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乔珂成了后宫的新宠。
女帝登基后纳了不少臣侍,整个后宫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与这位乔美人争锋。
毕竟连周贵君,也没有被女帝召到威凤殿里临幸呢。
甚至哪怕是住在威凤殿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凤君,或许也不如乔美人新鲜——女帝喜爱更有新鲜感的男子,好像也合乎常理。
不少女帝登基后新进宫的人都想,乔家一门两姐弟,是不是狐狸变的,否则怎么会这么逢迎媚上?竟然还自荐枕席,真是不知廉耻。
但只有曾经先帝在时,参加过安建六年九月那场宫宴的太妃和宫侍,缄默着口舌,守着那个秘密。
女帝和乔珂是旧相识……旧情人。
先帝在时他们不敢说,女帝当政,他们便更不敢说了。
近日千秋殿的情况仍然不太正常,毕竟,有哪个宫妃的宫殿还是门户紧闭的?说是受宠,宫殿却形同软禁,周贵君可是连外朝都能去的。
这样的情形,总会让有些人想起当年女帝被软禁在椒房殿的旧事——到底是谁告发的女帝,一石二鸟连拖女帝和乔贵妃下水……这件事还是扑朔迷离,透着奇怪的气息。
再看现在的千秋殿……只能说聪明的人不要靠近那里,谁知道会被无辜卷进哪一场风波里去。
女帝和先帝的官司,和乔家的官司,还是让他们自行解决去吧。
女帝确实很喜欢乔珂,她在威凤殿里幸过乔珂,就赐了他一大堆珍奇珠宝,毕竟他姿态顺服,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像一只听话的猫儿。
于是仅仅过了几天,女帝又驾临千秋殿。
进门后,她看见乔珂穿着玄衣,坐在桌旁发呆。
她走到他身旁,挨着他坐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人生遭逢巨变,他早就没有了以前那一点少年人的青涩,整个人冷漠如坚冰,眼中又绕着散不开的雾气。
被捏了脸,他也不躲,等她将手拿下来,才道:“陛下。”
女帝“嗯”了一声,又关切地问了他几句,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在这里是否还习惯。
乔珂垂着眼睛,说这里很好,多谢女帝的关心。
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他们以前凑在一起,无话不聊,从来没有冷场的时候,现在却只能沉默。
直到女帝牵着他,让他坐在千秋殿的床榻上。
他看着女帝也坐在他身边时,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泛起涟漪,出现了惊恐的底色。
他跪在了女帝身前,开口请求道:“陛下,带我去威凤殿吧。”
女帝有些疑惑,却没有听他的话,去解他的衣服。
他身体僵硬着,仿佛一个木头。
等再次陷进那柔软的床褥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找些什么东西来遮掩自己。
女帝将他的手拿开,说:“乔珂,你怎么没有之前乖了?”
他不说话,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他也不出声了。
他抓住床褥又松开,又去咬自己的手臂。
他哪里还有那冷漠的样子,反而浑身透着痛苦与屈辱,仿佛她在强迫他似的。
女帝冷下声音,叫他的名字:“乔珂。”
她捏住他的下颌。
他们对视,她道:“你自己来找我续前缘,现在你在装什么?”
他避开她的视线,张了张嘴,说:“这是我阿姐的宫殿。”
她道:“现在是你的宫殿,乔颂不在这里。”
他有些愤怒有些迷茫地重复道:“这是我阿姐的宫殿。”
这是乔颂的宫殿,是乔颂的卧房,他要躺在这里,对乔颂的仇人委身承欢?
女帝有些失望,但也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说道:“我知道了。”
她不满意,自然要走。
她打算离开,他又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记得,他需要让她满意。
她说:“乔珂,你好贪心啊。”
乔珂垂下眼睛,他又跪下。
女帝有些不耐烦,又将他按在床榻上,禁锢住他的手臂,拿起桌上的酒壶,往他嘴里灌。
她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掰开他的牙齿,酒液顺着喉咙往下,他的喉结滚动,起初还能勉强吞咽,后来便是窒息的呛咳,大片的酒液顺着唇角向下,染湿他的胸膛,染湿千秋殿的床褥。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挣扎,想远离几近插‘进喉咙里的壶嘴,被她轻轻扇了一巴掌后,不再动弹,任由她动作。
她放开他时,一壶的酒都被灌进肚子,酒液似乎要呛到肺里去,他起先只是呼吸困难,喉咙水肿充血,然后,气道开始痉挛。
他从床上摔下来,脸上泛着红色,捏住自己的喉咙拼命呛咳,她很好心,又去拍他的背。
似乎没什么成效,他反应激烈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在这里,给女帝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女帝只好又叫来医官。
廖女医医术高明,一番折腾下,他才不至于被一个酒壶凌虐至死。
他躺在地上,胸膛起伏,嘴唇像干渴的鱼一般翕张,眼神空无如寺庙冬日山顶上的雪。
女帝问他:“疼吗?”
他点了点头。
女帝怜惜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再次将他带上床榻。
一片迷乱中,女帝问他:“要是这酒有毒怎么办?”
