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骤然接触到光亮,天子被猛然拖拽,摔倒在坚硬的地砖上。
他面色泛红,身体依旧在病态地颤动痉挛,手腕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因为新鲜空气,喉咙里发出了剧烈的吞气声音。
拽他出来的人哪怕再晚来一刻,他的唇都会散发出窒息的绀色,脸颊从红转青,瞳孔也会散大,然后意识丧失,彻底停止心脏跳动,无人知晓地死去。
现在,至少,他没有死在暗无天日的棺木里,在华丽的丝绸下慢慢腐烂。
他在地上颤抖着,拼命地汲取着新鲜的空气,喉头痉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不知道平缓了多久,他的眼睛终于睁开,发黑的视野也慢慢明晰,他看到了一双简单朴素的白色孝鞋。
……是皇后娘娘。
他想张口,叫她的名字,几经尝试,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然后,皇后娘娘温柔地蹲下,素净的裙摆拖曳到地上。
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一个很复杂的,饱含眷恋与怜惜,又饱含另一种奇怪的愉悦,对他无比爱慕的表情。
天子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
皇后娘娘平视着他,轻声说:“哎呀,表哥你没死,我真高兴,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天子忍受着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想摸摸她的头发与脸颊,告诉她快去宣召太医,快去通知文武百官,可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说不出。
皇后娘娘用一条丝绸手帕覆住了他的眼睛,触感一片冰凉。
然后他被她拖拽着,被另外不知名的人拖拽着,颠簸着碰过坚硬的地砖和柔软的地毯,喉咙里溢出铁腥般的血味。
不知道被拖拽了多久,全身的剧痛与脑部的窒息阻碍了他的思考,他的思维一片迟滞的白。
终于,软帕从他眼睛上解开,他适应着光线,看到了熟悉的美轮美奂的屋顶。
“这里是椒房殿的内室,表哥好好休息。”她关切地看着他,轻而温柔地道。
可他还躺在地上!
她弯下腰,纤长的手指碰上他的唇角。
为了守丧,她把指甲上的蔻丹卸了,现在指甲短而整齐,手指干净素美,和她的孝服一样,有一种天然去雕饰,洗尽铅华的美。可他不同,他的唇舌间,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金绳,一直绕到他的后脑,打了几个纠缠的结。
他太痛太惊恐了,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异样。
她摸过他的唇角,绕过他的脸颊,摸了摸他鸦黑的潮湿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帮他把金线解开。
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嘴巴,将抵着他上颚与牙齿的那颗珠子取出来。
他看清了,那不是贵族下葬要含在口中的明珠,那是一颗……玉质的口球。
他的眼中带上来震惊,混合着他因为窒息与疼痛流出的泪水,和唇边的涎水,他简直凄惨,简直乱七八糟。
见尊贵的天子露出这样凄切的表情,皇后娘娘更加怜惜,她抱住他,说:“表哥要是觉得痛,就喊吧,侍从们我全部打发走了。”
天子的眼中升腾起了震撼与愤怒,他若是生出怒气,国朝便要流血千里,可此刻他肋骨断裂,手腕和脚腕也被折断,他甚至连动也不能动一下。
他死死地盯住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的心颤了一下,她又捂住他的眼睛,颤抖着声音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又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摸上他的脸颊,说:“表哥,你是不是太痛了……”
她叫道:“阿柳,你快过来!”
