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套褪到一半,偏头看了她一眼,又一言不发地将它戴好。
他真的很奇怪,不见面时满是大胆露骨的呓语,见了面,却比谁都疏离沉默。
香烟被江风吹散,她的长卷发也被江风吹拂着,她拢了拢身上的风衣。
他下意识地脱下外套,想为她披上。
她笑着退后了一步。
他便将那外套搭在了自己的臂弯上。
他开口,声音也很冷冽:“我订了一家餐厅,要一起去吗?”
“好啊。”张婉娘点点头。
他为她拉开副驾的门,护着她的头顶,然后才走到驾驶座。
这是一辆纯黑的越野车,整个车身都透着低调与内敛,但轮毂是偏古铜又偏金的奢华颜色,车子点火t,发动机嗡鸣起来。
车里也有他本人的味道,只淡淡的一点,冷冽的烟草与威士忌混合的男香,带着点松木的余韵。
她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
然后,她的电话声响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
“梦梦,你在家吗?”是裴晓川。
“唔,我在。”钟梦略有些慌乱,压低了声音说。
“你后半夜来医院换我,我们经理突然找我,有急事。你再顺便把我的剃须刀拿过来。”裴晓川道。
“啊,好。”钟梦答应道。
她挂断电话,偏头看陆泽九:“不去餐厅了,送我回家。”
她半点愧色都没有,甚至没有对陆泽九说一声抱歉。
陆泽九“嗯”了一声。
车子掉头,他也没有问钟梦的家在哪儿,一路开着,就到了钟梦和裴晓川新搬来的那个出租屋。
车停在乱糟糟的黑暗窄巷里,没有什么灯,钟梦拉开车门。
没有道别,她从手包里拿出家里钥匙,进了楼梯口。
陆泽九坐在车里,能听到她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楼上有灯亮起来了。
陆泽九仰头看着,直到窗帘被拉上。
他知道她的近况,知道她的窘迫,她确实憔悴了许多,气色不怎么好,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
她少了一些青春意气,性格也似乎变了一点儿。
她好像变得不那么怕他了。
她爱他吧。
他自己笑了起来。
他需要购买爱,然后她爱他。
张婉娘又从楼上下来。
“我好像忘带,你看见……”她敲了敲车窗。
她的话音停了下来。
车里的陆泽九没有说话,没有回答她。
他好像不在车里了,可能。
他其实在。
她听到了一声狠狠压抑在喉咙里,却依然溢出的呻‘吟。
然后是深呼吸声,喑哑的闷哼。
她拢着风衣,安静地倚在车门前。
过了一会儿,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是副驾的车窗,他坐在副驾上。
他眼尾红着,看着她,声音沙哑:“抱歉。”
“我口红好像落在车上了,你看到我的口红了吗?”张婉娘平静地说。
她拉开车门,没有乱看,只在副驾座椅下的缝隙里看了看,找到了那支被遗落的口红。
车里那点松木的尾调已经换了味道。
她没有说话,又带着那支口红上楼了。
他坐在副驾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脸。
另一只手没有手套,青筋裸露着。
那只被摘下的手套……他拉开手套箱。
仓促放进手套箱里的手套显然是不能再戴了,上面是濡湿的,似乎被谁揉过一圈。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整个人微微颤抖。
张婉娘回想着陆泽九的神情。
眼尾泛红,冷峻的脸上空茫着,还有点控制不住吐息,却试图若无其事地看她。
“好喜欢他。”张婉娘说。
z001:“他对着你碰过的那只手套射‘了。”
“我知道啊。”张婉娘说。
z001:“……”
神经。
z001:“别想他了,管管裴晓川吧,我们去杀裴晓川。”
张婉娘摇了摇头。
z001:“你一谈恋爱就把钟梦忘了?”
