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场景太混乱,酒店工作人员的劝阻声与报警声,喧闹的厮打起来的背景音,那个富二代学弟似乎护着她了,又似乎没有,她记不起了。
她只记得从头顶摔下来的钞票的重量,还有丈夫在她面前的一双锃亮的皮鞋。
后来她便浑浑噩噩起来,被不知道是谁拖起来,又被丈夫甩了两巴掌。
他皱着眉,拿着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手。
那天回家后,他甚至在卫生间里干呕。
女儿已经被送到了国外,听学弟说她恢复得不错,女儿好了,她的人生却一团糟。
裴晓川从此对她满是讥讽的冷脸,她内心被煎熬的苦水灌满,提出与他离婚。
他从上到下将她扫视了一遍,用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语气中透露着果然如此的意味:“怎么,你攀上高枝了,就要走了?”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学弟问她要不要跟他走,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有走成,学弟出了车祸,被车撞死了,学弟的家族企业似乎也出了问题。
她因为不贞被指指点点。
裴晓川说:“我明明说了可以解决这件事,你却迫不及待出轨,迫不及待地抛下我,钟梦,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信过我?”
她想,她就是太相信他了,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最终的离婚协议,是一个富家小姐甩给她的,那张协议直接甩在她脸上,力气很大。
那个卷着头发一脸天真甜美的小姑娘,胸针上的帝王绿翡翠熠熠生辉,陈述着真理:“钟小姐,你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
富家小姐很惋惜的样子。
她的翡翠胸针还是裴晓川送的呢。
钟梦听到她亲爱的丈夫说:“我本来想考验考验她的,本来那天都打算t带着钱过去了,她就这样对我。”
她终于从背叛他的愧疚感中爬出来,嘶声力竭,沙哑着质问他:“用女儿的救命钱考验我?裴晓川,你还是不是人?”
裴晓川只用失望的眼神看她。
富家小姐嘴里含着一颗硬糖,很天真地告诉她:“对裴哥来说,小朋友的病很好治的,医药费跟感冒发烧一样,没什么区别。”
钟梦猛地扑上去,像一个没有任何形象的狼狈的疯子,抓花了裴晓川的脸。
裴晓川捂着脸上的血痕,难过地看着她,说:“钟梦,我再叫你最后一声梦梦,我们今天一刀两断,你走吧。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走?走去哪里?她房子卖了,工作辞了,声名狼藉,她去哪里?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裴晓川,的确是不要她了。
镜城是个让她受到了锥心之痛的着魔之地,她决定离开这里。
她的行李只有几件衣服,支付了车票后就身无分文,等车一站一站走到了尽头,她便决定在那个城市安顿下来。
镜城大学出身的女士,虽然憔悴却那样貌美,工作还是好找的。只是在干了一段时间后,她又敏锐地发现了一些饱含深意又充满窥探的目光。
开始有人当面问她一晚上多少钱。
警官是不管这些小事的。
她只感到浑身发冷,连牙齿都是冷的。她犹如惊弓之鸟。直到这时,她还没想到当初丈夫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在镜城的新闻里见到过那个富家小姐,万小姐,她是镜城大名鼎鼎的原石投资公司的继承人……是这个女人给他的钱吗?
还是像他最开始说的,他赌球赌赢了医药费?
好像都不太对,她想。
被新公司开除的当天晚上,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找到了她。
女人一身黑裙,半个手臂都纹着繁复的花纹,只拿枪指着她,轻佻地夸赞她的美貌。
“他身边的女人还是太多了。”黑色曼陀罗一般妖艳的女人叹息道。
“你真漂亮,就是运气不好,想不想去我场子里工作?”她捏住钟梦的脸,烟圈也吐在她脸上。
钟梦被扯着头发,惊恐地摇摇头。
“嘭。”女人轻轻地比了个口型。
她当然没死,女人只是吓唬她,但她有时候宁愿自己死了。
镜城本地黑‘帮的场子,能是什么场子。
有一天她又看到了她的丈夫。
他戴着金色的面具,被人簇拥着,饮酒谈笑,推杯换盏。
所有人都捧着他,他认出了她。
他动作迟滞了一瞬,装作没有看见,只和旁人说起了学弟家彻底破产的事情。
她挣开旁人,扑到他面前。
他有些不忍,复杂道:“你后悔了吗?”
她只问:“我的阿妙呢?”