天子这才发现,这里似乎还有别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大阴鸷,恍若野生动物的肉食者。
z001被叫了“阿柳”,再次提醒它被打上了一只下贱的画皮鬼的烙印,程序里由衷感到恶心与痛恨,所以面上冷色更甚,残忍地完全不像一个人类。
皇后娘娘指着天子,说:“你快给他把骨头接上。”
是啊,皇后娘娘可不会什么接骨,所以要找别人。
z001靠近地上的天子,被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巨大苦痛扑了满脸,心情稍缓。
天子的肋骨当然没有刺进内脏,否则他绝对活不到现在,他只是肋骨骨折了而已。
z001按住他的胸膛,按捏在断折的骨头上,不怎么利落地慢慢平正。
按理来说,给骨伤的病人正骨,是要服下乌头散一类的麻沸药物,防止病人因疼痛做出巨大反应,可z001只是一个深谙人体结构的恐怖系统罢了,它只会破坏,哪里想的到这些。
天子的身体本能地跳了一下,却被按住了手脚,他发出痛呼,却又被堵住了嘴,这痛呼声只能被吞回喉咙。
“嗬……”他的牙齿咬上了舌尖,咬下几滴鲜红的血。
肋骨被接好了,他的胸腔上下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后他仰倒着,被提住脚腕,捏住骨头。
又是“咔嚓”几声轻微的脆响,他其他地方的骨头都被接好。
他已经痛得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皇后娘娘又抱住他,默默垂泣。
z001发出嘶哑恶意的声音:“他总会大声喊的,不如把他的舌头割掉。”
它想吃到更深的痛苦。
皇后娘娘摇了摇头,伤心地说:“不,我爱他。”
z001疑惑地看向天子。
很奇怪,明明皇后娘娘拒绝了割掉他舌头的建议,无比真挚伤怀地说她爱他……z001感受到的天子的痛苦,竟然比之前更深更重。
太奇怪了,z001不明白人类的情感。
z001并不深究,他帮皇后娘娘,把天子放在了软塌上,离开了这里。
皇后娘娘再次堵住天子的嘴,从床榻的边柱上,拉下不知道何时绑在那里的金链,绑住了天子的四肢。
她拉下床帐,大声喊外面的宫女。
锦文和锦书快步跑进来,皇后娘娘躺在床帐里,说:“我太困了,告诉外面所有人,不许接近这里一步。”
锦文和锦书飞快地点头。
皇后娘娘这些天太累了,确实应该好好睡一觉,这样或许能让她从青年丧夫的打击中走出来,面对全新的宫廷生活。
她们一t定会守好这里,让皇后娘娘好好地睡个好觉,睡几天都可以。
“娘娘快睡吧。”
她们刻意压低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
会有内侍和士兵守好椒房殿的。
皇后娘娘搂住天子的身体,眷恋地躺在他身侧。
天子盯着她的发顶。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这样的荒谬离奇。
他的眼神黑沉沉的,里面是疑惑和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痛恨。
皇后娘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从他身边离开,从桌上拿着一壶水,和一小碟糕点,来到了天子面前。
她将他上半身扶起来,金链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她又拿出他嘴里的东西,轻声细语道:“昨天先帝下葬了,宫里又忙又乱,我记性也不好,表哥应该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先吃一点吧。”
她捏住他的下颌,温柔地将一些清水喂进他的嘴里,又把糕点弄成小块,继续喂给他。
他的眼神太过刺人,皇后娘娘偏过头狼狈地避开,想了想,拿出一片黑色的布条,绑在他的眼睛上。
然后她发现,他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她又抱住他,惊慌地问:“表哥,你怎么了……”
他依然在抖,不停地抖,金链互相碰撞,他胸膛起伏,大口地喘息。
黑色的布条上,洇湿了一小片水迹。
她更加惊慌,颤抖着手,解开了布条,她带着哭腔,惊恐呢喃道:“表哥,你怎么了……”
天子的眼神不再刺人,反而涣散起来。
他被关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太久,他的身体比精神先一步记住了窒息濒死的痛苦。
她抱住他,说:“表哥,对不起,布条解开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无神的眼睛又看向她,眼角还带着一滴泪水。
她轻轻吻他眼角的那滴泪。
“都过去了……”她叹息道。
她又将他在软塌上摆好,缩进他的怀里,闻着他的气息,安稳地睡去。
天子的眼睛依旧盯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蹙起了眉,在睡梦中紧紧地蜷缩起身体:“表哥,别不要我……”
他张了张口,想叫她的名字,却只得来一片喑哑。
天子睁着眼睛,感受着疼痛与困倦,然后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再次睡过去。
