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诧异地看着裴晓川。
她很少这样看他,实在是因为他今天与平常相比,太不一样了。
他双目充满血丝,嘴唇翕动,人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甚至愤恨——或者兼而有之,哪有他平常那种举重若轻的样子。
燕容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这么急干什么?降降火。”
裴晓川下意识伸手接茶,手却还在抖,不小心触到燕容冰冷滑腻的手背,杯中的茶水晃起涟漪,向外飞溅了几颗水珠。
“瞧你。”燕容嗔怪了一声,拿出一张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自己的手指,又去帮裴晓川擦。
裴晓川甚至没有闲心管她的手帕,只是有些急迫地盯着她。
燕容打量着他,笑道:“你真是在家休假休到不知今夕何夕了,你那个公司的兄弟没告诉你?”
裴晓川摇了摇头。
燕容剪着雪茄,说:“前些天,在东街那边的展会上,开出来一块五色的极品翡翠,被疯传的那个人,就是他。”
裴晓川愣愣。他原石公司的事基本上都由高茂负责,除了看石头,他本人几乎是甩手掌柜,可能是因为他出事休假,这件事高茂并没有告诉他。
燕容点上雪茄,说:“这人在赌场也是大展拳脚,出尽了风头呢。”
裴晓川本能有些焦躁的战栗,却不知道这种潜意识的焦躁来自哪里。
他接过雪茄,狠狠抽了一口,吐出烟圈,问:“哪条道上的?”
燕容摇了摇头:“只知道别人叫他‘z先生’,本姓柳,不知道这个称呼有什么说头,履历一片空白,像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人。”
她毫不在意道:“我看他的气质,猜他以前是个杀手,或者佣兵什么的。”
“他开出天价翡翠,又在赌场那么招摇,有不少人都去黑吃黑了,结果全部无功而返,尸首都没找到。”
总而言之,z先生背后的水很深,人也不太好控制,他不近女色,她诱之以利,他也没什么反应。
反正比裴晓川不好控制。
“再查查他。”裴晓川说。
燕容总感觉他嘴里的雪茄都要被他咬碎了。
燕容:“好。”
她的手指触上裴晓川的胸膛,被裴晓川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毫不在意,咬着唇调笑道:“z先生从出现在镜城以来,赌一百场赢一百场,和你当初差不多呢。”
裴晓川心中焦躁更甚,大脑里的神经仿佛有了实体,像即将断裂的橡皮筋飞速绷紧,痛到额头的青筋直跳。
他看着眼前露出泥胎的青花瓷茶杯,视线穿透瓷杯与桌板看到地砖,再继续穿透楼板,钉到几层楼下荷官正在摇晃的骰盅里。
“我不会输。”他声音有些嘶哑地说。
他起身要走。
他看起来状态很差,燕容便不想多留他,只送他出包厢门口,顺便问道:t“你今天怎么带眼镜了?”
裴晓川顿了顿,说:“我夫人喜欢。”
燕容:“平光的?”
裴晓川:“嗯。”
燕容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裴晓川:“谢谢。”
下一刻,裴晓川的眼前彻底失控,时间与空间都在扭转卷曲,像有更高维的手将一张硬纸揉成一团,或者用橡皮暴力擦出这个世界横平竖直的线条。
他晕了过去。
这是他被救后第四次晕厥了。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白天,燕容担忧地看着他:“你现在身体是怎么了?我让医生来给你看过,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只是给你挂了水。”
裴晓川躺在包厢柔软的床上,看着眼前燕容身体里血管的流动,她血红血红的一片,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上次的后遗症,脑震荡。”
燕容叹了口气,将一杯温水递给他:“要多注意身体啊。”
裴晓川心中一暖:“嗯。”
他起身,燕容问他:“不多在这里休息一会吗?”
裴晓川:“不了,多谢。”
裴晓川忍着头痛出了赌场的门。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本来想把赌场的监控要一份,让高茂照着监控去查,但转念一想,高茂绝对不如燕容,于是作罢。
他的公司刚刚起步,在调查这种事上是不如在黑色产业浸淫已久的燕总的。燕容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忙,因为哪怕她不像现在这样喜欢他,他们的权力也深度绑定。
她不乏竞争对手,拉拢他与他互惠互利,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情。
电话铃声响起,万盈给他打电话了。
万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喂,裴晓川,我原谅你了。”
万盈一直有点任性,裴晓川已经习惯了,她现在来单方面和好,他也接受良好,只是笑着说:“那就谢谢万大小姐了。”
万盈:“嗯嗯,我以后一定不会挂裴哥的电话。”
她又开始“裴哥”长,“裴哥”短了。
她笑着说:“裴哥,我们那天不是说好了,要给老爷子挑寿礼吗?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裴晓川报出地址。
她便开车来接裴晓川,路上不经意瞥到旁边小巷子里一个很大的鹿头,猝不及防把她吓了一跳。
“操,谁放的,有病。”她咬着糖块。
她咒骂一句,继续往前开半条街,看见了在赌场门口等她的裴晓川,她露出一个单纯甜美的笑。
她换了一辆车开,依旧是浅浅的漂亮粉色,她也依旧穿得毛绒绒的,穿衣风格甚至跟裴妙差不多了——在裴晓川面前,她一直是可爱的。
裴晓川看着她穿着可爱毛衣,扎着特别高的双马尾,抬起被血肉包裹着的手骨,按了一下车喇叭。
“裴哥,这里!”她的声音和喇叭声一同响起。
裴晓川坐在了她的副驾上。
万盈的牙齿咬着糖,说:“走咯。”
裴晓川用手捂住脑袋,极力遮掩住心中的烦躁,语气却依然近乎命令:“万盈,把糖咽下去,不要嚼了。”
万盈:“哦……”
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却没什么心思哄她,只是揉着太阳穴,眼睛盯着前方。
万盈将糖咽下:“我们去看毛料啊。”
裴晓川:“嗯。”
车子很快开到了市场,两个人下车,万盈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裴晓川跟在她身后。
万盈指了指一块她看中的石头:“裴哥,你看这块怎么样?”
