并不躲闪,也不抗拒,只看着天子高贵俊美的丹凤眼睛,感受着他。
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珍重,像乔珂。
一个长长的吻,她揪住了他的衣袖。
天子放开了她。
他不敢问,她现在写花笺的时候,想的是谁。
天子临走的时候,帮她梳头。
他做这种事真的很熟练,用梳子梳理着她满头的乌发,单手打开了她的妆奁。
一朵粉色的绢花映入眼帘。
他很平静,将她的发髻挽好,给她戴上各种名贵的首饰。
然后他拿起那朵粉色的绢花,阴沉地点燃了它。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
很遗憾,她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崩溃落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绢花燃起的火苗跳动在她眼睛里。
他将她的花笺整理好,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他一无所获地离去了。
皇后娘娘又在喊z001。
她拿着她那些记录着琐碎没什么信息量的花笺,说:“你去送信,这个给小付,这个给皇兄。”
难得闲暇的时光,她写了一堆,够寄给上个世界的故人们很久很久了,毕竟她是出来“游山玩水”了,不是死了。
z001这个恐怖系统硬生生被她用成了信差。
只不过它最近还算乖觉,乔珂与乔颂在万寿节上产t生的痛苦情感让它心满意足。
然后张婉娘又拿起一张,说:“唔,这个给姓沈的吧。”
z001又嗤笑起来,嘶哑的声音透着恶意:“哦,给那个精神病。”
张婉娘真觉得这个破系统是个废物:“你连精神病都没弄死。”
姓沈的这人以前与张婉娘算是朋友,因为全是负面情绪,给系统当了好久的长期饭票,直到系统被张婉娘弄走。
z001可能觉得有点丢人,又缩起来不再说话了。盗版系统也真是没素质,它说起话来只知道辱骂人。
张婉娘小憩了一会儿,来给皇后娘娘请脉的医官就来了。
来人长相普通,穿着一身青衣,梳着一个利落的妇人发髻,身后没有带药童,只自己提着一个大药箱。
由于她看起来很瘦很瘦,总要让人疑心她要被药箱折了胳膊。
她叫廖丁兰,自从椒房殿紧闭大门后,一直是她来给皇后娘娘诊治身体。
望闻问切,皇后娘娘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眼望过去,其实气色还好。
廖丁兰也不多话,伸出手,搭在了皇后娘娘的脉搏上。
片刻后,她开口道:“娘娘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每日多活动活动,舒舒筋骨,安健长寿不是问题。我看娘娘有些神思不属,但多喝汤药也是不宜,还需要娘娘自己宽心。”
她语速很快,说话像连珠炮一般,说完了这些,就又要拎着大药箱离开。
皇后娘娘突然叫住了她:“廖女医留步。”
廖丁兰回头,迟疑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说是养病,但其实她根本就没病,整个椒房殿又与外界不再往来,怎么看都是皇后娘娘名为养病,实为禁足。
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廖丁兰本不想惹事上身,可皇后娘娘既然开口了,君命难违,她自然停住了脚步。
“不必紧张,”皇后娘娘笑道,“廖女医请坐。”
廖丁兰迟疑着,只挨着椅子边坐下。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说:“本宫只是深感寂寞,想找人说说话罢了。”
廖丁兰想了想,说:“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皇后娘娘说:“廖女医进太医院多久了?”
“五年有余。”廖丁兰说。
“那就奇了,本宫以前都没有见过廖女医。”皇后娘娘轻声说。
廖丁兰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前给皇后娘娘瞧病的自然是太医令太医丞,哪里轮得上她。
自从万寿节后,乔贵妃突然被降位成乔美人,皇后娘娘的椒房殿又变成这副场景,宫权捏在了他人手中,太医院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从捕风捉影的信息里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椒房殿的侍卫都换了一批,本来太医院推出给皇后娘娘瞧病的是她的丈夫宋太医,结果有一日天子不知道怎么了,训斥了宋太医一顿,来给皇后娘娘瞧病的就换成了她。
廖丁兰事事谨慎,生怕又被卷入不知名的漩涡,丢了性命。
她正想着,却听到皇后娘娘说:“本宫这些天去查了查廖女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皇后娘娘不是在禁足吗,怎么查的她?廖丁兰愣了一下,说:“娘娘谬赞了。”
“本宫可没有说客气话,”皇后娘娘看着她说,“太后舅母的风疾,是你开的方子吧?”