他又有些失望,说:“阿妙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管她?你总是不信任我。”
她哪敢信他,却不得不信。
黑裙女人说:“阿妙被裴先生照顾得很好,比你照顾得好多了。”
“让我见见她!”她喊道。
黑裙女人说:“你哪有资格见孩子,有你这样的妈妈,是裴妙的耻辱。”
她拿起旁边的椅子,用尽想把他们砸死的力气往他们身上砸,酒水与筹码凌乱洒了一地。
她被黑衣的打手按在地上,裴晓川看着手臂上挡她椅子时的乌青,神色难辨。
她被吩咐带下去,不要碍了贵客的眼。
“她就是这样贪慕虚荣的性格,”黑裙女人对裴晓川说,“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逼她了?”是裴晓川的声音。
“怎么会呢?就算是我逼她了,她也不去自杀,说明她就是这样的人嘛。”
裴晓川笑笑,怅惘地喝闷酒。
所以当天晚上,钟梦自杀了。
她度过了还算青春快乐的半生,然后又极度绝望,抓到救命稻草又被打入地狱,有点稀里糊涂地,带着满腔的恶心与对女儿的担忧死去。
她怀揣着这些糊涂找张婉娘解惑。
裴晓川只是一个孤儿,和她谈了好几年恋爱,朝九晚五工作,又哪里来的钱呢?
他是哪个顶级豪门在外面生的孩子吗?她只能想到这个。
张婉娘指着z001:“问它。”
z001无机质的声音响起:“扫描目标人物,扫描完成,正在检测,检测到系统插件——【黄金瞳】。”
钟梦的鬼魂喃喃道:“……黄金瞳?”
张婉娘说:“唔,检测一下年代,哇,你老公在十八岁上大学的那一年就有了这个插件了。”
“让我回溯一下。”张婉娘抓着时间翻看,然后极其罕见地,对一个漂亮女人产生了同情。
裴晓川在大学时就得到了金手指【黄金瞳】,他靠着可以透视的一双眼睛,纵横镜城各大赌场,又在古玩市场与原石投资上风生水起,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与还算不错的人脉。
但他不知道有什么癖好,可能是更喜欢平静的生活吧,在学校里依然过着穷小子的生活,吃食堂盖饭,住集体宿舍,穿廉价衣物。
他就是喜欢被别人看不起,然后突然打别人脸,证明他很厉害?
又可能是担心别的女人是看上了他的钱,反正他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追到了镜城大学公认的校花钟梦,两人毕业后火速结婚生子,惊呆了无数人。
裴晓川的那些穷兄弟们都羡慕极了。
在此期间,裴晓川还是去纵横风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当然,房地产销售的工作他还是在干的,工资上交钟梦,他觉得他这份工资虽然不多,但足够小家庭花用,甚至还能攒上不少。
直到上幼儿园的裴妙生病。
钟梦心力交瘁,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家庭“天降横财”,度过这次危机后,再慢慢向钟梦潜移默化他的身份地位,防止钟梦被吓到。
可惜,钟梦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他无法忍受这样嫌贫爱富,给他戴绿帽子的钟梦。
后来他和钟梦离婚,游走在原石公司继承人、黑‘道大佬、船王的小孙女、顶级房地产商的孀居夫人……这些上流社会的女人中间。
只是提起钟梦,他的态度依然很复杂。
那毕竟是他青春年少的女神,后来又是他的妻子,只是,她背叛了他。
在处理掉一个和裴晓川眉目传情的没什么背景的清纯秘书后,曼陀罗一般的黑‘帮女人顺便想起了钟梦这个初恋原配。
然后,钟梦就倒霉了。
张婉娘把这些事告诉钟梦。
钟梦的眼睛流出血泪:“他还问我后不后悔?!”
是不是觉得错过了他这个顶级富豪很后悔?真是恶心!
“我对他哪里是后悔?而是痛恨!”
“让他自己后悔去吧!畜牲一样的东西!”她尖利地叫道。
这也应当,张婉娘想。
她一边给裴妙倒水,一边和z001说话,评价道:“她老公跟神经病似的。”
z001:“现在是你老公。”
张婉娘破大防,收到客户投诉时她都没打z001,被这么一说,她又打了z001一顿。
“你老公。”张婉娘说。
z001:“……”
张婉娘给杯子里放了一个小熊吸管,将杯子捧到裴妙面前,夹起了一点嗓子,说:“阿妙尝尝,水烫不烫。”
裴妙乖巧地喝了一小口,摇了摇头。
张婉娘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小女孩细腻的皮肤手感很好。
“妈妈,我是不是要做手术?医生叔叔要把我的肚子割开?”裴妙小心翼翼地问。
钟梦脸色一僵,但还是克制住翻涌的思绪,温柔地说:“不是哦,阿妙这么可爱,怎么可能会割阿妙的肚子呢?是谁对阿妙说了什么吗?”
“没有,”裴妙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猜的,我已经好久没有上学了,老师也没有打电话让我上学,我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会死掉的那种?”