裴晓川轻轻摇了摇头。
万盈:“唔——好吧。”
万盈又问:“那这个呢?”
裴晓川淡定道:“买它旁边那块吧。”
那块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任旁人,怎么看也认为没有万盈挑的那块石头好,但万盈十分信任裴晓川,果断照裴晓川说的买。
两人将镜城所有的市场转遍,总共挑了十块石头。
他们在这里堪称鼎鼎大名,认识他们的人不少,解石的时候也招徕了一群人观看。
十块石头里,解出来最好的是一块帝王绿的翡翠,还有一块无色翡翠。
周遭全是惊叹与赞美之声,两个人却都不太满意。
万盈不满意是因为,这两样平常看起来最好,但比起之前市场上开出的那块世所罕见的“五福临门”,还是稍逊一筹。
这块石头弄得镜城沸沸扬扬,老爷子收礼也要收最好的。
而裴晓川不满意的是……十块石头,开废了两个。
其中一个是“靠皮绿”,表面碧绿一片,切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
另一个也几乎相同,明明有很明显的色带,眼睛里看进去亮堂堂,开到最后,色带却变成了黑藓。
这在他以往的经验里,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他的脸色很沉,沉到万盈都忍不住一直悄悄瞟他。
万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嗓子也更细了:“裴哥。”
他没有回答。
万盈:“裴哥?”
裴晓川终于回神,问她:“怎么了?”
万盈嗫嚅道:“上次有人在市场上开出来一块五色翡翠,你知道吗?”
裴晓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他也知道万盈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说:“整个镜城,都找不出第二块了。”甚至全国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块了。
他们甚至专门去鉴看了与当时那块毛料同矿的石头,结果当然不尽如人意,再也没有那么完美的翡翠了。
玉石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们深埋地下,压力影响着它们,土壤影响着它们,水流影响着它们,哪怕是同一个坑里被挖出来,他们也不一样。
得天独厚的往往只有很偶然的,几百年几千年光阴里的一块。
它要颜色正,还要种水好,要没有裂没有隙,没有黑点没有藓,然后拨云见日,检验人们的气运。
它不会骗人,只有人一直在骗人。
这种事情不能强求,两个人无功而返,兴致都不是很高。
裴晓川站在镜子面前,拿下平光眼镜,观察自己的脸。
一张很俊朗的脸,左眼看着与右眼并无分别,好像还能看见光明似的。
前两天钟梦说他左眼有点呆滞无神,他心中一痛,更加焦躁不安,所以加了一个眼镜,试图掩饰。
但他并没有看到两只眼睛有什么不同,或者说没有看到左眼的无神,他只是看到,他眼睛里那烦躁到堪称实质的黑暗情绪。
——镜子里的男人像一个笼中困兽。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那两块石头被切开时的场景,那白色的切面,和绿色上刺目的黑藓。
想着想着,又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个陌生男人,恨到牙都要咬碎。
他一拳砸向了镜子,玻璃四分五裂,碎片如尖刀割破空气,又噼里啪啦坠到地上。
他一定要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
开门的声音响起,钟梦拧着钥匙,从门外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呆住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包,飞快冲上前,握住裴晓川的手,检查他手上有没有伤口。
她蹙着眉,将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从抽屉里翻出镊子和碘伏,替他挑了他手上的玻璃碎渣,又用棉签给她上药。
她动作珍惜,充满爱意,温柔的呼吸打在他手上的皮肤上,让他的心灵也逐渐平和下来。
上完药,她不赞同地看着他,却没有说什么,默默拿了扫把,打扫地上玻璃的碎渣。
他胸腔里酸软起来。
他的妻子爱他。
然后她翻着自己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盒全新未拆封的眼药水,放在他面前。
“我今天特意给你买的。”她轻轻说。
“怎么?”裴晓川张了张口。
“我今天听到有人说,如果一个人一只眼睛坏了,另一只也会跟着坏掉,好像是因为免疫系统的原因……我也不太懂。但你是我的丈夫,我希望你好好的,所以你要好好保护眼睛啊。”钟梦说。
裴晓川呆在当场。
今天翡翠上的黑藓仿佛一层吸血的壁障,绞在了他的心脏上。
。
万盈换了一件衣裳,去见z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