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时失了言语。
皇后娘娘的笔记他再熟悉不过，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地一起长大，他还握过她的手，他们一起执笔写字，这样的字迹，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至于下面的那行字，他帮乔珂指导过课业——是乔珂写的。
天子在那一瞬头脑空白，捏着这张花笺，猛然看向了皇后。
皇后娘娘还在哭，她委顿在地上，不知疲倦地哭。
天子生出了巨大的荒谬感。
命人去搜椒房殿的是他，可真搜出了东西，他竟然又不可置信了。
他弯下腰，将那张花笺放在皇后娘娘眼前，语气平静无波：“婉儿，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被他的问话吓到，慌忙低下头，继续哀哀切切地哭着。
上一世她倒是没怎么哭，只是急切地为自己辩驳，却仍然被乔贵妃准备的一环套一环的人证物证钉死在了偷情的罪名上。
这一世她不说话了，因为她真的偷情了，哈。
天子的心中一沉再沉。
她哪怕说点什么呢。
可她不看他，也不说话。
舞乐早已经停了，乐人们早已退出，整个太极殿，只回荡着皇后娘娘可怜的哭声。
后妃们被这发展吓到，一个个装起了鹌鹑。花笺上写了什么要命的东西，皇后娘娘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天子看向了乔贵妃。
乔贵妃收敛起嘴角的笑意，目光担忧地看着天子，说道：“陛下，这花笺……”
她在心中计算着时间，想着后续她准备的人证马上就要恰到好处地出现。
天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乔贵妃。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对太监统领耳语几句。
乔贵妃的表情有些僵硬。
事情没有按照她安排的走向发展，天子又这样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安。
花笺有问题吗？发生了什么？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整个太极殿的人，都觉得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难捱，堪称煎熬。
赵婕妤低着头，心想要是有人说句话就好了，无论是谁，无论说了什么。
终于，又有小太监来通报，说乔郎君已经来了。
乔贵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进了太极殿，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重，她身体略微前倾，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乔珂进殿，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天子叩拜行礼，祝颂天子泽被万年，抬起头时，却看t见地上有个身影在垂首哭泣。
是婉儿！她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穿皇后服制，只着一身淡粉色的舞衣，整个大殿如此肃穆，她却在这里低泣！
乔珂心中一紧，还未开口说话，便见天子渊停岳峙，来到了他的身前。
他还跪在地上，天子居高临下，一脚踹上了他的胸膛！
乔贵妃的惊呼声也在这一刻响起！
“陛下——”乔珂只堪堪说出了陛下这两个字，就见一张花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天子怒道：“谁给你的胆子？”
乔贵妃见势不妙，离开桌案，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花笺，定睛一看，亲弟弟的名字赫然署在上面！
她心神俱震，捏着花笺的手竟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她捏着一个烧红的烙铁！
花笺再次掉落在地上，她心念电转，跪倒在天子脚下，声音急促到仿佛前一个字撵着后一个字：“陛下明鉴，这定是有人要陷害皇后娘娘啊！”
天子看向她，语气如淬冰：“哦，拿你乔家子弟去陷害皇后？”
乔珂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猛然看向皇后娘娘的方向，目光骇然。
他头皮发麻，灵魂仿佛短暂性地脱离了身体，一时竟然失语。
乔贵妃跪着向天子陈情：“陛下，您与皇后娘娘少年夫妻，难道还不知道娘娘对您痴心不渝的情谊吗？此事定然是有人陷害，一能扳倒皇后娘娘，二能拉我乔家下马，一石二鸟，可谓毒计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飞快盘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又是哪个后妃趁着她和皇后鹬蚌相争，做了那个得利的渔翁。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乔珂从这桩事故里摘出去，保存自身为好，她立马攀扯道：“陛下，那个叫芳雪的小宫女打翻杯碟时，赵婕妤似乎引导着她说话……”
坐在席间的赵婕妤本就如芒在背，此刻更是颤抖起来，内心疯狂骂娘骂老子，慌忙跪在地上，开口喊冤起来：“陛下，冤枉啊！陛下您知道臣妾一向嘴快，又是个热心肠，所以才多说了一句，陛下，臣妾对此事毫不知情啊……冯淑妃倒是不满皇后娘娘许久，只是表面和睦罢了……”
冯淑妃又跪下自陈：“陛下明鉴，赵婕妤发了失心疯，臣妾怎么会有这样胆大包天的想法……”
李夫人道：“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整个后宫无人不服，又怎么会去做这种陷害人的下作事呢？”
几番攀咬，后宫众人纷纷自陈，绞尽脑汁摆脱自己的嫌疑。
