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梦的眼神空茫一片。
陆泽九看着她,说:“走吧。”
钟梦这才转头看他,笑道:“走吧。”
一路上她的神色总有一点转瞬即逝的朦胧忧郁。
再次回到市区那个破烂黑暗的小房子时天已经微亮,陆泽九想了想,说:“需要我上去陪你吗?”
钟梦道:“不必了,快回去休息吧。我上去拿东西,然后马上打车去医院。”
陆泽九便目送她走远。
他看着这辆套牌的平平无奇的破车,打算一会儿让人将它销毁。
电话信息跳出来,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号码:“陆哥你好,昨天晚上的事能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大概率是万盈,她还怪礼貌的。
陆泽九没理她。
看他好久没回复,又一条信息发过来:“陆哥,你昨天晚上怎么和裴哥的妻子在一起呀?”
“你怎么还开着那种破烂车,车是她的吗?我们可以谈谈呀。”
她倒礼貌地威胁上他了。
钟梦换了衣服带了裴妙的东西出来,便看见陆泽九靠在车门上,视线从她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便离开手机,紧紧地盯着她。
钟梦挑了挑眉,笑道:“你怎么还不走?”
陆泽九想多看看她。
钟梦便刚好瞥到陆泽九最新的信息界面。
“怎么开着那种破车……”钟梦念着,莫名其妙地就笑了,笑容有些奇怪。
陆泽九问询般看她。
钟梦揶揄道:“你对她说你在装穷,她会信的。”
陆泽九:“?”
陆泽九非常迷惑,所以没有接话。
钟梦看着他这样的神情,更开心了。
陆泽九便也微勾起嘴角。
他给万盈拨回去,问道:“你把昨天的执法记录仪删了?”
万盈:“嗯嗯,是的呀。”
陆泽九:“路口的摄像影像也删了?”
万盈:“没错。”
万盈又补充道:“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t在法庭和报纸上说一句话的。”
她语气柔和可爱,话里的意思却很强硬。
没一直堵在路上都算她脾气进步,也就是对面是陆泽九,要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还不知道被怎么折腾。
陆泽九:“想要我们双方都闭嘴,想好赔偿去找我的财务助理。”
万盈:“……”
陆泽九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对了,我最近在装穷。”
说完这句,他挂了电话。
张婉娘笑的花枝乱颤。
她笑够了,朝陆泽九挥了挥手,道:“好了,我去给裴妙换病房。”
她不再管原地的陆泽九,绕过镜面一样的水洼走出窄巷。
镜面里的裙摆是冷凝的绿,此时也显得春日一般,暖意融融起来了。
她问z001:“裴晓川呢?”
z001:“手术中,勿扰。”
张婉娘:“还没做完?”
z001:“他中途醒了一次,又被我弄晕了。”
张婉娘:“还是很慢。”
z001:“你和你姘头中间耽搁那么长时间。”
张婉娘:“……好玩嘛。”
她心情不错,也懒得和z001计较它语气上的冒犯,去给裴妙换了病房,用了最好的药,请了三个护工,这才纠正z001,正色道:“我和陆泽九不是这种关系。”
z001:“嗤。”
张婉娘:“就是找老同学帮了个忙而已,我可和他全程保持距离的,摸都没摸过。”
z001机械音:“哈哈。”
笑一下算了。
张婉娘:“我喜欢的是裴晓川。”
z001:“是的。”
张婉娘:“算了。”
张婉娘问护士道:“裴妙的爸爸今天早上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看见他。”
护士疑惑道:“他早上不在这啊。”
张婉娘惊讶:“怎么会?他昨天晚上就过来了。”
护士又回忆了一下,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你或许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张婉娘又问了一圈,都说没看见过裴晓川。
恰好此时裴妙醒了,张婉娘便问她:“阿妙,你昨天看见爸爸了吗?”
裴妙摇摇头:“没有……爸爸去哪儿了?”
张婉娘便笑了笑:“爸爸可能加班去了。”
裴妙“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乖巧地任她喂东西。
她握住裴妙的手,笑盈盈地问裴妙:“还痛吗?”