它显得比她还善良。
“这怎么能叫谈恋爱呢?”张婉娘否认道。
z001不说话了。
她在楼上待了一会儿,换了衣服再下去的时候,窄巷里已经没了那辆豪车的影子。
她又轻轻地笑了。
半夜她来到医院,将剃须刀给裴晓川,她还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并给裴晓川。
裴晓川笑了笑。
裴晓川是不用香水的,在他的概念里,香水等于小白脸用的东西,没有男子气概。通常是钟梦用什么肥皂洗衣服,他身上就是什么肥皂的味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去加班?过去干什么?”钟梦蹙眉。
“我也不知道,”裴晓川说,“但肯定有报酬的,你放心吧。”
钟梦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等你回来。”她说。
“嗯!”裴晓川道。
他急匆匆地走了。
她幽深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裴晓川出了医院,已经有人在停车场等着他。
“裴哥,就等您呢,今天来了个硬茬子,还得靠您去镇场子啊。”
开车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三角眼透着狡诈的凶相,却对着裴晓川露出谄媚讨好的笑。
裴晓川拿出雪茄,另一个黑衣男人很快手捧银色的打火机为他点好。
裴晓川说:“其他人呢?”
开车的光头说道:“其他人哪比得上裴哥呀,谁不知道您是我们镜城的定海神针。”
“再说了,”他又补充道,“燕总也想见您呢。”
“她近来可好?”裴晓川问。
“好得很,不过燕总肯定想您啊,谁不知道燕总对您……”
裴晓川凌厉的眼刀看向男人,男人自觉噤声。
“你嫂子还在医院呢。”裴晓川凉凉道。
光头男人:“哎呦瞧我这张破嘴,下次我肯定给您缝上,您大人有大量,别把我这破话放心里去。”
裴晓川闭目养神。
这是镜城最大的赌场之一,无数荒谬的喜剧与悲剧在这里一同上演,巨大的狂喜和猛烈的悲痛可以同时充斥在一个人的心脏里,光怪陆离的情绪交错,让这金碧辉煌的建筑透着一种危险诡异的噬人感。
钞票,酒液,女人,筹码,狂欢,裴晓川熟视无睹。
赌场里没有永远的赢家,但他,却是这里永远的赢家。
有人指着监视器里的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说:“就是他,不收手,现在还在赌,他今天出不了这个场子了。”
裴晓川敲了敲桌子:“出千了?”
“看不出来。”
裴晓川便说道:“我去跟他赌。”
他戴着面具,进入大厅,坐在那个需要被处理的男人对面。
而坐在监视器前的,变成了一个女人。
她一身黑色旗袍,上面是龙形的暗纹,她懒散地坐着,身材凹凸有致,像一条饱食后休憩的美人蛇。
“燕总怎么亲自来了?”有人将酒杯递到她手边。
她看着监视器里的裴晓川,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他的身影,呵气如兰:“看他会不会一直赢下去。”
裴晓川对面的人已经感到了紧张。
他总感觉裴晓川像是多长了一双眼睛似的,怎样都能知道他的牌,一连玩了几局,皆是如此。
裴晓川又翻开一张牌,黑桃K。
今天手气很好嘛。
他拿着筹码,漫不经心地推到前面,说:“一个亿,还跟吗?”