皇后娘娘依然梨花带雨，她低着头，心想，上一世只有她一个跪在地上，说着一些没有什么用的词句，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下好啦，大家都这样做啦，真是热闹好玩。
天子只用脚踏上那张花笺，又用鹰隼一般的眼神俯视乔珂：“这是你写的吗？”
乔贵妃眼神焦急期待，她看着乔珂，催促乔珂赶快洗脱自己的嫌疑。
家族与心爱的女子生死系与一线，乔珂张口说话，否认自己的笔迹。
“不是。”
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他话音的涩然。
这个时候，只要皇后娘娘与乔贵妃统一战线，咬死这是有人陷害，仿冒他们二人的笔迹，天子怎么也不能草率地为他们定罪。
可皇后娘娘挡在了乔珂身前，眼睛里还含着泪，执拗地看向天子。
天子被她这目光灼伤。
皇后娘娘明明什么话也没有说，天子却确认了，这花笺，就是她自己写的。
是啊，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怎么会不了解她呢？
他最了解她了，她这样的眼神，是保护心爱的东西，看向外人的眼神。
天子莫名其妙想起有一天傍晚，皇后娘娘戴了一个素净得与椒房殿格格不入的粉色绢花。
天子的心中烧起怒火，怒火里还夹杂着妒火，他说不出话，他想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天子推开皇后，一拳打在了乔珂脸上。
乔贵妃又是惊呼一声，她下意识想拦，被天子一巴掌扇在脸上！
谁也不能拦住暴怒的天子！
乔贵妃心中慌乱，为什么，为什么天子像是认定了皇后与乔珂有私？
皇后为什么还不开口否认，她是哑巴了吗？
之前陷害皇后娘娘时有多得意于皇后娘娘的笨嘴拙舌，现在就有多痛恨皇后娘娘的笨嘴拙舌！
她是个棉花，是个哑巴，天子怀疑她，她都不说话！
天子又踹在乔珂身上，乔珂闷哼一声，只觉得嘴里有了血腥的气味。
乔贵妃又跪在天子脚边，试图让天子从愤怒的偏信中恢复理智。
“陛下，这样荒诞的事情，怎么可能呢……陛下明鉴……”
她现在，多像上一世的皇后娘娘啊，百口莫辩。
她会感到和皇后娘娘一样的痛苦吗？应该会的吧。
画皮鬼什么也不说，只在一边梨花带雨，海棠泣露，好不可怜，好不美丽。
皇后娘娘被吓坏了，她只会哭。
乔珂倒在地上，看起来极其痛苦，呕出了一口血。
皇后娘娘终于承受不住这样可怕揪心的场面，她低泣着，卑微地请求天子：“别杀他……”
乔贵妃愣住了。
太极殿落针可闻。
皇后娘娘说：“别杀他……”
乔贵妃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皇后娘娘与她乔颂的亲弟弟，难道……真的有染。
她看向乔珂，只看到她弟弟隐忍痛苦的眼神。
乔贵妃的心里“轰”的一下，一声巨响，震得她头晕眼花，眼前甚至有一瞬间，一片空白。
乔贵妃失了声音。
皇后娘娘的求情起了反效果。
天子拔出了长剑，指向乔珂。
苏婉儿是他的皇后，他的表妹，他的发妻，苏婉儿……不能爱上别人。
乔贵妃膝行几步，贴上天子的袍脚，她杏眼里已经全是泪水，桃花般的唇瓣微张，她抱住天子的小腿，不顾半分体面，用她那哀戚祈求的眼神看向天子。
她的声音仿佛都沾上了血泪，她字字悲凄：“陛下，臣妾十六岁便入宫侍奉陛下，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将剑收鞘吧，陛下……”
乔贵妃这样的凄惨。
皇后娘娘仍在低泣，她仿佛有流不尽的眼泪。
这低泣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不知道为什么，天子突然感觉好累。
无穷无尽的疲累席卷上他的身体，爬上他的心脏，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心灰意冷的感觉。
天子手里还拎着剑，瘫坐在了龙椅上。
“先将乔珂打入天牢。”天子说。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都散了吧。”天子环视四周。
“今日之事，若是朕在外面听到了半点风声，那你们都病逝吧。”他平静道。
后妃与侍从们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太极殿。
乔珂被拖走，乔贵妃也被几个太监“请”了回去，被拉着出太极殿时，乔贵妃看见了皇后的脸。
皇后娘娘眼睛含泪，看见她时，却向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得意的，恶毒的微笑。
她是故意的！
刺骨的凉意突然从乔贵妃的脊背升起，插入她的心脏，让她感受到了可怖的疼痛。
她喊道：“陛下，皇后是故意的！皇后勾引了乔珂！”
可惜她仍然被太监拉走了。
整个太极殿，只剩下了天子与皇后。
一片狼藉。
天子十五岁的寿辰，皇后娘娘送给了他一只鎏金嵌宝海兽香囊。天子十八岁的寿辰，皇后娘娘送给了他一匹优雅神俊的白色宝马。天子二十岁的寿辰，皇后娘娘送给了他一个亲自编好的同心结。
天子二十六岁的寿辰，皇后娘娘送给了他一片狼藉。
皇后娘娘走近他身边，状若无事地给他按揉头上的穴位。
“陛下头疼吗？”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哭泣的余音，也显得疲累又沙哑。
天子按住了她的手。
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看穿。
他在想她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哭泣过后，又来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
她甚至不继续哭求，求得他的怜悯与原谅。
她按住天子的胸膛，感受他心脏的跳动。
她仿佛捏住了他的心脏，就要把它捏碎。
她说：“陛下，你这里感觉痛苦吗？”
天子红着眼睛，依旧片刻不移地盯着她。
她坐在了他的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她说：“陛下，你感受到我这里的，万分之一的痛苦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