钟梦看着女儿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些微的、尚还懵懂的恐惧。
裴妙还不知道“死”是什么,却用这个字猜自己的病。
“不会的,”她抱住裴妙的头,让裴妙整个人埋在母亲温柔的怀里,安慰她道,“我们阿妙乖乖吃药,病很快就会好的。”
裴妙剃了乌黑细软的头发,她抱着她的脑袋的手感就像抱着一个小猕猴桃,张婉娘一边安慰着裴妙,一边在心里说:“我讨厌小孩。”
z001重复她的话:“我讨厌小孩。”
张婉娘:“智障。”
z001:“智障。”
张婉娘的心里开始烦躁。
电话又是一声响,她暴躁地点开,继续删掉了又一个陌生号码的t示爱短信。
第二天裴妙开始化疗。
小孩在输液室里不太适应,一直在呕吐,像是把所有的食物都吐出来,连胃液都要吐出来,钟梦和裴晓川忙前忙后,都折腾了整整一晚上。
钟梦眼圈红着,哑声呢喃:“我真恨不得躺在那里受罪的人是我。”
裴晓川默默低着头。
所幸这次化疗还顺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裴晓川的工作愈发地忙,钟梦继续请假照顾女儿。
“要输血?”钟梦想了想,问医生,“输我的血可以吗?”
医生摇了摇头:“不建议近亲输血,容易引发相关疾病,孩子父亲的也不行。”
“医院的血库告罄,你要去外面血站买血。”医生把账单放在她面前。
她拿着账单,给裴晓川打电话:“裴晓川,你这个月工资呢?”
“下个星期发。”裴晓川说。
“你问问你老板,能不能预支一些工资?”钟梦道。
“啊……好,我问问。”裴晓川挂了电话。
他还忙着带人看房,中途接了电话,客户已经频频看了他好几眼了。
这一带是镜城最中心的湖面,最美好的一片湖景平民无法欣赏——因为已经被开发商做成了高档别墅区。哪怕从稍稍外围的高层上看去,也看不到它淡淡妆成的美丽,视线中只有一圈绕湖的别墅,像蜘蛛环绕母巢。
“抱歉,让您久等了。”裴晓川说。
客户戴着硕大的金戒指,挽着一位漂亮女人,不悦地点了点头。
裴晓川带着人悉心介绍:“我们紫金一期项目最近优惠力度很大,您看看这套,这套是一期里位置最好的几栋别墅之一了,是一个二加三的结构,地下两层地上三层,请这边走……”
“这里是入户花园,由我们镜城最著名的园林大师Cynthia女士设计,如果您后期不喜欢的话,也可以重新修整……”
“您看这个阳台,一线湖景,前方没有任何遮挡,今天阳光比较好,可以看到咱们镜城湖上的大桥,起雾的时候,从这里看镜城湖会更加漂亮……”
“对,会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对,这套的总价是三个亿。”
客户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客户身边的女人也不说话。
裴晓川顿了顿,用眼神看着客户道:“那您要不要看看另一套,那边价格更低一点。”
客户变成了对着裴晓川皱眉。
客户不悦道:“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裴晓川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有些无辜,说道:“您是不是多想了?”
客户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冒,戴着金戒指的手就要扇裴晓川,被裴晓川挡住。
“您这是干什么?”裴晓川捏住客户的手腕,说。
客户甩手挣脱,指着裴晓川:“我要投诉你!你什么态度!用这种眼神看人?嘲笑我买不起?你们销售部怎么培训的?我当面跟你们冯总投诉你!”
裴晓川冷了脸,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却还是好言好语:“请您冷静。”
客户嘲笑道:“一个销售,连工资都要刚才打电话预支,真当房子是你家的了?还是说用这种态度激我买?我买也不会在你这里买的。”
裴晓川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打电话道:“小王,过来一下。”
他的同事一路小跑过来。
“裴哥,怎么了?”同事问道。
以为他真叫来了同事等他买,客户抱臂看着,等着他们道歉。
然后他看着裴晓川指着那套他都觉得有点溢价的湖景别墅说:“小王,这套房子我买了,签合同吧。”
“你还在这里装上相了?”客户冷嘲道。
“他肯定买不起。”漂亮女人也嗤笑道。
“看房都要验资的,他是销售,他验资了吗?”
“打肿脸充胖子呗,哪像你这么有实力,今天碰上这种失心疯的销售,真是倒霉。”女人有些无奈地说,眼底带着高人一等的轻蔑感。
他们不打算走了,只待在这里,看裴晓川怎么收场。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裴晓川一句:“裴哥,你真要买啊?”
裴晓川盯着客户的脸,冷冷道:“我和你关系好,就在你这里买。”
小王喜笑颜开,弯着腰把购房合同放在自己背上,让裴晓川签字。
铁画银钩,裴晓川签好了字。
小王弱弱地对客户说:“裴哥验过资的。”
客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说不出话。
女人盯着裴晓川,捋了一下颊边的头发,眼里异彩连连。
钟梦拨了好几个电话,又拨到了主管那里:“喂?张姐?啊,我想问一下您,能不能预支一下这个月的工资呀?改天请您吃饭。”
“小梦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月已经几天没来了?让我们这群人等你一个给你顶班?还预支工资?行里有规定,你不要让姐难做嘛……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钟梦狼狈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是阿芳吗?阿芳,我这边遇到了点困难,孩子生病了,需要一笔钱……没有这么多啊?那你能借多少,嗯,好,谢谢,谢谢,等周转开一定还你。”
她透过玻璃窗,看着裴妙在睡梦中皱成一团的小脸,仰了仰头,忍住了眼泪。
“喂?小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