廖丁兰震惊地看向她。
当年太后风疾加重,天子广招天下名医为太后诊治,一位姓宋的医者竟然真的妙手回春,彻底根治了太后的顽疾,也由此进入了太医院,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太医。
这是廖丁兰的丈夫。
“廖女医如此神医,被这样埋没,真是可惜。”皇后娘娘说。
廖丁兰默然不语。
确实如此,她的父亲也是一名医者,只得了她一个女儿,他没有儿子,便收了男徒弟充作儿子,也不把衣钵传给她。
她嫁给了父亲的徒弟。
等她调整好父亲的方子,托举丈夫进了太医院,她也以医女的身份在太医院有了差事。
只是终归是不一样的,她医术再好,也只能混个吏目当当,这也就了不得了,而丈夫是个男子,以后还可以继续往上爬,从太医爬到太医丞,再爬到太医令。
廖丁兰心想,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皇后娘娘看着她的眼睛,说:“本宫这里有一条通天的道路,就看廖女医接不接了。”
廖丁兰咽了咽口水。
。
齐王最近喜爱嬉游宴饮,他在京城招揽着宾客,今天办个诗会,明天又要去哪里赏花。
去郊外跑马的时候,齐王竟意外碰见了元乐长公主。
他连忙下马给元乐长公主行礼。
元乐长公主盯着他的脸,怅惘地叹一口气。
齐王便担忧道:“姑母何事烦忧?”
元乐长公主满目怀念:“我只是看见你和你皇兄长得相像,一时想起了他,有些感慨罢了。”
齐王心中有些难过,他不太喜欢别人老是说他和天子的相像。
元乐长公主又看着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她没再说什么丧气话,只和齐王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齐王面对长辈没什么架子,说话也听之可亲,将元乐长公主说的笑容满面。
讲了一会儿话,有其他人叫走了元乐长公主,临走的时候,元乐长公主又看着齐王的凤眼,说道:“要是当初,把你表姐嫁给你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齐王还是听到了。
他的心中泛起涟漪。
回到府上时,他的心里还是充斥着连他自己都讲不明白的情绪。
新来的门客又写了一首诗,送到他这里请他品评。
齐王指着那首诗,说:“这个典故我怎么没有听过?”
门客说:“这是微臣以前听说的,有一种鸟,他们生下来的所有的卵,哪只小鸟先破壳,他们就把所有的食物喂给最先破壳的那一只。”
齐王陷入了沉思:“那其他的小鸟呢?”
门客解释道:“至于后出生的幼鸟,自然什么也吃不到,食物短缺的时候,幼鸟就会被逐出巢穴,失去性命。”
齐王不说话了。
门客感叹了一声:“其实最先破壳的那只小鸟,与后来出生的那些幼鸟,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分别呢?它们血出同源,食物分配却不能共享,这是造化的不公罢了。”
齐王心中更是不得劲,他有些气闷道:“先破壳的鸟确实独得了造化,先生说这些,又有何见教呢?”
门客便拜了齐王一下,说道:“微臣听说古仁人之君,有兄终弟及的故事,当今安朝朝廷,又有何不可呢?”
天子居嫡居长,本来齐王是没有半分机会的,可前段时间刚让太后在天子耳边敲了边鼓,今天门客又提,齐王难免有些遐思。
门客凑近了齐王,小声说道:“不如……”
听他说完,齐王怒道:“放肆!”
门客连忙跪下请罪。
齐王将他扶起,轻声说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门客点头应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