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川是在某个被废弃的厂房里找到的。钟梦赶来时,他正被抬到救护车上。
钟梦道:“我是他妻子,让我上车。”
她终于看见了他。
满脸的血,都看不清面目了,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也不知道有没有气。
她慢了一拍,捂住了嘴。
下一秒,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
她说不出话,只沉默地跟着。
裴晓川被推到急诊,钟梦去给他办入院手续。她怎么一直在办家人的入院手续。
她神色恍惚地等待着,甚至判断不了时间的流逝,直到裴晓川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绑架犯下手真狠,他的头至少被砸了三四次,砸得满脸流血。医生说他醒来可能会感到头晕,有轻微的脑震荡是正常的。
钟梦数着点滴瓶里滴水的水珠,目光空茫。
直到他轻轻颤了颤睫毛,她立刻看向他,神情中满是喜悦和期待。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美丽的妻子。
那一瞬的安心笼罩住他,他好像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你醒了……”钟梦激动地说话。
不……不是噩梦……
裴晓川怔怔地看着她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庞。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老婆……我的左眼,怎么看不见了……”
钟梦也怔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避重就轻道:“你眼睛包着纱布呢。”
裴晓川突然激动,坐起来抓住钟梦的手:“我眼睛怎么了?你告诉我,是受伤了吗?医生怎么说的?以后会好的吧?”
手上的针管因为他的动作在皮肉里戳刺,血液逆流,裴晓川浑然不觉。
钟梦被他抓疼,蹙起眉,依然温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裴晓川的声音越来越大,脸和脖子都泛着红。
钟梦低眉,略带不忍地看向他。
她的眼神让裴晓川更加恐慌。
钟梦说:“医生说,你左眼的角膜被人摘除了。”
死刑重锤落地,裴晓川骤然失声。
钟梦拭泪,环抱住他,安慰似的轻拍他的脊背。
“为什么啊……”她哽咽了一声。
裴晓川依然像个凝固的雕塑。
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钟梦站起来,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柔声道:“你饿了t吧,我去买点吃的回来,有事你喊护士。”
裴晓川没有回答她。
她走出病房,嘴角的笑越咧越大。
“他那个表情真好笑。”她评价道。
z001:“是。”
他的痛苦也终于锥心刺骨,不再像之前那样朦朦胧胧。
再回到病房时,裴晓川用被子蒙住了头。
钟梦也没叫他,只柔声说道:“你要是饿了就吃一点。”
她又轻轻掩上门。
过了几分钟,高茂从门外进来,刚喊了一声:“裴哥……”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杯子砸了过去,裴晓川暴怒道:“滚出去!”
高茂吓了一个激灵,走进来的脚步也直接顿住。
钟梦歉意地看向他:“实在是对不起,他现在心情不好,你先出去吧……”
高茂点头弯腰,又从病房里退出去。
又是一个小时,又有了敲门声。
高茂为难地看着钟梦。
钟梦跟他出去,轻声问:“怎么了?”
然后她便看到了万盈。
这女人头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穿着毛绒绒的可爱外套,斜挎一个毛绒绒的小包,身后跟着助理,拎了一大堆礼品,从走廊转角处走过来。
对上钟梦的眼神,她不闪不避,道:“听说裴哥出事了,我来看看他,怎么样,严重吗?”
钟梦紧盯着她。
万盈可爱笑道:“朋友嘛,过来探望也正常。”
钟梦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她坐在裴晓川身边,讲:“有个姓万的小姐来探病,要让她进来吗?”
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都被噼里啪啦扫到地上,她听到裴晓川嘶哑的声音:“不见。”
她又默默地走出去。
她传达他的意思,说:“我丈夫不想见你。”
万盈:“真的?”
她不等钟梦回答,直接推开病房的门,还没来得及往里走,一个电视遥控器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我……”万盈险险躲过,把脏话从嘴里咽下去。
她扭头对助理道:“东西放下,我们走吧。”
她又看向钟梦,甜甜地说:“裴哥知道我来了就好了。”
她现在光明正大得很,钟梦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离开走廊,万盈便收到了陆泽九的消息。
陆泽九:“你被人找上门要老公的事,你哥你姐什么时候对老爷子说?”
