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轩呆立在那里。
周秋葵在看他，宴雨在看他。
影音室里的大屏幕上，宴雨那个该死的男朋友也在透过幽冥，用那双眼睛盯着他。
他一生中什么都能得到，只有那一次，那一个本该欢喜的毕业典礼，宴雨面对他，冷淡而又疏离。
那是他第一次的无能为力，心脏仿佛被穿透。
那是十八岁的他。
他有些无措地抱住了周秋葵，说：“你看看我，我长相很好，事业也很成功，配得上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都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周秋葵拍他揽她腰的手，他仍是不放开她，将她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生怕她离他而去。
周秋葵又去推他，这次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
她道：“顾承轩，我就随口说句话，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顾承轩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久久没有回神。
周秋葵不理他了，只继续看影片。
他有些迷茫地坐到了周秋葵身边。
直到终于从那种怪异的锐痛中逃离，镇定下来的时候，他才有了思考的能力。
“秋葵。”他叫她。
“怎么了？”她转头看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淡与克制。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纪录片中又划过宴雨的镜头，时间真的很短，她又戴着口罩，但顾承轩的心中升起了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紧张。
他暗暗去观察周秋葵的表情，发现她并没有对这个一闪而过的医生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关注，暗自松了口气。
他压下奇怪的思绪，试探性地问周秋葵：“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纪录片了？”
周秋葵说：“哦，李秘书推荐给我看的。”
顾承轩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来。
周秋葵又指着战地记者的那个镜头，说：“我觉得他很帅诶，你觉得呢？”
她仔仔细细去看顾承轩的神色。
嗯，他表面上云淡风轻，脸上的细微表情却透着一点扭曲的嫉妒。
扭曲的嫉妒……周秋葵在心中回忆着，卫尔舟身为自己的男朋友时，所遭遇的一切。
真有意思啊，顾承轩。
她朝顾承轩露出了一个宴雨式的笑。
三个小时的纪录片，她看得很认真，至于她身边的顾承轩是什么心情，她可不知道。
看完纪录片，她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卧室，没有管他。
顾承轩在家庭影院坐了一夜。
那个有宴雨的纪录片一直循环，也循环播放了一夜。
天微微亮起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思绪繁杂到仿佛有千条万条线同时在脑海里打结，线的底端是一根直入心脏的钢针。
他无法回味自己看到周秋葵坐在这里，看这部片子时自己的心情。
震惊，慌乱，心脏提起，故作淡定，被周秋葵那句随意说起的话扎心。然后是……后怕。
仿佛被绑到悬崖边，等待有一只手拉起他……或者把他推下去。
他怎么会害怕呢？明明他应该什么也不怕的。
他竟然怕周秋葵知道宴雨吗？
他最初的想法，明明是，周秋葵只是像宴雨，所以才会得到他的垂青，周秋葵的灵魂，周秋葵的想法，他一概都不关心。
反正无论周秋葵怎样，知道或是不知道，她都会属于自己，都是宴雨的替代品。
可现在，他竟然有些害怕周秋葵知道这一切。
他又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他在影院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整个头脑都变得空白，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洗漱完毕后，盯着青黑的眼圈叫司机送自己去公司。
一夜未睡，脑内的神经依然“突突”地疼，他心气不顺，看什么人什么事也都容易暴躁，一整天都在摆脸色。
他又想到了周秋葵的那句“李秘书推荐给我看的”。
李秘书这是要干什么？因为之前周秋葵打了他一下，他存心给周秋葵找不痛快？
他这明明是给他顾承轩找不痛快！
顾承轩在李秘书向他汇报工作时发作了他一通，扣了年终奖，敲打他闭好嘴巴。
李秘书莫名其妙，只觉得晦气死了。
顾承轩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等从公司回到家，他迫切地想见周秋葵，却发现周秋葵依然不在。
问了周秋葵身边的生活助理，才知道周秋葵又有工作。
他吃不下饭，又坐在沙发上等她。
知道快午夜的时候，周秋葵才回来，他像有酒瘾的人终于喝到了多日以来的第一杯酒，焦躁的心情顿时平复了下来。
“你回来了。”他说。
周秋葵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睡觉？”周秋葵问。
“我在等你。”
“等我？”周秋葵诧异地说。
顾承轩又去抱她，他最近特别喜欢抱她。
他叹了口气：“我好想你。”
周秋葵说：“我们昨天才见面的呀。”
他们再一次相拥而眠。