他的对手冷汗直冒,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
“不跟。”他颤着嘴唇说。
裴晓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翻开自己的牌,说:“你输了。”
对手站起来,仓促的动作将身后的椅子撞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我不跟你赌了。”
他意识到裴晓川可能是赌场的人。
裴晓川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这个人能否走出赌场,其实也不是他的事。
他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拿酒精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手,从手腕到每一根指头的缝隙,才回到包房里。
黑裙慵懒的女人将酒递到他嘴边,他没有躲开,但也没喝,只说:“我以为你要拿刀逼着人跟我赌。”
女人笑得艳丽,犹如曼陀罗绽放:“那也犯不上这么计较。”
她有些好奇地问:“他出千了吗?我竟然看不出来。”
裴晓川摇摇头:“没有,和我一样,全部靠计算。”
“这样吗,”她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真厉害。”
“当然,你更厉害一点。”女人捧着他,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
裴晓川退后了一点。
“最烦你现在这个样子。”女人嗔怒。
“我已婚。”裴晓川说。
女人轻嗤,嘴上说:“那她挺有福气。”
裴晓川笑了笑。
他最近一直在畅想他的妻子,当他将钱拿回家他们渡过难关,她会多么开怀。
很快了,很快了,再等一会儿,他想再看看这样的她。
她这样重视家庭,重视他和女儿,她照顾女儿时,雪白的脸上带着母性的光辉……她通过了他的考验,所以他爱她。
又有人给他打电话。
“喂?裴哥?你什么时候来公司啊?公司刚成立,你就不见人影。”
裴晓川皱了皱眉,说:“我一会儿再去公司一趟。”
旗袍女人挑了挑眉,说:“谁啊?”
“我兄弟,你也见过的,高茂。”裴晓川说。
这人是他以前在孤儿院的兄弟,在镜城摸爬滚打了好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后来偶尔遇见,就跟着裴晓川混了。裴晓川开了一家原石投资公司,便让他负责。
旗袍女人早就忘了高茂是谁,却笑道:“他呀?催你呢,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裴晓川:“那我就不多留了。”
女人点点头,起身欲送他。
裴t晓川:“燕总留步。”
女人瞬间冷了脸:“这么生分?”
裴晓川愣了愣,有些别扭道:“燕容。”
女人又笑成一朵花了。
。
过了几天,裴妙的缴费单再次送到了钟梦的手上。
该借的人都借遍了,房子也都卖了,钟梦真的再也凑不出那些钱了。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交不上钱,他们只能滚蛋。
裴晓川几天没有回家,她将账单发给他,他也只说过几天就好了。
他永远这么乐观这么没用地安慰她。
张婉娘看了看日历,过几天,就是裴晓川那场“赌球赢了”的球赛,也是钟梦决定向学弟陆泽九献身的日子。
就差那么一点点。
钟梦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煎熬无比然后心灰意冷,张婉娘不是。
张婉娘将电话拿出来,看着陆泽九的通话页面,犹犹豫豫,满是煎熬。
“真会装。”z001喑哑着嘲讽。
张婉娘没理它。
它继续道:“你就是不在乎钟梦,赶紧把裴晓川杀了吧,而不是在这里捡钟梦不要的男人吃。”
张婉娘的手指点着手心。
“你特别喜欢玩这种不情不愿被迫卖身的戏份吗?”它又有点迷惑地问。
张婉娘等裴妙睡着,走出病房,走到医院走廊尽头昏暗的杂物间,落锁。
z001被扯了出来。
高大的身材显得杂物间都逼仄了一点。
“你乖了一阵,又来挑衅我了?”她看着它,美丽的脸与红唇在黑暗中透着阴森诡谲的气息。
它的头被扯得低下来,阴鸷的眼睛盯着她。
它就是这样,被拆开无数次都敢和她对视。
“你在想什么,嗯?”她的手卡住它的下巴,力气大到那里发出了骨头断裂的轻响。
“嗬……”
她干净整洁的指甲轻拂它英俊的头脸,它冰冷残忍的眉眼,下一秒,它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痛呼。
它的左眼已被刺穿,鲜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异常可怖。
“别叫,不要让人听见。”她轻轻说,手指也轻轻捂上它的唇。
它不叫了。
她的手上也沾上了黏黏糊糊的血液,暗红色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手帕呢?”她问。
它将一张折叠好的口袋巾递给她。
她慢条斯理地擦完手,将口袋巾重新扔回它的怀里。
她揉了揉眼睛,眼眶通红地出了杂物间。
她这样的凄惨。
她又是那个被生活重压逼至绝境的钟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