裴妙先是有些呆滞,然后眼睛亮了亮,糯糯道:“真的不痛了诶。”
张婉娘的笑容更盛。
她看着脑海里z001传过来的“手术场面”,心情一好,就容易做好鬼好事呢。
裴妙总觉得今天的妈妈有点不一样了,敏锐道:“妈妈,你怎么了?”
张婉娘咳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敛了敛:“妈妈有钱了,妈妈高兴。”
裴妙便也露出笑容。
有三个护工照顾裴妙,作为裴妙的母亲她也不用亲自为裴妙干什么了,给裴妙讲了一个童话故事,又哄裴妙睡下,她走出病房,来到医院走廊外面,给裴晓川打电话。
电话竟然没有人接。
她抿着唇,又打了一遍。
还是显示裴晓川关机,她只好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哪儿?昨天怎么没有来医院?是加班去了吗?”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倚靠在树边发呆。
今天天气真好,她想起昨天万盈开着跑车炸街的事,略带憧憬地说:“想去泡吧。”
z001:“……去。”
张婉娘有些忧郁:“可我是个好女人,好女人是不能去酒吧的。”
z001:“哦。”
z001:“你觉得陆泽九还认为你是个好女人吗?”
张婉娘兴奋起来:“和他一起干坏事挺好玩的,都能撞死万盈。”
她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扮演钟梦时活跃了太多,果然离开了老公会让她变得幸福。
z001这几天没有说脏话,甚至变得善解人意起来,建议道:“那你和陆泽九一起去泡吧。”
张婉娘:“……我是个贞洁的好女人。”
其实她心里有点惆怅,因为和陆泽九一起去的话就不好玩了,毕竟她是想泡别的男人。
……如果真去的话,陆泽九敢不敢发疯啊?
她给闪着光斑的丹枫树影拍了张照片,指尖微动,发给陆泽九:“今天天气真好。”
陆泽九:“嗯。”
下一秒,他拍的图片也发过来。
他脖子上戴着一条有点眼熟的挂绳,黑色的挂绳从他的脖颈一直延伸下去,没入略微散开的衣领里,在半遮半露的胸肌处消失不见。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曾经丢失的工牌,此刻恐怕正贴在他裸露的心口上,沾染着他的体温。
陆泽九:“天气很好。”
张婉娘:“嗯,天气很好。”
她羡慕万盈实在是不应该,她在树荫下浅笑。
她小声嘀咕道:“我感觉我谈恋爱了。”
z001没理她,片刻后,又把裴晓川那边的实时监控录像传给她。
她默默欣赏着,然后又给裴晓川发信息道:“你看到我给你发的短信了吗?看到了回复一下。”
其实一个“手术”而已,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她仍然看完了全程。
然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找各种房产中介看房子。
最后敲定的是镜城中心的一套复式公寓,有漂亮的玻璃楼梯,和两个超级大的落地窗阳台,从里面向外看去,能看到镜城璀璨的夜景。她想在阳台这里铺上白绒绒的地毯,再放两个碎花抱枕。
陆泽九:“你搬家要我过来帮忙吗?”
他真的很奇怪,她刚定下房子,他又知道了。
钟梦:“不用,以前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都不要了。”
陆泽九:“好。”
钟梦:“记得把我的工牌还回来。”
陆泽九便不回消息了。
过了一个小时,她的手机里面跳出来一句:“我爱你。”
“神经。”张婉娘说着,又笑了起来。
z001:“你说他把定位器放在哪儿了?”