早上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周秋葵打扮自己。
她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宴雨的风格。
然后她又化了一个他经常夸赞好看的妆，像宴雨的妆。
她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给了他一个早安吻，又出门去上课了。
“我送你。”顾承轩说。
她摆了摆手：“不必。”
顾承轩的心又空落落起来了。
之后的日子里，顾承轩发现她依旧对自己很亲密，但是却越来越不喜欢笑。
以前那种露出酒窝的甜笑已经好久都没有了，然后，连克制的、淡淡的笑也越来越少。
顾承轩也被她的冷脸所感染，内心深处打上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欲壑难填，他不开心，不满足。
她明明现在都这样像宴雨了，他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他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的心愈发的焦躁。
他开始亲自接送周秋葵上班下班，上课下课。
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没有工作，这样才能时刻不离地陪在周秋葵身边。
有人看到他对周秋葵这么上心，夸赞他的深情，他礼貌地说秋葵是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挚爱，内心却一片空无。
周秋葵也会礼貌地点点头。
有一天，顾承轩决定带周秋葵去参加宴会。
这是在顾承轩朋友圈子里的第一次亮相，周秋葵请了假推了工作，郑重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一件长至脚踝的浅绿长裙，头发照常盘起，戴了一对珍珠耳环，美丽又优雅。
顾承轩又不开心起来。
按理说，现在的周秋葵是他完美的作品，他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
周秋葵挽着顾承轩的手臂，跟着他进了宴会厅。
她并不怯场，而是环视了一圈，神情很宴雨。
顾承轩在这里可以说是众星捧月，很快就有人过来攀谈，周秋葵并不在意。
她的视线停留在了宴会上的一个女人身上。
瓜子脸，长卷发，皮肤白皙，身着一件高奢品牌孤品定做的礼服裙——这个女人也在打量她，她们两个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哦，喜欢顾承轩，上一世把宴雨的事捅到原主面前的富家千金林小姐。
而几乎所有人，都在暗暗地打量周秋葵，有一两个神色讶异的，也很快掩去。
这一群人几乎都是人精，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表面上都很礼貌，并没有给周秋葵难堪。
顾承轩公开承认的女朋友，哪怕是个替代品，也应该得到一些人道主义的尊重。
顾承轩领着她，向她互相介绍了一些重要的朋友，只是一小会儿，她的手里就拿满了一堆大佬的名片。
众人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聊天，周秋葵拿了一杯酒，不讲话，只听他们说。
“祝青和今天会来吗？王家应该邀请他了吧。”
“肯定邀请了，请柬早就送到祝家了，只是他来不来，那可不一定。”
“一定不来，自从……他好像再也没有公开出现在这种活动吧？”
“人在不在本市还不好说，也许在国外呢。”
哦……祝青和。
周秋葵正低着头，在心里想着祝青和这个名字，然后，就听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位喜欢顾承轩的林小姐过来了。
她朝周秋葵点了点头，说：“你好。”
她就近打量着周秋葵，眼神和当初李秘书看周秋葵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种微妙的，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周秋葵说：“你好。”
周秋葵用着宴雨式的语气，真的很像，让近距离观察她的林小姐愣了一下。
林小姐笑了，笑容很虚假亲切，对周秋葵说：“我发现你还挺幸运的。”
周秋葵说：“是啊，能遇见你这样心直口快的人。”
林小姐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甚至有点拿不准周秋葵的意思，毕竟她还没进一步说什么，周秋葵就说她心直口快。
她被噎了一下，t周秋葵不打算跟她多聊，转身离开，去找顾承轩。
她又挽住顾承轩的手臂，对顾承轩说：“刚才有位小姐说我很幸运，她是什么意思？”
顾承轩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笑着对她说：“大概是说你很幸运遇到了我吧，不用理他们，幸运的其实是我，我遇见了你。”
周秋葵点了点头，朝顾承轩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奖励。”
她再朝那边看去时，林小姐已经不在了，反而多出了一位之前并没有见过的男人。
男人留着一头长发，穿黑色西装，五官浓墨重彩，堪称造物主的杰作。
他那双眼睛氤氲着深不见底的情绪，朝这边看过来。
她莫名感觉自己被猎食者锁定了一瞬，靠得离顾承轩更近了。
他们亲昵地凑在一起，仿佛不分你我。
张婉娘在心中想，那是宴雨的爱慕者祝青和。
那个绑架周秋葵，让她彻底坠入地狱的祝青和。
演员终于都到齐了，她马上杀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