万盈:“陆泽九我操你妈。”
万盈骂完陆泽九,低声骂道:“一个个都是发癫的狗。”
小助理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话都不敢说一句。
万盈走了,裴晓川的其他朋友,只要是听到消息的,都陆陆续续来探望,裴晓川一个没见。
钟梦看着他,有些担忧,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又抱住他:“没事的,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裴晓川不说话。
等到裴晓川快出院时,他还是看起来昏昏沉沉,心灰意冷。
钟梦便安慰他道:“你得振作起来,阿妙也想爸爸呢。”
裴晓川听到裴妙的名字,思绪终于从沉重的空茫中抽离一瞬。
他正了正神色,开口道:“梦梦,我有事要对你说。”
钟梦诧异,道:“我也有事要对你说。”
裴晓川笑笑:“你说。”
钟梦从包里拿出一张奖券,在他面前晃:“我中奖啦!”
裴晓川表情疑惑。
钟梦又去抱他,语气喜悦飞扬:“我赌球赌赢啦!”
裴晓川的表情怔忪,一时说不出话。
钟梦揽着他,疑惑道:“怎么啦?你不高兴?”
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背,笑道:“这么多钱!还是说——你高兴傻啦?”
裴晓川这才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说:“高兴。”
“明天我们就出院,工作你也不用管了,你们经理昨天来看望你,你也把人拦着不让进……”
她说着说着,又因为他这飞来横祸怅惘起来:“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裴晓川又陷入了沉默,他这几天总是沉默。
纱布被拆掉的那天,裴晓川捂着眼睛,迟迟不敢松手。
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钟梦看着揪心,将他的手温柔握住,用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的手拿开,嘴上安抚道:“没事的……”
覆盖在眼睛上的障碍物被拿掉,理所当然地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亮,也没有奇迹。
下一秒,再次面对现实的裴晓川甩开了钟梦的手,打翻掉桌子上的一切东西!
他痛苦地嘶吼,医生护士都被他吓得不轻。
钟梦安静地在旁边看着,等待他发泄完,朝他伸出了手:“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他用他仅有的右眼视线看着钟梦,浑浑噩噩地搭上了她的手。
这次回的可不是那个逼仄的出租屋了,而是钟梦新买的那个复式公寓,裴晓川无心欣赏,依然浑浑噩噩地坐在卧室。
钟梦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没关系的,你看,日子是不是慢慢好起来了,阿妙也用上了最好的治疗,你哪怕眼睛……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她又把那张色彩斑斓的球赛奖票给他看。
安顿好他,她又急匆匆出门,说:“我去照顾阿妙。”
裴晓川苍白着脸,目送她走出门。
他伸手,从上衣的夹层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球赛奖票。
都是他被绑架第二天的的那场球赛。
那张纸被他捏在手里,神经质地卷来卷去,揉皱了,又被他强迫症似的一下一下捋平,重新放回口袋里。
钟梦不在,他开始感到焦虑。
他这些天,总是沉默地崩溃着。
他每天都在重复被绑架当晚做的噩梦,左眼处依旧承受着无尽的幻痛。
他神经质地将头摆来摆去。
他的视野里,左眼是斑斓得如奖票一般的色块,右眼是这个世界。
——被庖丁解牛般切开的世界。
他看到了窗帘,窗帘里面的细小纤维,红色、黄色、蓝色的空气,混凝土的楼板,窗边枝头上一直蹦蹦跳跳的小鸟,小鸟的皮毛、内脏、骨骼,它胃里吃进去的几粒草籽儿……
楼下钟梦穿着一件花绸旗袍,打着白伞,白伞下是一具骨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视线继续向外延伸,向四周延伸,力求将他周围的一切照现得纤毫毕见,亮堂堂。
