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是被家主陆先生抱回来的,长相很美很美,只是眼神空洞麻木,像个空心的玻璃美人。
佣人们有条不紊地将她的一切都收拾好,又引她去洗漱,把身上那件沾着土和血的脏裙子换掉。
她t乌黑的长发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水汽,面前摆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热姜茶,身上是一条温暖的毛绒毯子。
她不看陆先生,只盯着窗玻璃外的园林。
很老派的漂亮,廊腰缦回,一步一景,仿佛身处古代——又与她对面身着西装肃整端坐的陆先生产生了极其强烈极其鲜明的割裂感。
陆先生再次介绍自己的名字:“陆沧元。”
她没说话。
陆沧元也不在意,解开了领口上的一颗扣子,说:“你认识陆泽九吧?我是他的哥哥。”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看向他。
陆沧元说:“你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号。”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带着通知与命令的色彩,以至于让那种怪异的随意支配他人的荒谬都减轻了几分。
钟梦依然没有说话。
陆沧元带着讥讽的眼神透出来,不知道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他那个疯子一样的弟弟。
他掀开珐琅怀表的表盖,看了一眼时间,说:“家庭医生十分钟后到,希望你配合一下,明天有个宴会需要你参加,体面地参加。”
她的脸又笼罩在了姜茶温热的雾气中,半遮半露,眉眼云山雾绕。
她轻轻抬眼,眼珠子也如玻璃珠子一般,又轻轻开口:“你们都是这样吗?”
不同于初见时她歇斯底里的哭声,她现在轻轻的话语冷峭,也带着难以察觉的嘲意。
陆沧元靠近她,更清晰地看见她泛着神秘灰青的瞳孔,声音低沉:“钟小姐,你搞清楚,是陆家救了你。”
“你们都是这样。”她陈述道。
她淡色的唇紧闭,再也不吐出一个字。
她被送回了房间。
陆沧元接到一个电话。
听筒打开,是陆泽九的声音:“她怎么样?”
陆沧元冷冷道:“你怎么不自己问她。”
陆泽九沉默,转移话题道:“万家和燕容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陆沧元:“你疯够了吗?”
陆泽九:“我明天回国。”
电话挂了。
陆沧元看向窗外,又是噼里啪啦的雨。
镜城仿佛被水浸了,泡成了皱皱的阴湿的一团纸团。
他的思绪凝固在钟梦充满水汽的雾气的眉眼里,凝固在她脸上的血痕里。原来是这样一个女人。
原来是这样一个女人,他当时想。难怪。
他将她的资料扔向一边。
天一直阴沉着,仿佛黑夜与白天没有边线,雾浓浓着,雨滴又乌沉沉坠下,劈头盖脸。
陆沧元坐在车里,看着她被人引着上车。
头发盘起,面无表情的脸,穿着的却是很春天的绿色,带着亮片的,脆生生的亮绿。
她的裙摆很大,铺到了他的西装裤边,像是一角春意在阴沉天色中爬了上去。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全程他们都没有说话。
而陆泽九,还没有回来。
他便牵着她,走进了一片璀璨金色的宴会厅。
暗沉的阴郁的雨被隔绝,衣香鬓影间,陆家家主的到来太过瞩目。更何况,他还戴了堪称珍宝的配饰——他身边冷脸的女人。
她愈冷,她身上的绿意更美。
古典乐正在演奏,是演奏家观看一幅蛋彩画时得来的灵感,音乐与画同名,Primavera,或者叫,《春》。
那种盎然的充满生命力的曲调盘旋着,又带着肃冷的余韵,绿色的晨曦爬到月亮上太阳上,爬到阿芙洛狄忒的脸上。
绿意尽染。
“好美……”
“她是谁……”
惊艳的眼神与窃窃的语声响起,众人交换着所知的一切信息。
陆先生在哪里找来的女伴,女朋友吗?单凭相貌,已经般配到有点超过了。
身份足够的已经上来寒暄,几句话过后,礼貌地看着钟梦的脸,又看向他们交叠的手,问道:“请问这位是?”
陆沧元也看一眼她,说:“本来不应该由我介绍,但有人被暴雨绊住,我便替他介绍。”
“钟梦,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又是一片惊讶的低声嘈杂,然后是礼节性的恭贺声和夸赞声。
不是家主夫人,是少夫人。
陆家的“少爷”,可只剩下那位与陆沧元同胞的陆泽九了。其余和陆沧元不是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少爷小姐,这几年死的死疯的疯,下场都不怎么好。
陆泽九的序齿不知道排到陆家第几个少,但陆沧元说他是陆二少,那他就是陆二少,这几年更是连那个序齿都不加了,好像陆家这一辈只有他们两个似的。
陆泽九不是毕业就出国了吗?女朋友在国外交的,现在回国了?
陆泽九没来?还是陆沧元领人亮相的?