张婉娘:“管他呢。”
张婉娘:“我要去泡吧。”
她虽然是个好女人,可万盈在裴晓川面前也是个好女人,还不是深夜飙车找男伴,想让裴晓川来接她,还要刻意将男伴先赶走。
张婉娘心中思考着,涂了一支颜色很正的口红,坐到了酒吧里。
她依然穿着早上那条冷凝的碧青色长裙,外面罩件孔雀蓝色的披肩,这样普通人穿可能压不住的颜色在她身上相得益彰,与她的眉眼一起冷着。
钟梦像水,像木,像风,在镜城的天里冷着。
她坐在那里喝酒,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多,无论男男女女都要最少看几眼她。
直到她喝第六杯酒的时候,陆泽九才出现在了门口,径直走了进来。
她没看他,只继续喝酒。
他坐到了她的对面,蠢蠢欲动的男士们便偃旗息鼓。
她用朦胧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依然穿着普通的深灰色的大衣,身上是似有若无的苦龙胆和白麝香的香气。
他去掏大衣口袋里的香烟夹子,已经拿出来了,想了想又放回去。
他脱了这件大衣放在一旁,她看到里面是件孔雀蓝的衬衫。
和她的披肩似乎合辙押韵。
她手里琥珀色的酒液晃啊晃。
她的眼睛也轻轻在他孔雀蓝色的衬衫上晃了晃。
然后她垂下眼睛,将额前的发丝向后捋了捋,说:“你今天穿得真巧。”
她不说他来得真巧,也不说他穿得真好。
陆泽九目不转睛地看她:“是巧。”
她依然一杯一杯地喝酒,神情冷凝抑郁,不知道在想什么伤心的事。
陆泽九不拦她,看着她喝,自己偶尔喝一点。
直到她喝得神志不清,他站起身,说:“走吧,送你回家。”
这次他如愿将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z001:“你故意等他过来找你的?”
张婉娘:“……也不是。”
她确实有点醉了,坦然道:“整个酒吧没有比他更俊的。”
z001又沉寂下去。
陆泽九将她送到了她的新家。
他替她脱了鞋,把她抱到床上,想拿毛巾帮她擦一擦脸,找到毛巾出来时,看到她靠坐在床头,长卷发散着垂下,眼神空茫。
“你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他问她。
她摇了摇头,做出了一个无效回答。
她果然是醉了。
陆泽九:“我知道你丈夫的事情了。”
从万盈认识裴晓川,到钟梦那句莫名其妙的“你对她说你在装穷”,陆泽九终于舍得从钟梦的个人世界里出来,分一点注意到她法律意义的丈夫身上。
然后他便查到了这人的丰功伟绩。
难怪学姐疯成这样……
学姐的所有不合理的变化似乎都有了解释,他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望。
陆泽九说:“学姐,你丈夫……”
钟梦打断了他:“我爱他。”
陆泽九沉默下来。
陆泽九:“好。”
也不t知道他在好个什么。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再进来时,她已经分不清他是谁。
“学姐,你以后不要在外面喝那么多酒。”他道。
她轻轻笑了笑,灯光下她肌肤润泽,眼睛含着水,又透着种轻描淡写的奇异,仿佛她没醉,只认真地看他。
他微不可察地喘息了一声。
他顿了顿,说:“会遇到坏人。”
她没理他,将桔色的柔软被子盖到头顶,侧了个身睡去。
陆泽九终于靠近她,盯着她的脸,慢慢俯下身子。
阴影投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钟梦醒来时,身边没有人。房间里窗户开着一小半,整个空间跳跃着奇异的香气,能勉强分辨出冷薄荷,香根草,烟熏的橡苔木味,是她昨天香水的味道——只是这味道太浓太冲撞了,浓到太过失真。
她的目光又投向衣架,她昨天身上裹着的孔雀蓝披肩离奇失踪。
木质的床头柜上,陆泽九留下的字条压在透明的玻璃瓶底:“抱歉,不小心打翻了你的香水瓶,赔偿一会儿会有人送来。”
她仔细读完,打了个呵欠。
“打翻了我的香水瓶。”她重复道。
z001:“有个男的紧盯你一夜发情,你还真能睡着。”
张婉娘惊讶捂嘴:“是吗?我不知道。”
“是吗?你不知道。”z001也用机械音重复。
她没理它,打了个呵欠,不再徒劳地找披肩,又开始到处打电话找老公。
当然和那个披肩一样徒劳,一样一无所获。
她下楼,走到一家金店里面,将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拿下来,说:“你好,请帮我鉴定一下。”
鉴定结果是,这是一枚足金的戒指。
她牡丹花纹饰的婚戒。
她唇角抿起,又把它戴回无名指,轻轻摩挲。
“原来的那个呢?”
z001:“哦,陆泽九把它扔垃圾桶里了,你想要的话可以去翻。”
张婉娘:“嗯。”
一个趁她喝醉偷戒指,然后盯了她一整夜发情的变态。
z001:“走吧,去翻垃圾桶。”
张婉娘觉得z001太过阴阳怪气,把它随手塞进路边垃圾桶。
“你看着翻。”她说。
她站在垃圾桶旁,笑盈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