直到大脑再也承受不住这过度使用的精神,他终于停止了向外扩张。
他一直这样转头看着,头疼得厉害,他坐下来,喘了口气。
他一直焦虑。
最开始发现自己有了这样一双神奇的眼睛时,不是喜悦,而是惊吓。
他突然看到了大学室友血管里窣窣流动的血,看到了床单上成堆成片的微小螨虫,看到了人们开合着颌骨,“咔吧咔吧”地跟他说话。
他吓都要吓死了,万幸,他后来慢慢学会了用精神控制它,也不会在某一天突兀地尴尬地看到谁的内衣。
他学会了在古玩市场里大杀四方。
珍品是宝光熠熠的,或柔和莹润得像玉,或在视线中燃起一团不熄灭的火。
他坐上了通向成功的高速快车,一路狂飙在大道上,永远不会停歇。
他多么的沾沾自喜。
直到现在,他开始焦虑。
被绑架的那天,他应该一直睁着他这双眼睛的……他最起码可以四周转一转看一看,穿透楼板的死角,看到藏着的不怀好意的人……
他开始后悔。
他后悔着焦虑着,眼球继续神经质地转动,紧盯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不安深深笼罩着他。
直到最尖锐的疼痛刺破大脑,他被迫停下。
于是更深刻的不安将他窒住,他颓丧地蹲下,眼睛依然看着门边。
他感觉他失去了一切。
哪怕是少条腿,断条胳膊,也不至于……
他想摸一下自己的左眼,但手却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他无法接受……
在恐慌中他接到了高茂的电话。
“裴哥,我在查那天的监控了,但是你原来住的那一栋老楼那里,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当天太晚了,邻居们都睡了,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倒是隔壁对我讲当天好像听到嫂子哭了。”
裴晓川“嗯”了一声。那段时间,钟梦几乎每天都哭。
“围绕出租屋的各段主路辅路我也在调查了,目前暂时没有什么进展,还有我们之前得罪的那些人……”
裴晓川:“嗯。”
高茂被他“嗯”的心慌,询问道:“燕总那边也在问,您看要不要让她帮忙……”
裴晓川:“嗯。”
高茂:“好,好,裴哥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裴晓川:“等一下。”
高茂:“您说,您说。”
裴晓川:“燕t容那边知道我……”
他说不出后面的话,高茂知道他说的是眼睛,回答道:“不知道,我听您讲的对谁都没说,他们都以为您被砸伤被抢了钱。”
裴晓川:“嗯。”
他挂了电话,又神经质地看着四周。
打着白伞的钟梦已经消失在街口,上了一辆绿色的公交车,他彻底看不到了。
他眼前的色块又开始因为疼痛,焦虑地旋转拧拉起来。
钟梦收了伞,坐在靠窗的地方,一整块明净的玻璃窗。
车窗外面是一片金黄色后退着的行道树,像燃烧着的阳光。
车里慢悠悠地放着音乐,唱:“我们还年轻,还能相识一万年,朝夕之间,潮汐之间……”
她听着车内的播报声,站台上有人上来。
英俊的男人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穿一身白色西装,里面是薄荷绿色的衬衫,还有一条花绸的丝巾。
陆泽九今天过于明媚,明媚地不像他了。
“好巧。”他若无其事地冷脸说。
“好巧。”她没有转头,半张脸依然贴在玻璃上,只通过玻璃的反光看他。
“你去哪儿,我要去医院。”陆泽九说。
她垂下眼睛,轻飘飘道:“真是不巧,我本来是想去医院的,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陆泽九便不说话了。
车站广播一站一站地播报,她听到站名,淡淡地提醒他道:“到医院了,你还不下车。”
陆泽九只好下车。在车门处,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太过隽永,说不清,道不明。
她与他对视一眼,依然靠在那里,看窗外华灯初上。
车里还在唱:“我们还年轻,还能相识一万年,朝夕之间,潮汐之间,月儿升,月儿升……”
她在城市中洄游。
月儿升,月儿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