问话的人又向钟梦点头致意,她淡淡地冷脸,并没有理会。她不理会任何人。
陆沧元:“见笑了,钟小姐有些怕生。”
那人便哈哈笑起来,略过这有些尴尬的一幕,道:“新人是这样,等你们陆家的喜酒咯。”
她不说话,也不笑,只静静地挽着陆沧元的手臂。
“陆先生,我敬你一杯。”
有人来谈生意,陆沧元又回头看她。
她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灯影婆娑,阴影明灭,眉弓染上碎金的光。
“陆先生你这个弟妹还能跑了不成。”对方调笑道。
陆沧元也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又裹了个披肩,神情空茫难辨,期间有不少人本想找她搭话,又因她疏离冷淡的样子后退。
“有谁之前听说过她吗?钟梦?”
“她怎么这个表情?看起来好不开心。”
“你见识少,冷美人都这样。”
“我怎么听说,是陆沧元带着人抢来的……”
“啊?”
“啊……”
“谣言吧,陆沧元就算抢人也是给自己抢啊……”
“反正我试试上去搭话,她不会理的。”
她果然一个人也没理,还是那样恹恹的冷而静的神情,仿佛是一张空心美人画。
皮鞋踏在地毯上的声音响起,音量不是很大,她却掀了掀眼皮。
高大的z先生身着棕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妥帖齐整,将浅金色的酒杯递给她。
她恹恹地伸手去接。
“理人了好像……怎么只理那个……”那个疯子。
“z先生之前不是也谁也不理,谁都看不上吗?今天怎么……之前认识?什么背景啊她……真是陆先生抢来的?”
“还是说,那谁也看上她了……”
她仰起头,酒液一饮而尽。
z先生坐在了她的身边。
“你不用等,特大暴雨,陆泽九的飞机回不来了。”它说。
“没等他。我当初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她说。
“可他要回来。”它说。
她和丈夫刚被绑架回镜城,陆沧元能在那样恰当的时间带走她,只能说明陆泽九依旧紧紧盯着她,远隔重洋也紧紧盯着她。
“他们兄弟两个可真善良。”她感叹了一句。
古典乐来到了第二篇章,浩荡的春风迟疑着雀跃着。她捏着酒杯,起身,决定出去透透气。
宴会厅侧面是一整条玻璃的连廊,她走上去,看着外面的灯火夜色。
耳边身边都是巨大的雨幕,她仿佛踩在空中,踩在暴雨间。
z001跟在她的身后。
“z001,你最近怎么这么乖?”她笑道。
z001顿了顿,没有说话。
z001手里又多出一个杯子,插着吸管,说:“奶茶。”
她接过来,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它面无表情,站在她身侧。
陆沧元顺着定位器找过来时,便看到了钟梦身边阴鸷的男人。
他问:“认识?”
钟梦依然没有说话。
“走吧。”他看了一眼她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杯,没有多说什么。
她便安静地跟着他走。
大厅里的音乐终于到了高潮,晨曦汹涌地来,白昼汹涌地来,花朵像闹灾一样汹涌地爆开,花朵撑破每一寸绿色空气。爱神的金箭已搭在弦上。
宴会厅的大门被打开,门外的冷气汹涌进来,陆泽九闯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棕色羊皮飞行夹克,夹克口袋上别着风镜,工装裤,皮靴带着水迹踩湿地毯。
他的头发也沾着雨水,一滴水珠顺着额头滑过高挺的鼻梁,他甚至没来得及接过侍者递来的毛巾。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她的脸上。
幽冷而贪婪的视线像是要刮破她的脸皮。
这样的视线,她竟然和他对视。
乐声中,爱神的金箭爆裂开来。
陆沧元的手还牵着她的手。
“不要命了?”陆沧元皱眉,语气带着讥嘲。
陆泽九的眼神依旧刮在她的脸上,没有说话。
音乐昂扬着,盎然着,一切一切正大堂皇着的事物都汹涌着爆裂,掩盖冬日最后的暗潮。
在一片光明灿灿中,陆泽九伸出手,试图去挽她。
钟梦躲了一下。
陆泽九的目光陡然变沉。
陆沧元说:“走吧。”
不管旁人怎样惊诧的目光,陆家未来的少夫人算是t在镜城的上流社会中体面地亮相。
至于不体面的,陆沧元看着这个在暴雨里连夜飞回的弟弟,心想,他一直都不太体面。
钟梦坐在了陆泽九的副驾驶上。
陆泽九弯腰,帮她整理好繁复的裙摆,又帮她系好安全带。
钟梦不看他,她的脸倚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乌沉的天与巨大的冷刀一样的暴雨。
背后的金色世界离她越来越远。
她满目愁绪,难解的愁绪。
她想她那可怜的丈夫。
她可怜的丈夫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手术室里白炽灯有点刺眼。
燕容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了挡,继续盯着主刀的医生。
医生擦了擦汗,说:“手术很成功。”
燕容笑了起来。
