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狼狈地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恨。
他朝他的妻子虚弱地笑了笑。
哪怕一切一切的不幸都是因为被她卖掉的那片眼角膜而起,他没有告诉她。
钟梦不知道他有一双胜过黄金的眼睛,钟梦不知道。
他想起出事那天,钟梦因为裴妙崩溃的哭泣与奇异的眼神,又想起他向钟梦坦白他的财富时,钟梦的表现不是惊喜,而是震惊与怪异。
她当时又哭又笑,哭着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一切都早有端倪。
只是他看不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没有想到万盈和燕容因为这件事,知道了他的眼睛,巨大的信息差笼罩着他,乃至后续步步出错,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他感觉钟梦温暖的手捧住他的脸。
钟梦依然在说我爱你。
钟梦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抱着他,他的头埋在她怀里,她语无伦次地说:“我会想办法,我救你出去。”
裴晓川空洞着眼睛。
她能怎样救他出去呢?又去求谁,求陆泽九,求陆沧元。
他流着泪,没有说话。
他心想,算了吧。
他还是没有告诉她,他有一双神奇的眼睛,是一切的祸端。
算了吧。让她永远也不知道吧。他以前没开口,现在也不必开口了。或许她心里好受一点。在她的视角里,依旧是他出去混,得罪了人,连累了他们家,连累她被车撞,被水淹,颠沛流离,被别人逼迫,他们的人生都失控。
裴晓川张了张嘴,音量很低:“你走吧。”
她哭着摇头。
裴晓川的头枕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和对他来说过于陌生的香味。
他有些踉跄地,艰难地推开了她。
身遭骤然冰冷起来。
地下室外有人在敲门,一声比一声不耐烦,是催促钟梦的声音。
裴晓川说:“你走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闭上嘴,意识渐渐模糊。
复杂的情绪如同线团缠裹在他心口,里面是扎透线团的细针。
他不说话。
他要是说恨她,他说不出口,他要是说爱她,他又觉得嘲讽。
想让她讨好别的男人来救他,永远惦念他,又卑劣痛苦得齿冷……想说让她忘记他,好好过日子,他又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恨她……算了吧。
他什么也不说。
他被心口的针扎透扎穿。
他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催促声,和她离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走了。
他听到钟梦隐隐约约的的质问声:“你们都不是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逼他!让一群男人……”
“他发烧了!给他药啊!”
他努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地下室的门锁落下。
世界又归于永恒的黑暗与寂静。明明被她擦干净了脸,他却感到脸上依然凝固着污渍,他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胃里没有东西,只呕出血。
他又蜷在了冰冷的墙角。
他开始感到后悔。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后悔。
……他早已后悔。
不知道是钟梦来这里又离开的第几天。
裴晓川已经分不清楚时间的流逝。
他看不见白天与黑夜,每天送来的食物和水也并不准时,更何况他身上新伤添旧伤,体温也过高,头脑总是迷蒙。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钟梦是一分钟前来的,或者钟梦根本没有来。
他不知道。
他只感到后悔。
一路狂飙满是繁花的人生,是什么时候坠江的?
是因为钟梦卖了他的眼角膜吗?
不是。
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拿出裴妙的医药费。
就差一个晚上,就差那短短一个晚上。
他准备第二天拿赌球的奖票骗钟梦,钟梦也拿奖票骗他。
色彩斑斓花花绿绿的奖票,是命运之手的谎言。
太讽刺了,太讽刺了。
他其实一直在想,他要是早早将裴妙的医药费给她,事情会不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他们还是拥有那样美满的生活啊。
或者再早一点,更早一点,早到他和她相遇的初始,他就将自己毫不掩瞒地袒露在她眼前……他却考验她。
他为什么要考验她呢?他考验成功了吗?成功了吧。他也不知道了。
她和他的母亲完全不同,她真的没有抛下她的孩子,他旁观她用尽了全力左支右绌,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最后他们落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他引以为豪的财富,睥睨一切的自信,美满的家庭,信任的兄弟,崇拜他的女人,全部像镜中的花,全部背叛他。