他依然咬着牙关,大脑断断续续地想,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最多只能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要那么难看。
突然,她的声音响在耳边:“乔颂看你呢。”
那一刻,他的眼前一片空白。
她逗弄完他,便离开了千秋殿。
人类就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乔珂在威凤殿里那么浪荡主动,似乎也没有什么。
但除开之前的灌酒,千秋殿里堪称温和的性‘事却将他打碎,让他散发出更加香甜的痛苦味道。
提到乔颂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崩溃了,他的情绪也崩溃了,他第一次哭,崩溃地抽噎。她去摸他的脸,他下意识想躲,却只能捏着床褥,任由她摸他。
然后她开始晾着他,晾了很久很久,再到千秋殿里去的时候,他开始出声了。
她让他自己玩给她看,他也乖顺地取悦她,等说出了一切自轻自贱的肮脏秽语,玩遍了一切宫闱中可怕的玩具,向前爬被握着伤病的脚踝拖回来,所有的自尊都被打破的时候,她终于满意了。
他在激烈的性‘事里,用那双充满着雾气的眸子描摹她,无论怎么看她,都觉得她冰冷恶意,与当初那个假山下清丽的小宫女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乔家的案子发还刑部,清白干净没有做过恶事的人不会死。
至于乔颂,她清白干净,没有做过恶事吗?
他沉默着。
她说,t你可以去见一见乔颂。
他沉默地踏进静心宫,看到了他的阿姐。
他几乎不敢认她了。
阿姐穿着破布一般的衣服,头发蓬乱,再无往日的乌黑柔顺,脸上一道狰狞的长疤……皮肉外翻着。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抱住了她。
她受了刖刑,几乎不能行走,见到乔珂,那双仍旧美丽的杏眼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巨大的痛苦和愧疚。
她开口,沙哑的声音对乔珂说对不起。
乔珂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乔家……我去求她,我再去求她……”
乔颂的视线落在了乔珂脖颈的红痕上。
“没用的,乔珂,她是故意的。”乔颂声音颤抖,里面满是痛苦。
乔珂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折辱他,因为他是她仇人的弟弟。
“我是说,她在和你好上时,就是故意的。”
如雷霆从耳膜刺透。
乔珂呆愣在那里。
“当初,我要诬陷她和人私通,”乔颂说,“她提前知晓了。”
所以,她移花接木,找上了他。
一切都是骗局,她永远高高在上,她永远不会满意,她永远不会放过乔颂。
乔珂听见自己说:“没关系,阿姐,我去求她,我再去求她。”
乔颂却叹了一口气,抓住他的衣袖,轻声说:“你杀了阿姐吧。”
他又呆愣地转头,呆愣地看她。
乔颂说:“我不要再受折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剜去的膝骨。皇宫里的宫侍最会捧高踩低,她被关在这里,像一团被铁签戳刺的泥。
一举一动被人盯着,她甚至不能自戕。
女帝不会让她去死的,女帝只会任由她在静心宫被欺辱,慢慢地腐烂。
只有今天,乔珂被允许见她,就在她的身边。
“乔珂,不要让我烂在静心宫,”她眼神平静,“这是你最后能做到的事。”
“然后,不要再管乔家,离开皇宫,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
乔珂回到千秋殿,一遍一遍地洗自己的手。
他揉搓着自己手上的皮肤,仿佛要把那一整块皮肤全部揉掉。
他换上了一身白衣,跪在了威凤殿前,请求女帝允许,将乔颂送出宫去,送到乔家祖陵安葬。
这个时候,威凤殿的宫侍们,才知道乔颂竟然死了。
女帝答允了乔珂。
乔颂被下葬的第七天,乔珂在千秋殿里,请求女帝解除他的软禁。
女帝也答允了乔珂。
乔珂穿着白衣,在皇宫里走着,走到了乐坊外的假山边。
他走了十三步,倚靠在那里,春日的花朵掩着他,一切都悄无声息。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簪子。
那是他七天前去静心宫戴的那支。他趁着守着他们的宫侍不注意,将它插进了乔颂的心脏。他尽量让自己的手很稳,乔颂没有受什么苦。
太顺利了,因为没有人能想到他正与亲姐姐说着话,然后杀死她。
好像有绿色的小鸟飞过来,他对着它学了几声鸟叫,他仿佛还是那个少年的乔珂。
他将那支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插了进去。
血流了满手,就像那天在静心宫里一样,流不尽的血。
僧人说,你看一切事物,就像看水中的气泡,看热浪蒸腾时的蜃景,看炒焦的谷物的芽。舍弃这一切虚幻五蕴,降伏自己的妄心,就能开悟。
他开悟不了,他就是那个普通的乔珂,他碾落成泥,又亲手弑亲,怎么可能放下一切,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乔颂死了,乔家的案子被重新考量,他也应该死了。
他应该死。
胸腔剧烈地疼痛,意识也逐渐模糊,颠倒旋转着,二十余年的人生片段被切碎又重拼。真奇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怎么又看见苏婉儿。
他没有试图去抓住她,也没有说什么爱,说什么恨。
他只说:“为什么……”
他死在了元凤二年的春日。
女帝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仰倒在花丛里,周围是蜂飞蝶舞。
女帝俯下身,合上了他的眼睛。
“或许是你上辈子欠了我的。”女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