这一觉,天子睡了两天。
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被清洗好了身体,换了一身曾经穿过的柔软旧衣,他试图坐起来,金链扯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成功。
听到这里传来的动静,皇后娘娘走过来,看向他,又捏住他的下颌,给他喂了食物和水。
她看起来情绪好了不少,从床头的盒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同心结,系到了他的手腕上。
她温柔道:“表哥,今年的寿辰你睡过去了,今天你醒啦,礼物我给你补上了。”
她将另一个同心结也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展示给他看。
天子张了张口,过了几息,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就是皇后送给朕的礼物吗……”
她想了想,说:“先帝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太后娘娘。”
天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说:“两年前表哥问我,说我们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我很想说能,但没有说。”
“表哥,我们现在可以和以前一样了。”
天子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哪怕此时被禁锢在床榻上,他那双威严的凤目也重新浮现上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说:“婉儿,我们已经和好了,你现在回头,还不晚。”
皇后娘娘摇了摇头,说:“我不要当天子的皇后,我只想当表哥的夫人。”
如果天子不是天子,只是她的表哥,他们又如何能变成一对怨偶?
天子不说话了。
等他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精致的镶嵌着绿色宝石的口枷,再次束缚在了他的唇舌之间。
皇后娘娘满意地看着他。
怎样才能让他尝到那些原主尝过的苦痛呢?
仅仅说不爱他了,背着他和别人好上可不够。
丧子之痛?可承祚也是她的孩子,总不能杀死承祚。更可况,她也已经提前杀死了他和别人的孩子。
……还是不够。
杀了他?可他确实从未想过让皇后娘娘去死。
他只是不要她了,将她忘了罢了。
那该怎么办呢?或许她只好让他不再是天子。
她为了让他不再是天子,可谋划了很久很久。
先让他只能立承祚当太子,借着他的手打压宗亲,又拖延着南军回京的期限……
苏将军回京的那天,元乐长公主恰到好处地病了,将整个皇宫医术最好的太医令拖在了公主府。
随着帝后出行的,是廖女医和宋太医。
机关木鸟上是廖女医研制的惊马的药,从人群中发出,一击即中。
苏将军本来是能跳上疯马,救下天子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慢了一拍。
廖女医扑到天子身边时,天子还有气,等她给天子喂下她的参丸的时候,天子就没有了呼吸。
军医们来查探,宋太医也来查探,军医们无论医术如何,都不说话。
因为他们回京的前一天,收到了顶头上司的礼物,是足金的沉甸甸的葫芦,锯嘴的葫芦。
宋太医就说,天子的肋骨刺进了内脏。
宋太医是廖女医的丈夫。
太极殿一片混乱中,田宰相亲自确认了天子的死亡。
好啦,真是一出完美的瞒天过海。
至于天子会不会真的被疯马踏死,或者被棺材憋死,画皮鬼想了想。
也没有什么关系嘛,她想,只能说他有点倒霉,意识清醒地被活埋进自己的陵寝,也是绝佳的痛苦呢。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地看着天子。
她轻柔地脱下天子的旧衣。
看着天子的凤眼,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年少孟浪的齐王。
齐王真的比天子这个兄长差了太多太多,凤眼只是形似,而不是神似。
天子自幼掌握权力,权力让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一切的气质,哪怕到了现在,他那双眼睛看起来,还是那样的高傲深邃,威仪万千。
他正当盛年,身体和气质都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俊美而又成熟,带着令旁人惊心动魄的压迫感。
他像一只黑豹,一只玄凤。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他呢?
皇后娘娘又在床头的小盒子里翻了翻,拿出了两个小夹子,夹在了他的身上。
金花,金坠,绿玉,珍珠。
瑰丽绚烂,宝光熠熠。
她听到了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嘶气声。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