他想得到的爱情,他也不知道得到了没有,应该是得到了。
然后又失去。
她或许没有那样无私地爱他,或许也是人之常情,他靠在墙壁上想。
他不懂这些,他一直不懂。
落到最后,一切都是华美衣服上的跳蚤。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痛苦地嘶吼了一声。
他逃避般地拒绝直面这样惨烈的情绪,恐怖的悔意却依然让人的身体发僵,像沙砾一点一点磨着声带,永远不停地磨着声带。
他不该那样对她。
为什么啊……他不该那样对她。
裴妙生病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魔障一般在他的脑子里循环往复,他想甩开,回忆中这些事却愈发清晰,甚至纤毫毕现。
他的手抓在了地上,抓得指甲折掉,铁一样腥的味道在喉咙里,他吐不出。
。
燕容看着钟梦的脸,笑道:“我可没有逼他。”
钟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燕容说:“哪怕他是被我逼成这样,他为什么不自杀呢?脑袋一碰墙上不就死了吗?说明他不介意这样啊。”
钟梦说:“你好脏,你真是无耻。”
燕容挑挑眉,将视线转向陆泽九:“陆大少,管好你的女人。”
陆泽九说:“她说的对。”
燕容气笑了:“钟小姐,你这张漂亮的嘴再骂我一句,你老公的嘴里就多几个男人的□□。”
钟梦煞白了脸。
陆泽九道:“燕女士,你就是很无耻。”
燕容不快道:“送客。”
钟梦被陆泽九揽着,放到了车上。他们驱车回家,钟梦全程沉默。
他们回到了陆泽九在市中心的洋房,穿过花圃,从楼梯上去的那个卧室。
钟梦脱衣服,她裙子的胸腔处全是血,她抱着裴晓川时,裴晓川身上的血。
她把裙子褪下,像褪掉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转身进浴室洗澡。
陆泽九拎起地上的血裙子,塞进了垃圾桶里。
他站在浴室门边,可能是被水声遮掩,他没有听到她的哭声。
……他永远不懂她的爱。
过了一会儿,她从浴室出来,只裹着一件大浴袍,面色出乎预料的平静。
她扫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血裙子,说:“好脏。”
陆泽九:“是。”
裴晓川怎么能配上他的学姐呢?
她坐在陆泽九的床上,发梢的水滴在雪白柔软的床单,她并不在意,视线定格在墙面上那些照片,陆泽九拍摄的各种各样的她的照片。
偷窥的见不得光的视角,浓烈的充满爱意的情绪。
如果这算爱的话。
陆泽九从她背后拥住她的腰,说:“学姐,我给你擦头发吧。”
她没理他,他便沉默地拿了毛巾,又拿了一个粉色的风筒放在一边,将她半揽在怀里,用梳子理她的长发。
很温柔很珍惜的力道,她却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
她问:“陆泽九,你抖什么?”
陆泽九说:“学姐,我高兴。”
他幻想过无数次钟梦在床上的样子,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她,像巨龙将公主叼进了它的巢穴,离开老宅来到他自己的家,哪怕她不愿意,哪怕他只是帮她吹头发,他也激动到难以自抑。
钟梦浅笑着问他:“陆泽九,如果我让你帮我救我丈夫呢?”
还高兴的起来吗?
陆泽九手上动作不停,垂眸感受着她微凉的发丝,说:“学姐,你未来的丈夫是我。”
钟梦扭头看他,只看到他冷峻的神色和阴沉的眼。
她突然又笑,在他的眼皮上轻啄了一t下,又去吻他眼尾的阴影,她轻触他的侧脸,听到了他忍耐的喘息声。
她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紧紧盯着他的脸,用一种奇异的语气说:“帮帮学姐吧,乖狗。”
陆泽九的心猝然狂跳起来。
他冷声道:“好。”
她便放下捏着他下巴的手,管也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态,若无其事地靠在他怀里,让他继续帮她吹头发。
他的动作依然小心翼翼,风筒的温度控制得刚刚好,他抱着她的体温也刚刚好。
直到头发被吹干,她便推开他,径自闭上眼睛。
他被利用个彻底,仿佛给他一点甜头,他就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装睡的脸,说:“学姐,我先出去了,你换衣服,穿着浴袍睡觉容易着凉。”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闭上,说:“嗯。”
他走了出去,帮她带上了门。
z001的声音响起:“你不喜欢他吗?”
张婉娘从床上坐起,看着房间角落里的花盆,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她说:“我喜欢他喜欢的要死。”
z001:“那你……”
她点了根烟,柔软的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她说:“我看看他还能怎么疯。”
陆泽九靠在门边,衣服上有她身上滴落的水珠,指尖是她的发香。
他浑身上下都是她的味道。
他努力深呼吸,喘了一大口气。
他也点了一根烟,没有抽,任由它在指尖燃尽。
他走上阳台,玻璃窗大开,冷风刮在他的脸上,将心口的炙意降温,直到和他的眼睛一样冷凝。
任由风扑进衣领,他拨打了一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